毫无征兆地突然降临在少年武内面前的是这样一个前所未有的难题。
不,当然,根本不是那种是或否程度的问题。
对于一个12岁的少年来讲,世界原本简单的如同一个两面的骰子,每一个烦恼都可以毫无负担,不计后果地被简化为是或否的问题。
出于这种与年龄不符的罕见自觉性,少年武内总是显出一副余裕的形状,随意的享受着同龄人选择视而不见的特权:作为『少年』的权利。这些日子以来,惯性甚至有些把这种享受推往机能的趋势。
不模糊的讲,这是从他10岁那年7月25日的一个下午开始的,他第一次轻松地作出了这样的选择,选择以旁人的视角来度过自己接下来五年的人生。
只要任性把自己的小小难题交由拉普拉斯之妖来测算,世界的秩序就由复杂的生变为了单调的死。
少年武内的世界,没有任何犹豫与困惑。
『哈哈,那算什么啊,为了剧情推动而强加的人设吗?好烂的手法!毕竟那根本就不适合殿下嘛。』
多年后,面对显然失望于奈绪酱如此愉快的否定的武内,木野子小姐自觉到言行因惊异而产生的脱节,转而轻声问到:『真的不是刻意编出来的吗?』
不得不承认,木野子小姐表示小心谨慎的态度依旧相当诚恳,但即使武内君多少有些预料,木野子小姐偶尔的毒舌果然还是根本无法逃避。
算过来的话,这已经是武内君第四次因为木野子小姐而陷入这种甜蜜的纠结当中。
『若是奈绪酱被这样否定,肯定会陷入有毒的电波暴风雨当中的!』纠结转化为了一个只要两人才能领会要义的小抗议。
这是连自己都否定的人格,在被否定的时候,仍然有些不甘的心情。
若武内君能深入抽象出这样的本质的话,按他的性格,这小小的不悦应该也能被轻松填覆,对于木野子小姐的话,可能确实会有一些息静而温暖的挫折吧。
那遥远的故事还是要从这第一次的纠结开始。在那一日,几乎成为少年武内人设的一部分悄无声息的崩塌了,在无人知晓的情况下完成了一桩完美的肢解凶案。
不,或许说是一场起死回生的手术更好。
虽然这么说有些令人无语,但是这倒也是殿下的风格。
一如既往迟钝的少年武内此刻才意识到,世界上根本不会存在两面的『骰子』。
那两面的立方体,现在或许有了类似于『黑箱』这样子的名字,所有对其产生质疑的人,一切试图理解其构造的人,都将失去使用骰子的资格。
总之,无论是剥夺着已经不被任何人认可的自己,还是操使着一个少年世界的核心生机,必不可少的『小刀』正是眼前的这位前座少女。
就是这样,打破少年武内生活守则的却是一个和『少年』的身份相称的烦恼,不,肯定会是这样的。
只是对于少年武内而言,今日的特殊只因为这样一位少女的搭话,从明显低于同龄人的均值直接突破到了武内从未设想过的可能,略有些少年小自傲般的难以接受罢了。
很显然,仅仅在犹豫如何开口搭话的武内君,几乎已经快要把这几年的思想欠款缴清了。
在那之前,他作出了自那日起,最后一次,也是第一次纯粹的是或否的回答。
第一次不再以旁人不负责任的心态揽下了接下来明知可能会发生的难题。
要不要搭话,他的心抢先拉普拉斯妖一步作出了不假思索的回答。
即使从国小起,少年武内的身边就并不缺女孩子,但是真正的算得上『交流』的只有这一个,大概也只会有这一个。
不,现在还没有『交流』呢,而这么想着的武内君,同样没有信心能做好这第一次的『交流』。
于是,惯性报复般地发生了。
行动在最不想要的情况下跨过了纷繁复杂的思想————它实在是不适应这样的泥沼,逃离意愿的速度甚至瞒过了本人的预期。
距离木野子小姐向武内君借橡皮已经过去了30分钟。
即便身体在失去耐心做出反应之前,武内君也开始自觉有些无厘头的无趣了,面对惯性的建议,他还是自认为欣然地接受了。
可,正值豆蔻年华的少女转过身来的顷刻,武内君对于自己沉重到无可怀疑的想法,还是产生了几乎天翻地覆的恍惚。
强烈的体验感与沉浸感在对这个逃离自身多年的罪人作出能想象出的最大刺激。武内憧憬的漫画中帅气急刹的体验,灵魂追逐身体的说法相当吸引少年的趣味,但现在看来,大抵不过如此。
『武内君,怎么了吗?』
上一次预想未来是什么时候?
