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上又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
“听我的,不要轻举妄动。”咖啡厅里,芙蓉竖着沾有冰淇淋的勺子不断敲打瓷盘。和那个组织相关的高级人员终于在这间livehouse出场了,不枉蹲守这么久。此前为了确认紫妍提出的后门的猜想,芙蓉还专门多买了一张票来调查,结果一无所获。今晚的消息总算实锤了她的直觉正确,这让她心花怒放。非常好,自己还是很有用的嘛。
不知不觉间,Ruby已经连带着把芙蓉那份莓果芭菲给吃完了。
“希尔维娅姐,你没有主人授权,所以无法调取存储在云图中的影像资料。但是代理人和她的主人能看到你们的样子。我猜她们应该对你们俩很感兴趣。”
“她们为什么要关注这个?”紫妍不解。
“妍姐你是有多不清楚人类和人形的差距?你一个人,一个人类,单枪匹马,连武器都不带,居然把她反杀了!想也知道你不是一般人。你异能者的身份必然已经暴露,如果她们视你作威胁,肯定会多加防备。希尔维娅姐你也是,敌对阵营里有和自己一样灰品,代理人一定很在意。”
芙蓉正想再挖一勺冰淇淋,却发现杯子里已经空空如也。罪魁祸首满意地打了个饱嗝,她的脸瞬间黑下来。
“能不能有点出息,饭桶!”
勺子划出一道银弧,化作一个爆栗敲下,在Ruby额头上留下一圈奶油印子。
“我建议希尔维娅姐别去试探她,一切照常,就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也别提你去那儿看过演出。我觉得吧,就算她们真的看到你们的脸了,你的同事,那个什么‘紫苑’,应该也不会捅破这层窗户纸。还不到破罐子破摔的时候,拖延也是一种战术,说不定我们还能跟踪窃听弄到不少情报呢?”
紫妍和希尔维娅点头对芙蓉的分析表示认可,而Ruby准备再坑芙蓉一份开心果冰激凌。
手机上传来通知,吉蕾斯比前辈叫紫妍回公司收个包裹,有个当事人在这个见鬼的时间给她们送了点重要的材料来。早知道就不跟前辈说今晚要在这儿看演出了,紫妍苦笑。外面的雨不大,没有带伞的紫妍告别几人跑回了公司。当她把包裹放好准备回家的时候,站在门口她觉得自己仿佛进入了异世界,因为外面已经是泼天的大雨了。紫妍有些后悔怎么没在公司多留把伞。她试着叫网约车,却发现自己排在500多位,等待时间长达1小时。紫妍估摸了下地铁口离这儿不过200米,干脆跑过去吧。
她找了个塑料袋盖在头顶,脱下鞋,心一横冲进滂沱的雨幕里。公司大门离地铁站是只有几步路没错,可她忘记了自己得坐1个多小时的地铁才能回到家。
***
0736
“早上好,今天也要加油呀!”
1210
“午饭吃了什么?”
1722
“今天怎么没有看见你?”
1844
“要记得按时吃晚餐。”
1908
“在么?担心……”
1910
通话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
2003
“怎么了紫妍?”
2021
“拜托回话吧!”
