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秋之际,大雪异象。爱卿,你有什么见解?”
“汗王,此乃吉兆,大雪过后,水草必然繁盛。这可是您继承汗位,感动苍天啊。”
“我听说常年累雪之地,唯有昆仑,莫不是昆仑圣女临凡,若是如此……”
“报,汗王,大雪过后牲畜数量已清点完毕,丢失的人家主要集中于西南部。听那里的牧民报告说,出现了狼群,以及……白色的人影。”
“白色人影?”
“雪后,一位牧民家的孩子在大雾中走失。听这孩子说,自己被狼群包围了,是骑着一匹白马的人救了他。那人以白丝蔽面,将头狼一击击杀,随后一掌击晕自己,醒来就发现在自家的帐篷里。”
“很好,或许是我族的哪位勇士吧。传令出去,让他前来领赏。”
“汗王,所有有白马的部落都调查过了,并没有找到那位救孩子的人。我们还希望通过他,能探察到狼群的动向。”
“有意思,既然是狼群,那就该到我狩猎的时候了。备马,我要亲自去寻找狼的踪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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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融的差不多了,雾也快散了,此地不宜久留。”
白发的少女抚摸着爱马的颈项,心里思量着归路。
“这一部的牧民连孩童走失都尚不可知,周围的狼群更是无力驱赶。如此帐群寥落,旗鼓偃息,看来毫无锐气。这样了无兴盛的迹象,是我误会了公主的意思吗?莫不是……公主是想让我们主动出击?”
正细心思量着,突然,远处传来了澄澈的呼救声。
“是女孩的声音,难道又有孩子……?马儿,走,我们一起去看看吧。”
循着声音的踪迹,少女骑着马在雾中穿梭,薄雾之中,兽的身影若隐若现。
围猎的群狼听到马蹄声便逃散而去,方才狼群的中央,一个头戴白毡帽的女孩跪在草地上。
玉壁似的少女跳下马来,想像先前一样,把这个被困的女孩击晕,送到周遭的部落。
可女孩迅速抱住了她,撒娇一般地啼哭起来。
“谢谢你的搭救,没有你的话,就要被狼吃掉了。”
“听不懂啦……”少女回应的只有苦笑,她再次向女孩的颈项袭去,想悄无声息地打晕她。语言不通,又有军情要务在身,施以援手而不暴露身份,她不得不这么做。但尴尬的是,这次并没有打到,女孩高兴的转起圈来,恰好躲过了这次攻击。一丝血色涌向面颊,渚珏也不便再出手。只见女孩手指东北的方向,渚珏见此,连忙在心里安慰自己。
“呼……差点想当然地把她送到附近的部落去了……既然这样,那就帮人帮到底吧,只是,要怎么跟她说呢……”她心想。
白发的少女示意女孩上马,女孩见面前方才搭救自己的人始终沉默,便也明晰了她可能是个外来人,只是会意。但直到女孩上马,她才看清楚恩人的样貌,是一位面若夜玉的漂亮姑娘。
女孩看清了少女的面容,少女却没有看清女孩的面容。渚珏并不知晓,在狼群的包围中,女孩背过去的一只手里紧握着锋利的匕首。一旦狼群上前,她便要它们摧骨断喉。她不是弱小的孩子,而是正值盛年的幼狼,比渚珏不过少了一个年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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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草原的中心愈深入,营帐就愈严整。
渚珏心头的疑虑被打消了,她终于窥见了那能称得上是威胁的影子。得知了这一情报的她,归心更是急切,她停下马,让身后的稚嫩起身跃下,小心回家,接着调转马头,准备离开。
可有心人怎么又会放过这个高调的外人呢,行进过的道路被堵住,周围逐渐聚起人来。可能是觉得骑马行于异乡之地确实招摇,渚珏便翻身下马,选择步行以收敛锋芒。可手中的枪,腰间的剑可不会骗人,她便把目光看向她搭救过的少女,希望这个和他们同族的人能替自己解围。
