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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菲娅行走在昏暗的地道里,墙壁潮湿,时不时滴下水迹,石板路两旁的水沟中倒映着火把的光。
在她祖辈历代所建设的宫殿下方,有许多秘密通道,平常时候可以用作于排水,遇到紧急情况则可以用来逃离宫殿。更长一些的通道,甚至可以直接逃出首都。
儿时她常常穿梭于这些交错复杂的地下通道,在里面与其他贵族的子嗣们追逐打闹捉迷藏。这些活动通常都是以卫队长亲自下来把索菲娅捉回去告终。
她的足迹可以说遍布半个宫殿的地下,但唯独这一条“秘密通道”……索菲娅从未去过。
因为这里是存放历届国王王后遗体的地方,同时也是埋藏整座宫殿最珍贵的宝物的地方。可以叫做地下墓穴,也可以叫做地下保险库。
索菲娅伟大计划的第二步,便是在这条长长的地道里找到一扇门,父王描述中“只要你看到就一定不会认错”的门。然后闯入其中,拿走历代国王珍宝中名为“灵魂宝石”的那一颗。
再然后就简单多了,逃出这条地道,逃出宫殿,逃到维瑟帝国的大使馆,找到那个男人。
只要一切顺利,索菲娅就能够获得她应得的另一半,囊括山川土地河流臣民的完整的镀金座椅与镶钻头盔。简称登上王国权利顶峰。
那些功成名就还都是后话,现在首要目标是找到地下宝库的大门,然后打开它。大门的保险措施索菲娅根本不必担心,因为与父王会面的最后时刻,她动手推搡了父王,趁机偷走了钥匙。
虽然推搡的举动很有可能就是会面失败的导火索,通知地道大门守卫的密使也大概率是父王发现钥匙失窃之后派出的……可既然已经做出了行动,那不如索性干到底。
最初索菲娅也只是一时气上头动手推搡,直到挣扎间碰到了父王腰侧的钥匙。
才有了后来的这些经历,才有了将暗中计划的一切付诸行动的勇气。
现在,索菲娅必须克服这地道里的昏暗,在每一处转角中尽可能地判别宝库的位置。
照明的火把无法照亮每一个角落,她必须沿墙摸索进转角处仔细观察。过于昏暗而显得异常恐怖的地道里,她无数次照亮门廊上熟悉的家徽,无数次扰动先祖或是后裔的坟墓。
每一处封死的大门都是她先祖的长眠之所,每一间空置的房间都是她后裔的置棺之地,甚至可能会进到以后她要被埋葬的地方……
此时此刻,索菲娅被过去的死亡与未至的死亡缠绕着。
丝毫不感到恐惧。
胸腔里一切勇气来源于那次推搡,心底里一切正义感则来源于王朝延续。索菲娅不仅是在成就自己,也是在挽救王室的统治。
怀着这样的信念,索菲娅庄重地从事着盗墓贼般的事迹,在一扇又一扇墓门前徘徊。
直到她手中的火把照亮某串铭文。
“财富……永久……统治……永恒……”
公主默念古体刻就的铭文,立即意识到了这些字的含义,兴奋地大声喊出声来:“财富永久不及统治永恒!就是它!”
回声响彻在地道内,那句从王国建国以来便流传于王室的箴言,今时今日出现在这里,必然意味着这扇大门后面埋藏着历代国王的财富。也就是说,门后藏着她所需的那一颗宝石。
索菲娅即刻将火把插入墙壁的卡槽,从贴身口袋里取出钥匙,小心翼翼地塞入锁孔,用力扭动。
在她满怀期待的眼神里,大门微微一震,里面传出了齿轮与金属的摩擦声。明显比周围墙壁要新的大门缓慢移动,长明灯从门缝照出,在石板上形成一条明亮的光带。
宝库的大门开了。
却只开了一条缝。
兴奋的表情僵在脸上,很快转变成慌张,索菲娅赶忙重新转动钥匙,但眼前大门依旧纹丝不动。
出大问题了。
一切计划都含有一个非常重要的要素:时间。
从会面结束到布置完火药,仅仅过去五分钟,与女仆卡琳卡的对战她也控制在两分钟内结束。索菲娅的一切行动如此抓紧时间,不只是因为“迟则生变”,更是因为今天宫中的卫队需要半个小时完成一切部署。
索菲娅只是个公主,不像其他王国的王子那样拥有自己的武装力量,这个计划自始至终的执行者与配合者不会超过一手之数。宫殿里驻扎的规模上百人的卫队,她绝对打不过。就算单挑也会累死。
更不用提都城里几千人的卫戍军。
卫队与卫戍军的基层士兵多数由市民组成,如果无力直接对抗,倒也可以效仿艾伦恩王国军故事,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劝说他们倒戈……只可惜她受市民爱戴的程度不见得比她父王高出多少,想让那些士兵背弃使命与宣誓,倒戈卸甲以礼来降?不如期待他们在庆典的下午茶吃坏了肚子丧失战斗力。
索菲娅行动时正值一年一度的庆典,在白天喝得酩酊大醉的多数士兵们需要时间来恢复和重整队伍。留给她离开宫殿的时间大概有半个小时,而留给她计划失败逃出首都的时间,只有一个小时。
借着火光看了眼怀表,现在已经过去十三分钟,宫内部分要道估计已经有了重兵把守,大部分秘密通道肯定也有人在守着了。
每分每秒都有更多的士兵参加对索菲娅的围堵,与之相对的,面前这道通向成功的大门,不像人力能够撼动的样子。
β计划似乎也失败了。
启用γ计划?