希尔维娅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在店里来回踱步。从来都没有过这样的情况,紫妍的回复一向非常迅速,5分钟内必回。但今天她接连给紫妍发了十几条信息都没有收到回复,电话也不接。不会是对方已经出手了吧?希尔维娅心急如焚,她想要去质问纳蒂娅,又想到芙蓉说的话,不知如何是好。
纳蒂娅和西比尔看着焦虑的希尔维娅,凑在一块儿窃窃私语,小声议论这个榆木疙瘩是不是谈恋爱了。芙蓉暂时多虑了,调取影像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况且骸骨乐团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处理,工作重心并未放在紫妍和希尔维娅身上,一番较量后她们也知道这俩是不好惹的主儿。
快下班的时候,紫妍终于回复了。
“重感冒,起不来,抱歉让你担心了。”
希尔维娅当机立断,决定明天请半天假去照顾紫妍。
***
“店长,我说我们下午干脆直接放假吧,反正希尔维娅也不在。”纳蒂娅抬着腿,坐在转椅上快乐地飞旋,提议到。
“哼,想得美。”店长推了推玳瑁框眼镜,胡子一翘,眉峰一挑,脸上露出狡黠的笑容。
“这么多年我还是跟希尔维娅亲学了两手的。来,试试我做的椰云酪乳!”老板从操作台上拿来两杯饮料,推到纳蒂娅和西比尔面前。
“实在不行还有我顶上。”西比尔拍拍胸脯。最近她也有在和希尔维娅拜师,希望在咖啡师小姐请假的时候能顶上。
“怎么样?到位吧?”店长对自己的作品信心满满。纳蒂娅和西比尔犹豫了一下,像是要饮下鸩毒一般把饮料灌了下去。
“给点反应喽?”店长眼中满是期待。
纳蒂娅面无表情地擦掉嘴角的奶渍,大步流星走到门边,把“营业中”的牌子翻个面,换成了“打烊”。
***
希尔维娅不敢相信紫妍会住在旺豪大厦这种地方。不是骑士么,骑士怎么会缺钱呢?这嘎吱作响的电梯,这闪烁的灯光,这发黄的瓷砖,这是骑士应该住的地方?!她叩响老旧的木门,居然有那么一刻她会祈祷来开门的不是紫妍。门咿咿呀呀地打开了。
“来了!欢迎!抱歉没什么可以招待的,我去给你泡杯茶吧。”穿着睡衣的紫妍推开门迎接希尔维娅,她扶着墙,连眼皮都睁不开,希尔维娅仿佛都能看见她头顶冒出的热气。
“回去休息!”希尔维娅搀着紫妍回到床上。
“去医院了么?”她用手背贴在紫妍额头上,滚烫。
“感冒而已,捂一下就好啦。”紫妍在被子里卷了卷,抱紧了毛绒鲨鱼。
“给你带了药,如果明天症状没有减轻,我就陪你去看病。”
“没事的,会好的啦,我身体很棒的哦。”紫妍想竖起大拇指表示自己没问题,可她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不要勉强啊!”
喂过药,希尔维娅为紫妍拿来一个冰袋敷在额头上,又给她倒上一杯热水,把椅子拉到床边,杯子放在上面,这样水就在紫妍触手可及的地方,不必费力起身去喝。
“我去帮你准备晚饭,你好好睡吧。”希尔维娅贴在紫妍耳边轻声呢喃,紫妍没有反应,大概是睡着了。
处理完食材,启动电饭煲的煮粥功能后,希尔维娅来到客厅。她打赌自己从来没有见过这么乱七八糟的客厅,绫小路家的宠物狗住的窝儿都比这儿整洁。望着满沙发的快递盒子,文件,用的半截的口红还有卸妆水,她无奈地叹息。伸手一摸,指尖一片污黑,都不知道沙发上到底积攒了多久的垃圾。
不知不觉,时钟走到6点。希尔维娅把客厅,厕所还有厨房,所有公共区域打扫地干干净净,沙发上的垃圾小山都被她重新收拾得很整齐。
“紫妍,起床吃晚饭了。”希尔维娅端着胡萝卜鸡茸粥走进房间,她注意到杯子里的水已经喝光了,顿感自己失职,中途居然没记得进来添个水。太久没有做管家已经生疏了么。
“嘿嘿,晚饭,晚饭!”紫妍努力用手肘把自己稍微撑起来一点点。
希尔维娅帮着立起枕头稳定紫妍的身体。她舀起一勺粥,轻轻吹上几口气,之前自己先试过,温度应该合适。
“啊——呜——”
像是回到了很多很多年前,花梨生病的时候,自己也是这么坐在她的床前,给小姐喂饭。吃完饭,洗过碗,希尔维娅就回到床前给花梨讲故事。等小姐睡着了,灯熄了,她就守在床边,看窗外月光洁白,树影摇曳。只是听到小姐柔和的呼吸,就会觉得安心。
***
“今天去我家做客吧?”恢复健康后,希尔维娅提议道,紫妍欣然同意了。
华彩邑庭果然是高档小区。入口的年轻保安衣装笔挺,英姿飒爽,和自家楼下总是摸鱼玩游戏的林叔形成鲜明对比。还有超宽的楼间距,郁郁葱葱的绿化,泳池和健身房,以及足以容纳100人的中心花园广场,这就是有钱人的世界吗,紫妍不禁感叹。
希尔维娅的家位于小区中心,在9楼,一个不高不低,适合欣赏花园的位置。紫妍本是满心期待地想欣赏一番希尔维娅家里的装潢,准备好好发挥一番自己作为评论家的口才,结果却是开门雷击——这个家把极简主义发挥到了极致,除了毫无造型可言的桌子,椅子,床头柜和床就一无所有。如果紫妍早来几天她就会发现客厅的家具连包装的塑料布都没拆掉。厨房的水槽没有水渍,油烟机也是银光锃亮,冰箱更是整洁无异味,希尔维娅居然还说里面的饮料和蛋糕是为她专门准备的!唯一能让人觉得有生活痕迹的就是希尔维娅卧房里的书柜,小桌上的充电线还有床头的小兔子玩偶。希尔维娅会喜欢毛绒玩具?紫妍觉得很意外。
“你觉得这个屋子如何?”
