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王气黯然收 。
千寻铁锁沉江底,
一片降幡出石头。
——刘禹锡《西塞山怀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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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公,此次前去,还请小心。”
“无妨,我没那么容易受伤,倒是雪儿你,保护好我妹妹。这些王公的暗哨,查清之后想办法告诉桓云,我相信你的实力。”
“是,那么臣先告退了。”
西域长相的女性迅速消失在人群中,她虽然一头白短发,但并不注目。在离开之前,她朝夜昙邪魅一笑。
“公主殿下,这位是?”夜昙即刻对她来了兴趣。
“她可是你是先辈,忍者中的忍者……!”
“说过多少次了,我才不是忍者!那至少应该也算是专事暗杀的武士组织之类的。”
“不管是什么,总之,她端掉的。”
“哈?您说什么?虽然我已经刻意去忘记殿下对我的伤害行为了,但是这种事情……”
“呵呵……迁怒于她也没有用哦……她的罪孽比你还要深重,这可是用十几种不同方法杀害我的恶徒。”
“公主殿下,看来您确实树敌颇多,罪孽深重的明明是您本人吧?!”
“不,是我亲自去让她动手的,我们打了个赌。”
“看来殿下真的很喜欢白毛,为此不惜被她砍十几次。”
“你想被绑到船帆上吗?小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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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长公主殿下已经乘上了楼船。”
“退下吧,她既然离开,那么接下来,就该专心应对那些居心叵测的诸侯了。继续探查,尽快查明盗取火器的真凶。”
“明白了,大人也要稍事休息。”
金陵城,江南一隅的政治中心,十四年前,吴王于此宣布靖难,他欲联合齐王,楚王,淮南王,东越王一同叛乱。淮南王的倒戈与东越王的按兵不动让吴王的阴谋彻底扑空,长江上游的勤王舰队迅速驶向金陵,诸侯之乱草草收场,江南一带再无称王。可在靖难派覆灭的同时,曾经南方的勤王派却趁此机会迅速壮大了自己。忠奸之事,实属难辨。
时过境迁,皇帝的三女儿桓云受命江南,这对她既是馈赠,又是试练。江南富甲天下,财货殷实,但周围尽是各王公诸侯的封国,难知如晦。桓云谨慎,在她的经营下,江南成为了远东最大的货物集散地。她把石头城打造成一座坚城,如今攻守易形,诸侯们又开始挂念起王师的土地来。其实他们一开始就打好了算盘,勤王也好,靖难也罢,不过都是有利可图。
她必须要把目光望向海洋,江南除了江河湖海外并无天险,必须要牢牢掌握江海的通行。
桓云把文件收理好,时已如夜。
“呼,今天有点冷呢……”她离开府邸,在一片寂静中迈入金陵的烟花街巷。
相熟的花魁早已在红阁候等多时,桓云给门侍一个照面,便跨入一片烛火的簇拥中。
“桓云殿下,近来承蒙关照。可要和些唱词?”
女人一身粉黛,坐在桓云的近前。她是金陵有名的歌伶,虽委身于花街柳巷,人却皆知其仅是卖艺。
“绛泪,我有些累了。”
“明白了,就像之前那样,对吗?”
花名绛泪的歌女理了理散鬓,跪坐在软垫上。桓云挪身到她身前,将头枕在她的膝上。
“真拿大人没办法,能这样使唤妾身的,恐怕还是只有您啊……”绛泪微微一笑。
“谢谢……”桓云闭上双眼,呼吸均匀起来。
“小姐呐∽此处还是要少来些好,就算是殿下的姐姐,也不敢踏入这烟柳之地半步呀。”
“傻瓜,这不正说明我比姐姐强吗?她喜欢女人,这不过是推脱政治联姻的借口,而我就是爱和你们相处,不顾风言风语。”
“桓云殿下,权当妾身失言,还是要靠大人多照顾。只是大人常在妾身面前谈及其他女人……妾难免不忿。”
“指的是姐姐吗?……抱歉,虽然常拿姐姐和你相比,但我对你们的感情是完全不同的。”
“桓云殿下一直这样……也是,毕竟妾与谁人都是琴瑟之友,如初见大人时那样,妾卖艺不卖身。”
锦瑟奏出弦外之音,但在歌伶精湛的演技下,一切都悄无声息。
“桓云大人慢走,恕妾身不远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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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绛泪,金陵柒绯阁有名的歌女,酷爱吟诗酬对。交际圈广泛,从她这里,大概能了解不少信息。”
“这个柒绯阁是什么来头?引得桓云多次上门。”
“说是歌伶艺伎聚集之所,但在夜间常是引得贵妇人来此过夜,恐怕与其他风流场所没甚区别。”
“也就是说,除了吹拉弹唱,还是女客的风月场?……真令人费解,这是东方喜好音乐的女伶特有的文化吗?无论如何,口风严实点,别让洬月主公知道这地方。”
“鸩雪大人,目前只是晓得,桓云相当于她们的后台。大概是把这里当后花园了吧。”
“啧,真是一家子人啊,这种散漫与这种癖好……也不知道是不是主公一样耐杀……”
“请大人自重……暗杀并不是什么健全的职业病。”
“开个玩笑而已,我早就成为了主公的利剑,不会随意乱来的。但主公还真是残忍,竟把她的那些叔公舅公什么的处理权交给我……”
“老大并没有说吧,我记得只是让您暗中保护桓云殿下。”
“确实如此,不过,意思差不多。这些地方王公拙劣的密探,是在将他们这些老爷引向虎口。”
“所以,鸩雪大人,接下来要怎么做?”
