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阳之前觉得修仙都是比较文雅的事情。
就是,哪怕说战斗、牺牲,都是带着朦胧和凄美滤镜的,吐出来的血都是平滑的、艺术的、看起来不会比眼泪更沉重的。
在刚穿越过来搁学堂里读书的时候,教书先生也没说过修士间的战斗会这么惨烈。
关阳实在吐不出来了、胃里的酸水也冒不出几滴了,就颤抖着手,变出些许水来,给自己漱漱口、还洗了把脸。
“哥哥,好点了吗?”
关阴侧着脑袋,关切问着。
他们正坐在楼阁前面的石阶上,治曦被南颜命令着把周围的尸体和血迹清理干净、腾出了一片好让关阳坐着缓缓的空间。
为什么南颜会命令治曦干这事,是因为荷帷的倾情推荐。
“嗯,比之前好点了。抱歉让你们担心了。”
关阳实在没力气摆出微笑,而且他和关阴的亲情也不需要如此勉强的互相安慰。
“没什么好抱歉的,这又不是哥哥的错。”
少女把手肘抵在膝盖上,托着腮。
“虽然我还有点好奇,要是师父和范建前辈,能像哥哥一样有愧疚心会是什么样子。”
关阳跟随关阴的话语思考了一下,结果光想象他们互相道歉的样子关阳就忍不住笑出声了。
未干的水珠挂在脸上,在轻笑的震颤间滴落消失在脚下的云雾。
说来,这个云雾踩上去就像铺了棉花毯的泥地一样,多用几分力就会下陷一点,但正常走过也不会留下太多印记。
“关阴你不怕、或者感到难受吗?看到那些...尸体。”
关阳的嗓子被吐出的酸水烧过一遍,后知后觉现在才觉着有些痛。
但他作为练气三层的修士,恢复速度自然也超过常人,这烧灼的刺痛只维持了一会儿、喉咙里就只剩下轻微的瘙痒了。
“嗯,确实不太舒服,看了就感觉有点脏,不过也还好!哥哥之前处理牛肉时候把血水洗掉就能料理了,想必这些人稍加冲洗后也不会脏到哪儿去。”
关阴自然地回答着,关阳自然地僵硬了。
感觉、感觉妹妹的话好像有一点可怕?......
啊,毕竟这个世界上越有天赋的人思维方式越奇怪,关阴这么厉害、产生这样的想法也是正常的...吧?
“关阴,答应哥哥,不要随便夺走无辜之人的性命好不好?”
关阳的声音尽可能亲和,摸了摸关阴的脑袋,柔顺的黑色发丝在指缝间流淌着。
“嗯,我知道了。”
关阴点着脑袋,感受着哥哥手心的温度,杏眼微微下垂,将关阳此刻有些许忧愁的面庞刻在自己脑海里。
“对了,其他人在干什么?”
“他们在搜刮尸体上的遗物,师父说:他人的死亡所带来的机遇往往才是秘境最大的馈赠。”
关阴如实汇报给关阳,尽可能地模仿着治曦的语气。
关阳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气,刚刚平复的胃部又不禁拧巴了起来。
“小阴,你别总听治前辈胡说八道,千万不要为了什么狗屁馈赠伤害别人,你要有自主判断力!”
关阳确实有点着急了,他平时在关阴面前可一直维持着温文尔雅的好形象。双手也按上了妹妹的肩膀,手心隔着粗麻布的衣衫、在她寒凉的肩胛上微微冒汗。
“哥哥,放心,我知道。”
但是有些人抢着冲进死亡的怀抱,就不能怪她了。
“关阳、关阴!本大小姐可是看在你们这幅虚弱无能的可怜模样上、特地为你们找了静心丹和聚灵丹哦。哼哼,谢就不用谢了,满怀着对本大小姐的感恩戴德吃下去吧!”
南颜手里拿着两个小瓶,凑近了看,上面还染着斑斑血迹。
“伸出手来。”
关阴双手做碗装向前伸出,南颜打开药瓶,弯腰倒下一颗褐黄的药丸,清新的苦味弥漫开来。
“哼,虽然这药丸品质不怎么样、药力也一般,但配上你个筑基的刚好!本大小姐好心只给你吃一颗,等会儿自己到莲座里打坐去,听到没有?”
“好的知道了,谢谢南颜姐。”
看来关阴对南颜的说话方式也已经适应了。
“喂,仆从,这是本大小姐赏你的。”
南颜单手叉腰,将小瓶在关阳眼前晃了晃。
“大小姐、那个,我必须得吃吗?”