“嗯,板楼,南北通透,采光良好,家具齐全,电器都能正常工作。离地铁站很近,交通便利。周围店铺林立,方便买东西,吃饭也很简单。噢对,看花园的视角很好,相当不错!”不知不觉间,紫妍就用租房的视角代入进来了,不过这种市中心的房子她是铁定租不起的,只能“望洋兴叹”。看看,看看就好。
“那,你喜欢么?”
“喜欢呀,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想……邀请你和我同居。”
又是一发直球,再度迎面暴击。
***
舍友们,保安林叔还有楼下早餐店的张姨都依依不舍地跟紫妍告别,感叹这么体贴的好姑娘在很长时间内估计是见不到了。搬家进行的很顺利,紫妍的行李用一个拉杆箱加一个纸箱就塞完了。希尔维娅请来的搬家公司员工两手空空,目光呆滞地目送白裙子的蓝发少女手拉肩扛大箱子离开。
在那个阳光明媚的午后,二人一同布置新家。她们一起铺好床垫,将被芯的4个角绑上被单,然后在床上欢快地抖呀抖;她们一道清洗厨具,然后去超市购置新鲜的食材。写着内部存货和今日菜谱的的小便条贴在冰箱门上,粉色的风铃在微风中摇摆,多肉植物在阳光下伸展枝芽。原本死气沉沉的房子因为紫妍的到来而变得生机勃勃起来。
虽然是同居生活,但二人还是使用不同的卧室。紫妍很感激希尔维娅的好意,但她依旧是以租客的身份住在这里。希尔维娅起先一直拒绝收取她的租金,紫妍给她讲了一晚上道理都不顶用,这个人形在某些方面比自己还倔。一些事情不方便亲自开口,最后还是靠着芙蓉一个电话打给希尔维娅几句话给她讲通了。
“我理解你的好心,希尔维娅,但你也得关注下妍姐的自尊。乞丐都不吃嗟来之食,更何况她这种高学历人才呢?说难听点,知识分子总归是有点自恃清高的。就算是救济,罗斯福也知道要以工代赈啊。”
那天晚上希尔维娅有些闷闷不乐的,是伤到她的心了吧?紫妍很愧疚,但她无法不付出任何代价就接受那份心意。免费同居是情侣做的事,她和希尔维娅间的关系没有亲密到那一步。这位人形小姐肯定是理解错了什么,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对紫妍而言只是任务罢了,任务需要她怎么做,她就怎么做,要求她变成什么样的人,她就变成什么样的人,她在工作时是不掺杂任何个人情感的,至少她自认为如此。但显然希尔维娅并不这么想。事情不能再这么下去,她必须和希尔维娅解释清楚,不然误会滚雪球似的越滚越大,最后就控制不住了。当然,还是得隐藏一下自己的真实取向。
“希尔维娅小姐,那个……”紫妍端来两杯茶,坐到希尔维娅身边,准备和她好好谈一谈。
“希尔就好。”
“那,希尔小姐——”
“不用加敬语的。”
“哦,好……”
谈话还没开始就已经有了崩坏的倾向,当称呼变得亲密时,心与心的距离就会拉近,紫妍愈发感到不安。
“有时间听我讲个故事么,小妍?”
