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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之后，瓦琉嘉前往了那位名叫埃斯皮拉的贵族的宴会，当然，是在阿莉亚娜的陪同下前去的。
宴席从上午便开始，主人先是带领客人游览了领地内有价值的几处产业，之后便前往了庭院，观看由伶人们表演的戏剧，以及由乐团组织的谐乐，而后便是从中午便开始的，时间颇久的盛筵——从午间到深夜，宴会都将一直持续下去，直至所有人都疲惫不堪地睡去。
贵族的领地距离王都稍远，不过却距离其他领主的领地、市镇、行省的边界较近，因此能前来的领主，市长，总督之类的宾客因此不少。
不少贵族希望借此认识一下小女皇，最差也得是在对方那里混个眼熟——这些小心思是显而易见的，但对于一个略显腼腆的女皇来说，殷勤也许只会招来反效果。
当然也有仅仅只是应邀而来的朋友与宾客，对于一个没什么心思招揽廷臣的女皇而言，他们可能会讨喜点。
阿莉亚娜秉承着“参加宴会”的态度，不主动谈公事，把注意力放在联结友谊上，只是陪着小女皇推杯换盏，或是帮着小女皇应付恭维与请愿。
“我真的有点吃不下了，催吐也没用……虽然说那些滑稽戏确实看得我想吐。”
瓦琉嘉如此抱怨道，她平日里本就吃得少，饕餮盛宴对她来说有些负担，话虽如此，但她却没有耍性子离席，而是“守着”众人那般坐在自己的席位上，时而闲谈几句，或是十分干脆地看着那些人发呆。
当然她的绝大多数话也是对着阿莉亚娜说的——她很懂规矩，也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
“如果不喜欢或是饱足了的话，推脱便是……当然，没人能强迫您。依我看他们也许只是殷勤得有些过头了而已。”
阿莉亚娜只得陪着笑脸，安慰着这个称得上乖巧的小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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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但我确实不喜欢这个口味。”
瓦琉嘉张着纤细的双手，做出拒绝和推脱的手势。
她的面前是一盘炖煮的腌鸡排，包括一杯色泽光鲜的葡萄酒和一盆洗手的清水，要说的话菜色很可口，招待也颇为细致，但瓦琉嘉抗拒的原因则有些复杂。
是因为倦意与矜持——她的态度大抵如此。
“那我叫人撤走吧？”
对方露出稍显失望的表情，低垂着头，而后竖起手指命令侍从们，之后双臂支撑在座椅的边缘，耸着双肩，身体前倾，白皙细腻的脸毫无心机地凑到瓦琉嘉的身侧，一下子俩人便再次贴得很近——她用她那浅褐色的双眸望向留着金色中短发的少女，淡粉色的双唇凑向对方的耳畔，轻声絮语般地表达着歉意。
她的双手在话语间攀上了瓦琉嘉的左手，轻柔地捧握着，瓦琉嘉虽然面露窘迫，但还是没有甩开对方，只是微微地撇过脸，求助般地找寻着自家的女官。
这位正是被埃斯皮拉推荐来的自家女儿，名为芙洛拉的少女，年纪比瓦琉嘉稍长一些，她一头如绸缎般柔顺的黑色长发，暗白的肤色，鼻梁高挺，圆眼睛里多是热切，她一直在积极地与瓦琉嘉攀谈，两人也从最开始的面面相觑到现今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她的殷勤与讨好在阿莉亚娜看来过分单纯，倒真是个与其年龄相符的少女。
席间的表演换了一轮，从诗歌颂词到舞蹈之类的，还有丑角们的俏皮话，之后又是好友欢饮与新识间的了解。
总之热闹非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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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莉亚娜在太阳西沉之后向瓦琉嘉打了个招呼，随后便带着艾德琳离席，搬了个椅子坐到宴会边缘的一处露台上，若即若离地把控着宴会的气氛。
相隔着些许距离，阿莉亚娜才能仔细地评估到场的所有人。
但对她而言，有价值的人只有那么几个。
譬如北部王国的领主，森特兰的总督，阿佛勒芒行省的执行官，斯特瓦行省的税官，小女皇瓦琉嘉，忙前忙后的赫卡萝。