“那些蠢蛋,我们就算不插手,也会自投罗网。现在,是时候该向这位可敬的三公主收取报酬了,就当是为了洬月主子,我们必须要把三公主的底细查清楚。主公在亲情与爱情的方面还是太稚嫩了,只有靠我们,才能做好准备。明天我亲自乔装打扮一番,会会这柒绯阁的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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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座的赞誉声声入耳,他们赞颂歌舞,赞颂容貌,高声呼唤着伶官的再奏。
绛泪,姑姑将我出卖后,这个我的新名字,就这样,一声声地在上流圈子中传扬着。
柒绯阁的头牌,和阁里的其他姑娘又有什么不一样?和烟花巷的其他姑娘又有什么不一样?
歌伎舞伶,青楼柳巷,在达官贵人眼里,不过都是一时之景。名歌女所谓洁身自好的等级制,对这些观众而言又能说明什么呢?
我曾经以为我得到了救赎,因为这世上竟有人是只为我而来,可她终究是客。
绛泪,你是柒绯阁有名的歌女,你只是卖艺便足够,无需受人欺辱,无需望人眉眼。不愿接触的来者你可以避而不见,烟巷的地痞全然不能入你的法眼,除了仍在阁中,你已然是个贵族。
真的是这样吗?这种地位,真的有用吗?
王公贵族只敢欣赏我的歌舞,佳丽名媛只会亲吻我的手背。这一切都拜桓云阁下所赐。
没错,拜她所赐,我才避免了其他风尘女子那种被毫无理由的欺辱践踏尊严的命运。本来我是这么认为的,可是,直到接近那烈阳,我才知道,我才明晰,我们的尊严恐怕一开始就不具有。
尊严绝对不是施舍的,倘若只有美丽,而没有爱,那不过只是昂贵的奢侈品。
我和柒绯阁其它姑娘并没有什么分别,她们也在为活着而挣扎。那位擅于古筝的少女因家道中落而沦落风尘,最终被旧识的东瀛贵妇人所相中。靠着一笔笔钱她确实能重回以往的生活,可是,她的自由和尊严到了哪里去了?一切都不同了,哪怕是这歌声。无论是歌喉,还是拨弦的手指,在这粉雾弥漫的红帐中,都不过是讨好贵妇人的工具。
柒绯阁本是旧宫廷乐师所建立的女伶桃源,但不知何时,便成了贵妇人的风月场。白日里众姊妹歌舞应酬,到了午夜便是闺人排解忧愁的时刻。
我被唯一的亲人卖到这里的时候,这里已经朽坏了。柒绯伶人再怎么标榜自己的洁净,都改变不了我们出卖尊严,将自己商品化的事实。
桓云殿下从来没有对我做出越轨的行为,可她曾经在我的怀里歇斯底里地哭泣,忏悔她玷污身边近侍的行为。我对她既感激,又畏惧,又憎恶。
不知为何,我无比期望她再次陷入疯狂,彻底捏碎我的希望,成全我的憎恶。可她只是悄无声息,向我索取类似母爱的东西。
她嫉妒她的姐姐,而我出于对她的憎恶,把这种嫉妒中解读成了“爱”。我,身为一件商品,连被人嫉妒的资格都没有,没有价值,只有“美丽”。
我所感激的人,何时你才能辗碎这层美丽?
“绛泪小姐,有客人指名要见您。”
“是熟客吗……?”