人对未来的想象总是间歇性的,无论是频率还是情景。大部分的设想都是若干年后『现在』这个片段的自己。
未来是每户庄园旁横着的那堵高墙。即使路过数次,也很少会有人去好奇,墙的对面是什么。
站在墙角下,偶尔会有对未来的遐想,从不可知的这一点来看,或许墙的背面,就可以是期望的未来。
『哦,是你的橡皮嘛?抱歉抱歉。』
但是天马行空的想象也需要不着边际的论据,没有人会一直住在未来。
对于另一面的人来讲,隔绝开驻客现实与稀客幻想的,同样是这样一堵墙。
未来就是墙本身。
这番感想是武内君毫无理由的思索。
若硬要分析逻辑,则只会得到一个即使是武内君也会不好意思的结论。
与她结缘的契机,使少年回忆起曾期冀的未来。
戳破了来讲,时间尺度上来讲已经是能过到柴米油盐的程度。但在那之前,似乎还有一些其他不同性质的未来没法紧攥在手里,这令武内君有些不安。
加剧这种不安的则是,武内君反应过来的时候,少女已经转身回去,意味着第一次『交流』以全然的失败告终。
只留下陷入懊恼漩涡中毫无经验的武内君。
他从来不相信什么命运般的相遇。
他相当厌恶看的漫画里会出现这样刻意的桥段,用12岁的心智去批判作者技巧的不成熟,听起来有些荒唐。
今日被这样切实的体验冲到溃决心堤的稚嫩的心中,充满了这样的荒唐。
武内君不知道,这就是被心中所想的人喊到名字所带来的感受。
周围嘈杂叽喳的氛围更是显得武内君在孤岛上的茫然无助有些可怜的好笑。
或许是因为这位少女怎么说都和大家不一样吧,因而她能轻易的挽起求救中武内君的手臂,而甚至不给武内君会不会被放下的担心。证据就是:
『诺,给你,刚刚我忘掉了。抱歉呀,武内君。』
他接下递过来的白色橡皮,似乎是被赐予了什么,即使那本来就是他自己的。
『你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的?』
武内君问出了一个不太高明的问题,几乎让人感觉是在刻意延续话题,不消说,他确实过于依赖本能对他人的简单『回应』,现在急需二人对等『交流』的锻炼了。
促使说出这样言辞的因素中,有一个每个分泌着雄性荷尔蒙的生物都避不开的因素。
显然,生理上的那种并不值得说道,现在支配武内君的,则是沉溺于美的本能。
与班上其他的女生不同,大多女孩子都欢欣雀跃着成为国中生的这一天,穿着随着开放的风气而日渐缩短的制服裙,热情四溢,奔放而不知收敛的展示自己的青春年华,一如这个浪漫地充斥裸露着欲望的年代。
消费主义。
『诶,因为你橡皮上刻着啊。』
这是武内君作出那个决定的契机,在小说里看到这个词汇后,即使不懂其中意味,也本能的有了自己的理解。
按武内君的想法来想,这样无节制的年代里,连零花钱都被严重限制消费的少年,能有什么够格像样的烦恼呢?
只是面对木野子小姐这样的姑娘,简单质朴的世界观开始四处出现纰漏了。
她甚至连泡泡袜都没有穿。
水手服的袖子,裙子的裙摆居然也相当的长,与同龄人几乎格格不入,但是,不容置疑的是,她同样是美的。
与其说是保守与稚嫩,不如说这样反倒正合适她,可要说是大小姐的话,又好像有些束缚了她的意味在,典雅与端庄形容不了她浅浅流露出的少女俏皮,活力与可爱形容不了她无声宣誓着的质朴气质。
『我和你说,这个橡皮你可要保管好了哦。不能借给我以外的别人了。不然里面住的妖精可是会把你变成我这样的冒失鬼的。』
或许可能是因为天赋吧,武内君在人生第一次出神中,就创下了连续半个小时多的记录。
但听到这句无厘头,像是逗乐又不像是从少女嘴里说出来的话,武内君还是反应过来了。
『啊,莫非,你不叫武内君?』
『啊啊,是个男生的名字啊,那我也能理解的,虽然我不懂,但是我会支持你的,嗯。』
『但是刚刚的忠告还是要听哦,即使是武内君问你借也不可以!』
或许是武内君的出神在对话者看来是有些无语的表现,虽然现在武内君觉得,木野子小姐是做不到这种对无语的感知的。
她当时可能只是想到了这样的可能更有趣一点而说出来了,或许也有可能那时的奈绪酱还没有被武内殿下惯的如此没有常识,总之,这位少女接连三句打开了话匣子。
刚打算张口说些什么的武内君就这样被接连的莫名其妙的判断句堵住了嘴巴。
他顿了顿,简单扼要地选择了最需要解开的误会加以说明。
『不哦,我就是武内,谢谢你。』
没由头的『谢谢你』,或许是武内君如此长久的思绪中凝聚成的那句话。
『诶,是这样吗,我看那边有个男生一直在盯着你看,我还以为那是你刻在橡皮上的武内君呢。』
木野子小姐自顾自的说着自己的感受,武内君扭头看去,即使那个少年的确很帅气,转过身来看他他也并不回避,但武内并没有特别上心,这不是他们故事中的主角,而只是主角武内君扭头趁机梳理一下对这位少女初步的把握与感受的借口罢了。
没错,很电波,相当电波,但当时武内君并不知道电波这样的属性,只感觉很复杂。
『你都知道我的名字了,至少也告诉我你的名字嘛。』
没错,可能是出于常年把自己真正的意愿沉浸在幻想世界的原因,武内的性格同样也有着一些缺口。
即使之前思虑到那么多,别扭的让人着急,但同时又是口无遮拦,说出的话几乎与思考的谨慎相反,完全听不出来有什么顾忌,是如此直白的感受。
『好呀,我的名字叫————』
『奈绪木野子』
多年后这个『现在』的此刻,奈绪木野子有些打趣的意味到
『殿下从刚认识的时候就是呆呆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