她的目光常常落在那个名为赫卡萝的女官身上——兴许是因为在宫里总是低头不见抬头见，阿莉亚娜对她一直比较上心。
赫卡萝一直都在服侍着瓦琉嘉，帮着她推脱应付与擦净瓦琉嘉身前的餐桌，顺带也帮着回应那些或轻或重的问询，看着她不时地离开宴席，但转回目光时她又会急匆匆地小跑向桌边。
“她挺忠心的。”阿莉亚娜摊开手，手指朝向宴会的主座，话头对准赫卡萝，“忙前忙后，伶俐勤快，也有点没头没脑，单纯可爱得像个小蜜蜂一样。”
艾德琳没有回应，阿莉亚娜则托起脸，自顾自地继续说。
“至于那个贵族的小女儿，真像是夏雪草一样的纯真少女，但和她父亲一样有些单纯耿直了些，不过相处起来应该会很轻松，要不我劝劝小陛下让那个姑娘进宫？顺带还能卖她父亲一个人情。”
阿莉亚娜的声音没有多少严肃的成分，她只当是征求意见或是闲谈，对于可有可无的人和事而言，旁人推拉一把反倒比当事人的能力重要。
艾德琳依旧没有回应，阿莉亚娜的话语就像是投进了一口深井，回应她的只有如暮色般的沉静。
“那些人都需要认识一下，艾德琳。”阿莉亚娜稍显不悦地敲打了一下她的副官，“对人际关系多上点心，哪怕只是关心鸡毛蒜皮的小事。”
阿莉亚娜侧过头，但身侧的黑发少女不知何时被替换成了一位优雅的红发女性，那惹人注目的身姿被夜色遮挡，只剩下模糊的轮廓，绿宝石般的眸光闪动，白皙的肌肤在月色中闪着珍珠粉般细腻的光泽。
淡淡的玫瑰香似要麻痹人的舌根，迷乱人心，使人的心中充斥着放纵与享用。
“呀？怎么突然换了个人？”阿莉亚娜笑着，眉毛和眼皮却挤成一道尖利的弧度，“妮雅芙，我亲爱的小副官去哪了？”
她一边说着，双手按在了扶手上，一副将要起身的警戒态度，腰间的短剑咔哒作响。
“我看她急匆匆地往城堡外面去了。”妮雅芙语气平静地回答，微微歪着头，像是露出思索与体谅的神色，“我想是有什么急事吧？”
她身畔的花香味几乎要制住任何质询。
相较于阿莉亚娜之前提到的那些单纯的姑娘，这个年纪稍长的美人则让人感受不到太多的实意——她用她的微笑与顺从将自己的本意包裹得严严实实。
但妮雅芙没必要在这种事上骗她。
“也许是我自言自语得太忘情投入了。”阿莉亚娜耸了耸肩，松下了手，坐回椅子上，“你来找我做什么？陛下让你来叫我回去？”
“我只是来和您聊聊天。”妮雅芙再一次露出暧昧的微笑，从阴影里缓步而出，微微地屈膝，“是我打扰到您了吗？”
妮雅芙的举止轻盈优雅，从容不迫，结合她本人的容貌气质，很难让人不喜欢，但阿莉亚娜却只感觉有些被围裹住般的不适感。
就像是被蜜糖包裹住那般——无法逃离，也不愿逃离。
那她现在是来做什么的？真如她所说的那样？
“你就像前些天那般殷切。”阿莉亚娜揶揄道，“亲切得让人沉沦。”
她的举动需要被仔细地推断。
如果她是为了家族谋求利益，则应对起来稍显单纯，但阿莉亚娜无法确认她需求的是否是某些更为特别的东西。
阿莉亚娜能感觉到这些女官们与小女皇之间的特殊关系。
那是一种超越君臣从属间的纽带。
“我能替您揉揉肩膀吗？”妮雅芙冷不丁地说，“看您有些疲惫，我想帮您放松一下。”
阿莉亚娜垂下胳膊，其一是检视自己，其二则是确认妮雅芙的用意。
“不必了，美丽迷人的小女仆。”阿莉亚娜微微侧过脸，把自己的表情藏在黑暗之中，“感谢你的好意，你应该把这份心用在你的主子身上。”
阿莉亚娜也有点拿不准对方究竟是什么意思，也许只是示好而已，但她不愿想的那么简单。
要说的话……其实想要杀她的人也不少。
“……您的指甲有些劈了，让我来替您修剪一下吧。”
短暂的沉默过后，妮雅芙再一次地提议道，阿莉亚娜张开手右手看了看，的确如她所说的缺了一块，微妙的纠结涌上心头，她瞥向妮雅芙，对方只是在等候着她的回应。
阿莉亚娜用她茶褐色的眼眸盯着妮雅芙，等待了数秒，对方仍没有退缩的意思，如一个关切她的忠仆，阿莉亚娜便幅度极小地点了点头，权当是默许。
对方在收回目光的瞬间抽出了怀中的小刀。
“感谢您。”
妮雅芙说着便握着那把小刀，委身下蹲在了阿莉亚娜的身前，开始修剪起阿莉亚娜的指甲——其实那并非修剪指甲的刀具，要说的话，那是一把既可护身又可行刺的短匕。
她似乎不想轻易放弃这绝佳的独处时光，只得临时起意般地恳求，用着不顺手的东西，只为延长两人间密会，细微的危险气氛由此悄然融解荡漾在两人间。
阿莉亚娜把跷着的腿换了一边，高跟鞋随着她纤长的脚背微微晃动。
“我想起了一个歌剧中的巨人，一个愚痴而正直的伟人，他在漫长的守望中沉入永眠……”
享受着女官的服务，阿莉亚娜的视线仿佛望向了悠远而辽阔的虚空。
妮雅芙不动声色地瞟了一眼阿莉亚娜，继续修剪着。