还是向父王认错?
至少到现在为止,她做出的事情,也就是拿走了把钥匙,炸坏了条走廊,砸伤了位仆人……顺便报销了点父王与历代国王的收藏品。
真心认错的话,姑且属于“公主殿下耍着小脾气”的范畴中。
一意孤行地动用魔法卷轴炸开这道大门以后,她便真正地成为一个盗墓贼了——视情况严重与否,有概率要上绞刑架的那种。
做?还是不做?或者还有什么折中的、不必破坏大门整体结构的办法?
索菲娅重新取下火把,在大门附近寻找线索。
除去那道铭文以外……
昏暗的火光总是让人难以一览全部细节,所以索菲娅干脆直接扔了火把,撕开紧急情况才会用的照明术卷轴。
在魔法的光辉照耀下,她看清大门的全貌。
无数花纹点缀在锁孔旁边,遍布各式各样的蔷薇花浮雕,还装饰有神话传说中的各个英雄人物。锁孔作为一切装饰的中心,那句铭文则作为副中心,共同组成了大门的所有细节。
此外便是一些无关紧要的破损与修补,几个粗大的铆钉固定在大门边缘,固定的位置还有几道裂缝,每节铁环足有她手腕粗的铁链绷得很紧,似乎在门边拉拽着什么……
顺着铁链看过去,索菲娅发现了一个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另一把锁。
她颤抖地拔出钥匙,重新塞在新发现的挂锁锁孔中。
索菲娅自嘲地笑笑,“好吧……好极了。”
根本塞不进去,连尺寸都不对。事到如今,选择只剩两个了,要么一发魔法炸了这个破门,要么打道回府。
回去自然是不可能回去的,索菲娅立刻开始翻找自己的的口袋。正当她在怀里摸索着爆破术卷轴时,挂锁上的细节让她有了新的想法。
这把锁……好像锈了。
索菲娅耸动鼻尖凑近前去闻,果然有一股浓郁的铁锈味,与下水道里陈旧的栅栏门如出一辙。
看来,这是一把普通的铁质挂锁,而不是什么含有魔法成分的稀奇古怪合金。
也就意味着,只要有合适的工具,她可以单独破坏锁具,而不必直接炸开大门。
这种独立于大门外的东西明显不在王国墓葬法的保护范畴中,只要索菲娅弄开了它,大门也就能够打开了。
事不宜迟,她必须立即作出决定——用什么来破坏那把挂锁。
魔法卷轴?还是超大号老虎钳?
后者显然无法在礼服长裙下面贴身携带,因此……
索菲娅从裙底掏出了手枪。
她把枪口抵在锁孔位置,又取出一个小瓶,在燧石附近洒下一点点引火药。
只要扣下扳机,击针就会撞击燧石,产生的火花就会引燃火药,铅弹就会在火药的推动下飞出枪膛。这一系列连锁反应的最终结果,是铅弹钻进锁孔里,摧毁其中的一切机械结构。
锁芯被破坏了的话,就能够轻松打开了吧。
挂锁上还用小号铆钉钉着制造商的招牌,索菲娅认识这个牌子,毫无疑问是把平常百姓都能买到的锁。不存在无法破坏的可能。
“省了张卷轴呀。”
索菲娅满意地把食指伸进护圈里。
她的其他存货都被亲信打包带出城了,能用的钱财与道具就剩下随身携带的这么点,用一点少一点。一发子弹自然要比一张卷轴实惠的多。
哦,还用了一点火药。
“咔哒。”
索菲娅心底一惊,立刻转身把手枪指向声源。
在她操作手枪的时候,身后出现了动静。
是寻到此处的守卫吗?还是地下通道里常见的老鼠?
地道的入口被她用铁棍卡住了,宫殿卫队没有配备魔法师,想要破开暗门估计也要花上一段时间……难道是受伤的那个女仆跑去通风报信了吗,早知道下杀手了……
照明术所召唤的光球仍在发光,她枪口指向的位置空无一物,没有守卫,也没有老鼠。
只有微弱的风在脸上滑过。
是风!
索菲娅心底一阵忧虑,地道如果只有一个出入口,绝无可能出现这种微风。而现在她遇到了,说明那声“咔哒”是某处打开的门发出的。
至于是机关打开的,还是追兵打开的……她无法确认。这也是忧虑的原因。
无论如何,加快速度才是正解。
她立即一枪崩开挂锁。门上缠绕的铁链瞬间弹开,差点砸在她肩上,好在躲闪及时并未受伤。
没有了铁链阻拦,大门继续开启,金属与齿轮的摩擦与枪声共同回响在地道里。
王国最珍贵的宝库彻底呈现在她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