那个牧民女孩见她求助,也是点了点头,接着走向了那个身披狼皮的领头男人面前,但几句话过后,周围的人并没有散去,那女孩则是回头,和他一同,审视着,打量着白马白甲的少女。
凌晨的白雾中,火光逐渐涌现,周围的人越来越多,渚珏眉头微微皱起,她已感受到了情况不妙。
那被她救过的少女声音突然嘹亮了起来,渚珏依旧听不懂,可是她的笑容,在将散的雾中愈发清晰。
“无瑕的昆仑仙女啊,即然来此,那便是本王的客人。请原谅这事发突然,来无影去无踪的仙女,我们都知道是难以挽留的。”
一位长老举着火把现身,渚珏通过他的言语,也终于明晰了局势。自己所“救”的不是别人,正是草原今后的统治者——托娅汗(光辉汗)螭南(音赤那,狼)。
“苍狼部众竟把未来托付给一个女孩,真是失策。”
“可终于开口了,你说的话我听得懂,别小看我。倒是你,真让人按捺不住好奇心呀。既是勇士,又是仙女,怎么样,有兴趣来感受我们的待客之道吗?”少女转而用一口稍显生涩的帝国官话向渚珏发出邀请。
“看这架势,可不是像请客的样子。如果我是你,就不会放过一个来路不明的人。轻浮的大王可当不了领导者。”
“只希望能独自占有你罢了……和谐的手段总比部落的争抢要划算。不过你既然不愿意,那就怪不得我们动粗了。”少女吹出短促的口哨声,几枚鸣镝向渚珏的方向随之飞去。
白发少女拔剑格档,随即迅速翻身上马,她无意交战,只是寻找包围的缺口处,向其方向突进。
“速退!休让我伤汝性命!”她旋起银枪,奋力冲围。
“没办法,本无意争斗,只是犒赏,但事到如今,我也不得不活动筋骨了。”小狼主拍了拍手,一匹灰毛白鬃的骏马等待多时。“我愈发对华胥人感兴趣了,这份礼物我就收下了……”
她丢下毡帽,骑上马,拔出马刀,想要追上前去,与渚珏缠斗。“勇士们听令,设宴酬宾!”
“不自量力,你岂能跟得上我的速度?着!”
渚珏回马一枪,向螭南的肩膀拍去。螭南连忙招架,马刀如同狼犬一般,紧咬舞动的银龙。
“力气不错,但却毫无杀意,呵呵,汉家的姐姐,搞不好可是会没命的哦。”
“小小女儿,如此披挂上阵,何等欠缺管教。”
“您说这话也不害臊,单骑来此,我看您的脸也是娇嫩的很。”两人来回架招,嘴里也不遑多让。
“还没有人能留住我……也该让你看看人与人之间的差距了。”说是迟,那是快,白发少女突然跳下马来,向身后马的侧颊扫去,灰马一惊,向另一边躲闪,正在此刻她扯住了灰马的鬃子,借力一个回身踢落了螭南手中的马刀,在空中抽剑的同时,跃上了灰马的马背。接着她左手把剑抵在可汗的颈前,右手持枪,回首嗔目。
“不过琐事尔尔,听好了,狼崽子在我手上。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让我回去,保你们汗王无恙。”渚珏大声向周围人喊到,声音凛冽,掷地有声。
“呵呵,真是精彩。我真是越来越欣赏你了,昆仑的圣女。可如果我要说,你劫持了我依旧是出不去呢?”但螭离可汗却依旧淡定。
“我不为兴刀兵而来,放我独行,便无干戈。”
“有意思,任谁都能知道你个外来者此行的目的。何不在此杀了我?把草原的隐患彻底革除。这样,不也能实现你那帝国的万世康定。”
“公主嘱咐过我,只有在战场上面对敌人时才能展现自己的勇力,除此之外依命行事。”
“真是愚钝的上级与痴傻的公主啊。连一点给下属随机应变的机会都不给,你也是够愚蠢的,我可有的是时间跟你耗。”
“不许这么抵毁公主,我走不走,这可由不得你。”
“我这乖马可是卸力了哦,看来不得不步行了呢。”
“共乘我的马便是,你可老实点,就算不杀你,我也有办法制服你。”
“我可不能保证我莽撞的部下们会不会出手,看到我被劫持,或许正遂了某些人的意呢。”
“你的事我不关心,只要我安然撤退就够了。当然,就算我杀了你,我也能撤出去。你没得选择,听不听我的话,只决定你能不能安然。”
“这就是上邦作风吗?倘若我是你口中的公主,一定会羞愧地无地自容。难道你想说我是你的敌人?真是的,自顾自地把我们当做敌人,然后消灭我们,这就是你的邀功方式吗?”