“活得太明白的人，也许结局会越凄凉，我从东方人的带来的读本里看到过一个故事，说的是一个聪明圆滑的詹事遭人陷害却不得善终。”
阿莉亚娜的目光如被使命感牵着那般收回，让她一阵头晕目眩，不禁抚额。
恍惚间她的指尖传来了湿润的触感，阿莉亚娜困扰般地低下头，才发现妮雅芙把她的手指含在了嘴里，牙齿轻轻地啃食打磨着阿莉亚娜的指甲。
她在表达着服从，不是用那把锋利异常的修甲刀去威胁，而是在向阿莉亚娜索求着信任……
微润的双眸里满是风情。
“我以为我只会获得少年们的玫瑰呢。”阿莉亚娜微微垂下眼，说着像是戏剧台词里的话，“那就像是心脏里的血一样红。”
“还有少女们的百合。”妮雅芙俏脸微扬，露出湿润的眼眸，双唇如石榴籽那般红润，手如情人般轻捏着阿莉亚娜的掌心，“那就像是羽毛般轻柔，但却会为了鲜红色而枯萎垂落。”
妮雅芙的幽默感与她的聪敏一样惹人怜爱。
“我的眼光果然没错，你正是我最想要的女主演。”阿莉亚娜说着真心的称赞，“你是我这么久以来最中意的女主演，我想你甚至可以即兴演出，你的发挥肯定比我的台本有趣得多。”
“到您的剧场里出演？去伊斯特里亚？”妮雅芙稍稍侧过脸，翠绿的双眸闪射着狡黠的光，“如果是那样的话……”
阿莉亚娜的心底萌生出一股私欲：妮雅芙既要是她获取女皇私密信息的途径，又要是她剧场中的女主演，还要是她的仆从。
也许这才是对方做成的，那显而易见的陷阱。
带着几分坚决地——引诱着阿莉亚娜与她建立起关系。
“我想在洛里奥（首都）办一座新剧场，我已经选好了地址，只差工匠们搭建了。”阿莉亚娜露出讳莫如深的笑，嘴角上扬，“你抽空在首都表演就好，当然了，作为女主演需要重点指导。”
妮雅芙回以一个迷人的微笑，松开了阿莉亚娜的手，她的修剪工作已然完毕。
“正如传闻中那样呢。”妮雅芙站起身，双手交叠，“伊斯特里亚女公爵热衷于艺术。”
言毕，她收起了手上寒光骇人的小刀，藏入怀中。
“我认为女人都是机灵的生命，在遇到更需要的人时，变心就是一瞬间的事，”阿莉亚娜吹了吹指甲，托着着脸颊，说着像是真心的话，“艺术同样是机灵的事物，不仅需要积极的创作者，还需要热忱的观众来维护……相处起来和女人差不多。”
阿莉亚娜放下手，恢复了那种难以攻陷的姿态——尽管她似乎已经和面前的女官达成了微妙的默契与协议。
“您的评价其实没错，但未免过于无情了。”妮雅芙只是评价了阿莉亚娜话的前半段，而对后半句则不置可否，“不过我也没有什么可以反驳的，您对艺术的理解的确比我深入得多。”
正在话题将要结束的当口，消失许久的可爱副官，艾德琳总算是回来了。
“女公爵阁下……有您的急递。”
她有些紧张地挥着手指间的信件，急匆匆地向着阿莉亚娜的方向跑来。
阿莉亚娜扬了扬手，妮雅芙便在微微欠身之后退下了。
“是嘉娜娅的。”艾德琳顺了口气，在女公爵面前停步，胳膊有些紧张地抖了几下，“信使说是加急送来的信件……”
艾德琳的脸颊上都是汗珠，这显现出她的慌乱，阿莉亚娜抽出了怀中的手帕递给了她，示意她擦一擦脸，抬手接过了信件。
“别那么紧张，万一只是寒暄的信件呢？别看她总是沉着个脸……”阿莉亚娜一边安慰着艾德琳，一边用随身的开信刀撬开火漆，“你没打开看看吗？”
艾德琳的预感不言而喻，紧张便也顺理成章。
“没有……”
“哎呀呀……”
阿莉亚娜哑然失笑，像是责怪迂腐，又像是教导后辈般地拍了拍艾德琳的肩膀，而后主动划开了信封。
既然是嘉娜娅（军事总管的女儿）的信件，那多半是与战事相关的内容。
借着廊壁上的火光，阿莉亚娜阅读了信件。
“……蛮族人的入侵提前了，而且规模远超过往年的任何一次。”阿莉亚娜蹙着眉，语气凝重，“他们甚至翻过了哈拉尔山脉……这可不同寻常……”
阿莉亚娜的预感在最糟糕的时刻应验了，北方的部落们似乎更早地感受到了如刀割般的冰雪严寒，因此不得不更早地实施对帝国的劫掠，部落的流民与勇士一同寻找着生存的机遇。
但他们的冒险对边境领主们则几乎是毁灭性的打击。
作为帝国的君主，小女皇有义务去帮助自己的封臣，这当然也是彰显帝国女皇威力的一部分，同时这也是一个确认小女皇瓦琉嘉的时机：无论是军队还是对大执政官的态度。
“还真是及时啊……”
阿莉亚娜念叨着，脸上再无闲适之色，取而代之的则是喜忧参半的考虑。
作为大执政官，她没有退路，亦别无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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