她已经开始叫自己小妍了……
“嗯,你讲吧。”紫妍决心先当好一个倾听者。
希尔维娅将自己和绫小路花梨的往事娓娓道来。
“对,对不起,我有点,有点失态了……”
希尔维娅哭得梨花带雨。5年了,她终于可以将自己的故事讲出口了,不用再憋在肚子里了,不用再一个人承受了,不用再一个人肩扛重担孤独前行了。那晚之后她便将紫妍视作最重要的朋友,她终于又有了陪伴和依靠。
紫妍理解错误,希尔维娅之所以表现得忧郁是因为她担心紫妍会嫌弃自己。和芙蓉聊天后希尔维娅一直害怕自己“施舍”的行为伤害了紫妍的自尊。或许是作为人形,或许是太久没有和人类交往,希尔维娅觉得自己表现出的情商太低了,怎么会连这么简单的事情都没有考虑到呢?她十分恐惧紫妍会因此讨厌她,只好想破脑袋思考如何缓解关系。
如果是紫妍遇到这种情况,可能第一时间就去求助铭钰,或者找芙蓉帮忙了。可希尔维娅没有称得上是朋友的人,纳蒂娅与西比尔只当是同事,她跟芙蓉和Ruby也没多少交情,这种问题不方便向她俩开口。思来想去,希尔维娅最后还是决定主动向紫妍道歉。但一开口就直接道歉显得也太奇怪了,得找些东西引起话题,然后再慢慢转过去。讲什么呢?希尔维娅根本没得选,她前2/3的人生是和小姐度过的,后1/3只有她一个人。除了自己和小姐的故事还能讲什么?
差劲!
过分!
这是在践踏小姐的感情!
希尔维娅觉得这真是一个绝顶的馊主意,但她实在憋不出别的招了。开始的时候希尔维娅还东开一枪,西放一炮,不太想把话头往小姐身上扯,觉得这是在把她当工具人用。可是小姐对她太重要了,她是希尔维娅的全部,无论讲什么都避不开她。讲着讲着希尔维娅深深陷入了那段回忆里,她想起自己亲手为小姐缝制的毯子,想起裹在毯子里一起看星星的夜晚,想起星光下小姐的睡颜,滴滴点点,一幕幕一帧帧全部都是她。最后情到深处,泣不成声,难以自抑。
希尔维娅放不下花梨。5年来,她强迫自己不要去想她,似乎只要不去想,就不会痛,看不到她存在过的痕迹,就不会悲伤。可她还是买了同款的抱着胡萝卜的忧郁小兔,偶尔在月明星稀的夜里黑着灯,望着天,摸摸它,感受那一丝若有似无的温存。小姐就像黑夜里的太阳,虚幻着,捉摸不到。紫妍永远不可能替代小姐。世界上从来没有人能彻底替代另一个人,所谓替代,不过是遗忘。而她忘不了她。
紫妍抽出几张面纸,轻轻擦拭希尔维娅的面庞,将她搂进自己怀里。这个强大的人形是如此脆弱。原来这么久以来你都在一个人孤独地承受着这一切啊,点着火炬在无光的黑夜里只身前行。无论多么寒冷,多么绝望,多么遗憾,都只能自己接纳,自己消化。原来你只是害怕把大家卷进自己的事情里才会故意装出生人勿进的样子啊。为什么要用封闭自己的方式保护其他人呢?其实你是很善良的人呀。一直以来,辛苦你了。你做得很好了。现在哭吧,哭吧,在我怀中睡去吧,我会陪着你,直到万物枯萎凋敝,世界化作灰烬。
希尔维娅抽噎着,渐渐平复了心情。她不好意思地去拭去粘到紫妍衣服上的泪水,紫妍摇摇头,表示没关系。
“对不起……”希尔维娅的声音很含糊,就像水面上的人对着水底说话,但在紫妍耳中,这句道歉依旧如清泉凛冽。紫妍不清楚希尔维娅是在为自己的失态害臊,还是在为此前的什么感到抱歉,其实她完全不介意,在她眼中希尔维娅是个单纯的孩子,若将出厂年限视作人形的年龄,她可比希尔维娅大了10岁呢。15岁的人形小姐不正是少女么?