“一位白发的公子,此前并无印象。”
“明白了,先让妾身见一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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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着白裘,我坐立难安。
并非是害怕乔装被发现,只不过是这身太热。
为了掩盖女性特征,我吩咐本地的手下预备衣物,没想到就这么被摆了一道。
裹得确实严实,但内衬早已汗津津的了。
“公子少歇,我去备茶。”
对面的女人一身嫩青,她轻鞠一躬,我连忙挥手婉拒。
“茶就不必了……嗯……有冰水吗?”
听了我的话后,她抿唇微笑。
“公子,您是外地来的行客吗?这一身可不太适合现在的天气。您这折扇?可是新买的?”
我手持一面折扇,洁白的扇面上,一枝梅花点渲其上。我宛若冬季穿越而来的旅人,在层层迷烟中陷入窘境。
“嘁,这么快就被发现了,不过,正合我意。”
我迅速弃置这无用的裘衣,将扇相折,指向对方。
“我对你如何发现我的真身没有兴趣,闲话少叙,不许动,我靠这柄折扇就能杀了你。”
“您应该没有理由嫉妒我。有什么我能做的事?”
“我是淮南王的人,现在,告诉我你知道的,关于桓云的一切。”
“她是个糟糕的女人,就像您现在这样,仅此而已。我不明白政治,只想活下去。”
这女人冷静得出奇,于是我扯住她的衣襟,将扇抵在她颈前,她身子一软,向后栽去。
我顺势将她摁倒在地,把手放在她的颈项前。
“我能悄无声息地让你凋落,不留痕迹。”
“真是粗暴啊,明明是同为女人……可惜,我没有其他能告诉你的信息了。我不喜欢桓云,所以我无言以应。回顾与她的相处,我只能说是恶心。”
“呵……真是意外的答案。既与桓云划开界限,又保护了她。但我可不傻。”
“您不是淮南王的人,也不是什么其他诸侯的人。”
“这样的话,难道你以为我是桓云派来试探你忠诚我的人?”
“怎么可能,妾不过是桓云殿下用完即弃的东西,您……肯定是从别处,在某个妾身很讨厌的人手下……是公主殿下吧,那个,有名的公主。”
“你这家伙,看得还真明白啊……看来,你明显知道很多事情,三公主对长公主肯定有所图谋。”
“没错,多少有些吧,但我,无话可说。”
“小小歌女,竟然如此忠心……我不能在公主未授意的情况下对她的妹妹动手,但剪除她的羽翼,还是轻而易举的。”
“您很擅长杀人?那么,请毫不犹豫地掐死我吧,至少让我能以这样的面目……”
在我面前主动求死的人很少,曾经的公主算是一个,那时的我毫不犹豫,可如今,看着这位歌女,我却犯了难。
不过这样的选择题很快就结束了。
门外传来了脚步声,我迅速翻身跃向窗外,伏在窗檐下,这是三楼的高度,不过对我来说,伏墙与逃脱都轻而易举。
且看看是谁人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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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一摊垃圾一样被丢弃在地。这就是我的存在方式吗?
“桓云殿下,恕妾身失礼。”
她就这样突然来访。
不知为何,我的心中萌生了一个念头。
如果她晚五分钟来会怎么样,如果她再来晚一点,会看到什么光景。
我会吓到她吗?我会拥有体面的葬礼吗?死亡,能让我摆脱掉歌女的身份吗?
“大人,今日怎得这般早来?”
“没什么别的理由,只是想见见你。你脸色有些不太好,不要勉强自己。”
“感谢大人的关照,要听弹些曲儿吗?”
“不必了,绛泪。最近形势可能有些严峻,我希望你能保护好自己。这些银两,应该足够你回家了。”
她的口中,道出了“回家”的字眼。
“您说什么?妾身不明白……”
“一旦有什么事情,就离开金陵。你是自由的,没有人能阻拦你。”
偏偏是这时候,偏偏是这个时候。
“殿下!您忘了吗?我正是被唯一的家人卖到这里来的……我没有家,或者说,这就是我的家。”
她沉默。唇间翕动,却终究没有蹦出一个字来。
这温柔对我而言太过痛苦,与其他的看客不同,却又没到达爱的地步。
“抱歉……在我的治下,没让你们有更好的生活。”
一句微不足道的道歉里,我成了她的子民。
“妾身……不,我,不接受您的道歉。桓云殿下,您真是糟糕透顶。妾身配不上您的关心。”
她满脸疑问,却又无地自容,只能悻悻离去。
也不知,她下次又会是何时来到此处。
不,或许我活不到那个时候了吧。
望向窗外,我品味着这最后残念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