关阳低下视线,却正迎上那丰满圆润有弹性的轮廓垂在眼前。
好像有点点不太礼貌,关阳下意识往后仰了仰身子。
“喂,之前是你说听从本大小姐指挥的吧?现在磨磨唧唧什么呢?要违抗本大小姐的命令吗,嗯?”
南颜朝着关阳后退的方向更加压低了身子,齐整的发丝垂在关阳的胸膛上,红粉的眼眸眯起来居高临下地直视着关阳的双眼。
“我、我确实对使用逝者的遗物没做好心理准备!”
关阳摆着手,直接整个人的背部靠在了石阶上。
虽然这些修士率先出手、死地罪有应得,怎么算关阳他们都是正当防卫。但关阳也是个来自文明且富足时代的穿越者,法制与道德在他心底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烙印。
“...什么嘛,原来你在纠结这个。”
南颜眨了眨眼,抿着唇从鼻尖发出一声轻笑。
“这静心丹本就是用来调理内息的,要是吃下去你更加心神不宁、莫不是坏了本大小姐的好意!什么时候你能接受了再吃吧!”
她的指尖变出一片莲花花瓣来,瓶子上的血迹被轻轻擦拭干净后,放在了关阳的胸口上。
瓷质的小瓶子上还留有南颜手心的余温和浅淡的花香。
“师父和范建前辈回来了。”
关阴只是这么说着,既没有中断她的打坐进程、也没有起身迎接。
关阳觉得自己教育妹妹要有自主意识的话她一定听进去了,很有效果!
治曦一手摸着络腮胡、一手盛着不少战利品,悠游自如地踱步而来。
“此行真是收获颇丰,感谢秘境的馈赠。”
“别太期待,他捡了一堆垃圾。”
范建跟在后面补充。
“这些下品符箓上有着基础的五行法术,比如这张是炎枪、这张是炎枪、这张...怎么还是炎枪?”
治曦一张张介绍着,结果发现这一沓符箓全部是炎枪。
“不要紧,虽然我本人觉得火系功法是实战中最不实用的一类,但符箓这种东西有总比没有好。”
一边说着,一边分给关阳、关阴、南颜各一张。
“谢谢治前辈,可、这上面被血覆盖了,不要紧吗?”
关阳捏着符箓没有被血染的一角,未干的血正在从黄纸上滴落。
“可能会对符箓的效果产生一些影响,但直面和处理不确定性也是修行与历练的一环。”
南颜虽然并不修符,但确实听闻过以血画箓可以增强效果的言论,看着治曦言之凿凿的模样、不禁在心底感慨于其修炼心得的独到。
眼看剩下的符箓都要被治曦揣进广袖里,直接被范建看准时机一把抓过,约莫平均点了一下就全分到关阳三人手里。
“别听他鬼话,用干净的,之前他直面什么狗屁不确定性把老子的毛都燎了一块。”
“我又没说过这不确定性的后果由谁来承担。”
治曦又打开一个染血的袋子,里面放着些散碎的灵石。
“这些修士的修为都在筑基和金丹,而且皆为散修,资产不多,随身携带的灵石都在这儿了。关阴,这是你杀的修士身上的灵石,南颜,这是你杀的。”
“老子杀了这么多,老子的呢?”
“你进入秘境的名义是我的灵兽,所以这部分是我通过御兽获得的。”
关阳坐在石阶上,恍惚间感觉自己落入了分赃的现场。
“还有,这两柄剑你们也可以拿着防身。”
关阴一闭眼睛,装作专心打坐就没接那把血淋淋的剑。
南颜表示自己用不惯剑,也没接过。
关阳便收了下来。毕竟是与大家一起战斗,能保护自己、尽量不拖大家后腿也算是出了一份力!
还真别说,治曦这一番分赃,让关阳的良心不安感大大降低了,一旦看过了道德盆地,抬头间就觉得天地都宽敞了。
关阳从南颜给他的小药瓶中倒出一颗静心丹,囫囵吞了下去。
清凉的触感从腹部缓缓延展,反灌出来的香气有点薄荷的清爽。
荷帷慢慢悠悠也飘忽着回来了,看她依旧一袭白衣,应该是没跟着其他人搜刮。
“关阳,你手里是什么?”
“哦,治前辈给的两把剑,防身用的。”
荷帷眨了眨眼,思索了一下。
她从袖子里拿出一把款式简谱的长剑,轻轻一挥就把那两柄剑从中切断。
“你以后需要剑和我说,我还有很多,嗯...毕竟我现在是剑灵根金丹修士!”
她语气里还带着小小的骄傲,仰了仰脑袋,轻翘起小嘴角,把那把削铁如泥的剑递到关阳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