想说的话最终也没有说出口,希尔维娅已忘了她这么做的意义为何,只是终于讲出口了,终于有另一个人知道自己和小姐的往事了,终于有人能和自己分担了。真是过分又自私呐,对不起。
紫妍把双手伸到希尔维娅背后,再次紧紧拥她入怀。人形小姐真是个笨蛋,干吗要道歉啊,为什么失去了还要被惩罚呢,这不是太不公平了么?不需要多余的言语,她们此刻心意相通。希尔维娅将下巴扣进紫妍的肩窝里,也紧紧抱住了她。紫妍身上淡雅的清香就像是当年小姐安睡的呼吸声,令她放松,安心,仿佛世间的烦忧都不存在了,只要有她在身边,一切就都会好起来。
现在说什么都解释不清了呢,今晚坦白的计划完全泡汤了,现在再提那码事也太不聪明了。不过仔细想想,希尔维娅对自己可能就没有那个意思,她只是想找一个可以倾诉的人罢了。真是的,又自作多情了。现在,紫妍觉得自己可以放心地对希尔维娅说,请多多依赖我吧。
***
“希尔你床头的兔子是?”洗过澡,紫妍和希尔维娅一起窝在沙发上。她从浴室出来时,看见希尔维娅床头的兔子,想起自己的鲨鱼,便产生些许好奇。
“是我家小姐的同款。”
果不其然。
“方便我问问你的小姐的名字么?”
“嗯,她的名字是绫小路花梨。”
绫小路花梨,紫妍慢慢咀嚼着这个日本名字——绫小路,她姓绫小路?灭门的时间是5年前,难道说——?!
“希尔,你家老爷的名字,该不会是绫小路雄彦吧?!”
“欸,对。”希尔维娅对紫妍知道雄彦先生的名字并不意外,再怎么说雄彦先生当年也是举世闻名的科学家,就像苹果的乔布斯,16LAB的帕斯卡莉亚一样。但紫妍的眼神却有些不对,琥珀色的瞳仁颤动着,眼底流露出一丝惊恐,但更多是兴奋。希尔维娅也跟着一同紧张起来。
紫妍冲回房间抓来挂着充电宝的平板,打开线索笔记,拉到起始位置。希尔维娅看到笔记上的第一条:《关于Figure Modification技术在意识上传领域应用可能性的探讨》,一作是绫小路雄彦——紫妍有调查过雄彦先生的事?
紫妍抄起笔,在旁边唰唰唰记下:希尔维娅,乌里扬诺夫,“格里沙”,代理人,空想森林,骸骨乐团,幽霊屋敷的上吊少女。磨损的笔尖疯狂敲击在早已老化的屏幕上,留下一串密密麻麻的红点,就像墨水晕染在纸张上,越来越大,越散越开。什么东西开始被慢慢串联起来了。
***
“经确认,目标尤里·尼古拉耶维奇·乌里扬诺夫已于2064年5月12日夜被我们的猎人处理。尽管格里沙官方对外宣布他的死因是恶性心律失常导致的心源性猝死,但是,我们都知道那是瞎编的鬼话。死亡现场还有尸体的照片,您要不要看一下?”偌大的办公室里,墨绿色眼瞳,如狮子般遒劲的老者拿出一个文件袋,递到委托人面前。尽管这个时代早已被电子化的浪潮席卷,但他个人还是喜欢纸,这种过时的信息载体。好像能有什么仪式感一样。
“还是说,您会害怕?”老板做出一副要把东西收回去的样子。这倒是无可厚非,毕竟委托人的年龄,看起来确实不太好接触这些东西。
“给我。”委托人冷冷地说,“就算我不看,也有人会替我看。”她接过文件,把它递给身后一直站着的,一言不发的管家。管家接过文件,打开,阅览,一页一页,一张一张,一丝不苟。虽然是主仆的关系,但他们身上并没有很强的这种气息。刚进来时,委托人几次想让管家坐下,只是管家坚持要站着。阅毕,管家朝委托人点点头,确认了眼神。
“很好,款项已经打到指定账户了。感谢酒馆和猎人们的付出。”委托人举起茶杯,饮了一口,又朝着虚空致意。
“我们应该多谢您的支持,毕竟这么丰厚的委托费可不常见。”
“有件事情我很在意。”
“您说。”
“在我下达委托之前,发现有人把格里沙的人,或者说我的目标,已经基本清理干净了。我很好奇,到底是什么人能和格里沙有如此深仇大恨。”
“您觉得呢?”
“我不理解你的意思,也不想猜你想表达什么。有话直说。”
“我没什么想说的,绫濑小姐。”
“我真的很厌恶你这种故弄玄虚的态度,洛克伍德。对你的客户放尊重点。是我在问你话,别把问题丢回来给我。”委托人横眉立目,那张洋娃娃般的脸上显出一抹愠色。
“答案就是和您一样的人。”
“……你早就知道我的身份了,对吧?”