“你……少废话。我不过是一心为了公主心中的黎庶罢了。为此,做什么都可以。不论是留你性命,还是……”
“我一开始就说了哦,这种命令太愚蠢了。从你来到这里的那一刻起,你的任务就已经失败了。你杀了我,会有坏事发生,而你不这么做,也会有坏事发生。奇怪,你不会是人偶吧?”
“你这家伙……快给我上马。”渚珏威胁着少女说到。她们两人一同跨上白驹,周围无人敢进前。
“所以……你们这帮人都很讨厌啊,我什么都不明白,我只知道,你们发布了命令,然后有人因此失去了一切。有些事本可以不用发生,有些人本可以不背负责任。别想了,你动摇不了我,再怎么迷茫,我也会忠于我所爱的。劫持你,只为脱身,倘若你要报复,那么我自然与你会在战场相遇。你想要做什么,这并不是我的责任。”渚珏在螭南的耳边说到。
“……呵呵,我看你还是不明白呢,我从来没有诳骗你而让你放开我的意思。一切不过缓兵之计罢了,执行任务什么的,还是话少一些比较好哦?”
雾中,悄无声息地出现了几队骑兵,他们骑坐甲马,身披重胄,手执链锁,彼此连作一行,将二人紧密合围。螭南趁渚珏分神之际,身体向下一伏,滚落下马,她抓住部下甩来的铁索,被拽离了危险区。
“糟糕,竟然在这个时候失手……呵,也罢,看来只能突围了。如此规模的重甲骑兵,倒也是不错的情报。”渚珏归剑入鞘,立起枪来。
“可不能让你就这么轻易走了,被你看扁的时候,我可是一直都在忍耐啊。这下该到我的主场了吧?我还有很多话,希望能和姐姐在大帐中聊呢。”
在亲卫骑兵的簇拥中,草原的少女再度跨上战马。
这才到了正式交锋的时刻,身着黑甲的重骑宛如铁壁,环绕着白发少女所在的位置游弋,渚珏难以在这旋动的围阵中找到突破口,但宛若游龙的枪尖触之即伤,黑甲骑兵们也无人率先选择进攻,他们只是对峙,互相寻找着弱点。
这一切都被汗王看在眼里,螭南当然不会只让儿郎们替她拼命,她微微一笑,仿佛已经做好了打破僵局的准备。抱着不服输的态度,她拉动了胡弓。缠有狼毫的飞箭直指渚珏的腋窝,她不想一箭封喉或是瞄准眉心,因为渚珏的命,有用。螭南向来对自己的箭术十分自信,弓马娴熟也是她夺得汗位的重要原因。可这次,她失败了,她快速振作起来,三箭齐射,但又是一箭未中。
“怎么回事,难道她还有余力应对来自远处的攻击吗?……不,可不能被她小看。”
螭南皱起眉头来,她集中精神,祭出了自己的拿手本事,七箭连珠,这时候她才发现,对方根本就不躲她的箭。箭在接触她身体前的那一刻便识相地滑跌在地上,改变了运行的轨迹。
“真是……不可思议。啊,腾格里,愿你赐佑我们,让苍狼的后裔窥见敌人的脆弱。”见状,螭南只好收起箭来,她把手伸向了天空,像是有所欲求。
对峙许久,尽是铁与铁的碰撞,就在持续的僵持过程中,一个大胆的想法突然窜入了螭南的脑海。
她再一次挽弓搭起箭来,只不过这次的目标不再是人,而是,那白发少女手中的枪。
“这种形式的干扰,大概就足够了吧,不过这难度真是不小啊,也罢,不试试怎么行。”
飞箭离弦,向舞动的银枪刺去,不惧箭矢的白发少女怎么也没想到,几枚飞箭带来的毫厘之差,撬动了胜利的天秤。趁着枪头稍稍停顿,重甲骑兵的链锁自四面八方而来,它们先是缠住银枪,再是链锤击中她的后背,紧接着是攀在她的腰间,再到胳膊,大腿。这些士兵也是迅速合阵,步步紧逼,将她甩落马下,一套下来,仿佛就是为了擒敌而生的。
“呃……竟然是这种把戏,可恶。”渚珏被迅速缴械,紧缚着被送到了草原之主的面前。
“纵使如此灵动,在勇力面前不过也是待捕的猎物。也该对我坦诚相待了吧?小姐。”
“哼……是我优柔寡断着了你的道。我只有一个问题,你们是什么时候注意到我的。”
“不过是南边同胞的传言传到了我这里,仅此而已。不过你只是狩猎过程中的意外所得哦,方才要是没人来,那我只能含泪解决掉这些狼儿们了。”
渚珏闻此,一声轻叹。
“公主殿下,父亲大人……我对不起你们。都怪我轻倨桀骜,才酿此苦果。你要杀就杀吧,心中有愧,却也只能来世相报了。”
“呃……你们华胥国的人难道都这样吗。真是的,即使赢了,也不把我放在眼里。来人,把她给我绑到我的私帐里,我要亲自对付这个榆木脑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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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巡狩的头领归还帐内,她褪去戎装,紧绷的表情随即松弛下来。
“这晚上还是依旧的冷,果然是棉制的睡衣更适合啊,呼,真舒服,你觉得呢。”
“我觉得你有些不害臊了,竟然在别人面前换衣服。又是在羞辱我吧。”白发的少女被反手绑在椅子上,双手双腿被紧紧铐住。
“我知道你们那里的人好面子,把你关在这里,已经很给你面子了好吧。……我换衣服羞辱你?这又是什么逻辑啊?”