“我是否不知道不取决于我,而取决于您。您觉得我知道就是知道,不知道就是不知道。不过您可以放心,没有秘密会离开这间屋子。”
“你早就查到‘绫濑薰’只是个假名了吧?还装,就这么喜欢玩吗?”
“哼哼,我说了,一切都取决于您。”
“言归正传,这个人到底是谁?杀死我的目标的家伙。他是不是就是这次的猎人。”
“是的。”
“我想知道他的身份。你可以开个价。”
老板摇摇头,“大可不必,您无需再为了这点小情报破费。不过,比起直接告诉您,我还是……”他的话又只说一半。
“猜谜游戏,你真是,唉,和他们说的一样。”委托人长叹一声。
“不算猜谜吧。您想的没错,她就是这次行动的猎人。至于她的身份,给个很明显的提示,她是您的管家。”
“管家?可是黑泽先生明明——”委托人疑惑地看向身后的管家,却怔住了。过了好一会儿,才僵硬地转回头来。
“你指的是——?”
“是她。她为了您,一直走在复仇的路上,自我放逐,毁灭。多么浪漫的故事,很适合编成某个英雄传说,不是吗?”
委托人久久没有开口。
“她,有自己的生活了,对吗?”
老板笑而不语。
“她现在过得还好吧?”委托人也没有看向老板,那些话,仿佛都只是说给自己听。
“她会找到属于自己的幸福吧?我不在的世界……嗯……嗯……就这样吧。”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委托人举起茶杯,一饮而尽。
“还给我张纸。”她对老板说。
“录音吧,我可不想手动熟一串32位的密码。你的声纹一样有效。”老板打开录音设备。
“好。”她清了清嗓子,“自2064年5月20日起,人形SP-93D-AKJ与绫小路家的劳动合同终止。我,绫小路花梨,在此授权,解除人形SP-93D-AKJ的核心备份封锁。从今往后,她是一个自由的人形。愿她未来的日子,阳光灿烂。”
***
2064年5月20日2311
“这么早就回去呀今天?不够劲啊叔!”
“喂哟,再不走老太婆要抽我了。明天继续喝哦?”
“滚滚滚滚滚你个妻管严。男人混到这一步有个屁出息,别让我再看见你!”
祝总踩着人字拖回去了。Ruby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小巷尽头,砸吧砸吧嘴,红白电线吊着的铁罩小灯下只剩下她一个酒客。油腻腻的木头折叠桌上堆着一摞空酒瓶,还有没吃完的毛豆和花生。老徐那个神经病,喝多了之后又把烟头给塞没喝完的罐里去了,简直是暴餮天物,Ruby恨不得一瓶子捶这笨蛋头上。当然,就算是她这样的暴力狂也不会这么做。不是因为自己也常把烟头丢进罐里没脸说人家,也不是担心会被警察或是城管抓去行政拘留,而是跟这群退休的老男人喝酒是她除了玩主机游戏和看老电影外唯一的娱乐方式。哪天等这群老东西入土了,自己就连说句话的对象都没有了。
Ruby拎起半瓶没喝完的地瓜烧,孤零零地走上楼。
在门口有个东西吸引了她的注意。是一封信,封口戳着火漆印,拿起来掂一掂还有点重量,似乎放着点什么。城中村的破楼没有信箱,所以信就直接放在Ruby屋子门口,也不怕被别人捡走。还是说它刚刚才被放下来?
“正经人谁写日记啊。”Ruby随口槽了一嘴。信这玩意儿就和日记一样,装模作样,纯粹为了推动剧情而生的降智道具。到底哪个神经病会玩这种恶作剧?这也太没水平了,感觉不像欧姬芙家那个三小姐会整出来的活。
进了门,Ruby粗暴地撕碎信封,里面掉出来一个小屏录影机还有一张信纸。对方连她的家庭状况都考虑到了,知道她没有电脑,所以没送来U盘,而是给了她一个可以直接观看的屏幕。Ruby心中窃喜,想着可以把这小破烂拿去卖点钱再换几瓶酒喝。
她打开那张被折得很漂亮的信纸,只是一眼,就被吓得摔进破沙发里,呼吸急促,冷汗直冒,脸上血色全无。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用过那个名字了,关于她过去的一切资料应该都在那场大火中被销毁了,为什么,为什么对方会知道!?旧日的幽灵从角落的阴影中浮现,来到她的面前。
信纸缓缓从空中飘落,开头写着:
亲爱的阿尔泰尔·维嘉蒂小姐,
展信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