“就喜欢看我想做掉你又做不到的样子,想逃又逃不了的样子……这肯定是你的想法。”
“喂……这又是哪里来的揣测啊……虽然这样想着确实很有意思,但是,明明是你太麻烦了吧!”
“反正是时刻想着逼我就范吧。哼,士可杀不可辱,虽然只能活着才有见到公主的可能,但我绝不允许为了活着而向你们摇尾乞怜,这不只背叛了家训,也背叛了我忠于的公主殿下。”
“你这么想的话,那就是你对……我先吃饭了,要不要一起吃?哦,不用你回答了,我知道你要绝食抗议,向天地明鉴你的忠心。”
“我这么被绑着,做什么都困难。你就是存心要让我生不如死,我又不傻。”
“不生气,不生气……不,你就是傻吧!是谁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吗?草原最难驯服的烈马都没有你倔!”螭南咬起自己的指甲来。
“不,我什么都没喝,你应该庆幸我还体面。你草原的长辈应该教导过你,小孩子水喝多了容易……”
“喂……我本来就没打算一直这样绑着你,你但凡态度温和一点,我也能尽到待客之礼……哦,对了,是公主吧,就是你口中一直提到的那个公主把你教导成这样的吧!太蠢了……!”
“你不许骂公主殿下,败军之将,任你处置,但是公主你不能……”
“啊……算是我服了你了……好吧,那你能说说你口中这个英明神武举世无双的公主是什么样吗?”
“不行……我怎么能把公主的信息出卖给敌人……”
“…………该说你是大愚若智还是大智若愚呢。你绝对不正常吧,怎么能做到面不改色却联想堪比热恋期少女啊?你不会喜欢那个什么公主吧?”
“欸……不,怎么可能……公主才喜欢女人……我才不会,这是她才有的特权,我怎么会呢……”
在一个奇怪的问题上,终于不再是风牛马不相及。
“等一下……结果是这样啊,有意思,你这种表现才是我想看到的。”草原的狼主伏身紧贴这条被缚的白龙,“不是勇武固执的一面,而是娇柔羞涩的一面。”她拈起白发少女的下巴。
然后被趁机狠狠地咬了一口。
“……嘶,你才是狼崽子吧……等着,找机会一定要咬遍你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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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牧御北境的少女终于安然睡去。
“啊呀,听你们俩说话我都嫌吵闹。”
“什么人……啊,是鸩雪阁下啊。实在惭愧,还要劳烦你来相救……”
“很可惜,我并不是来救你的,花妹妹,你可能还得忍耐些时日,我看她暂时还没做什么出格的事。我会托手下来监视你们,放心吧。你也别太执拗了,等我的消息。”
“我要是能有你们的本事就好了,是公主阁下叫你们来的吗?……真是丢人,让公主知道了我的窘态。”
“洬月主子久出未归,尚不知悉国内的局势。你在此地忍耐一阵,稳住这女孩就行。”
“这是不是有些困难……”
“她好像很中意你的样子,你向她示弱而麻痹她也未尝不可,你放心,帝国会铭记你的牺牲,咱们回见咯。”
“唔……”渚珏咬牙切齿,却又无可奈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