矛盾被里克主导的演讲所化解,受到鼓舞后,大部分猎人都走向了矿洞深处,按照原来的计划,他们将随里克等人分批赶赴冰冕山与狼鸣山的山腰,继续完成对艾斯卡德“双重打击”,而身负重伤以及自愿放弃的成员则被遗留在矿洞口,雷根身上的伤势不算严重,他是作为反对者退出了本次讨伐。
“谢谢你雷根,能够站在我们这些弱势群体这边替我们说话,实不相瞒,我已经好几天没吃上一顿饱饭,加入这次讨伐也只是为了讨口饭吃,没想到实际情况会这么危险!”
其中一个骨瘦如柴的年轻人开口道谢,对于不久前的经历仍仍心有余悸。
“我不过是实话实说罢了。”
雷根环视了一眼四周,不少伤员纷纷投来感激的目光,但也不乏潜藏在阴暗中的敌意,里克采纳了雷根的建议,将部分伤员留在了此地,但他们当中并不是所有人都认同雷根的说法。
“你还好吧伙计?身体本来就不好,带着伤还被年轻人呛了一嘴,可别往心里去,莫里斯那小子打小就这么没大没小,回头我再收拾他!”
老板点燃了手中的雪茄,叼在嘴边,也给雷根递来了一根,雷根接过雪茄却没有抽的意思。
“算了老板,他作为首领之一还是需要树立威信的,我刚刚那番话无异于泼了他一脸冷水,他的立场是对的,反倒是你,跟我一起留在这真的没问题吗?好歹你还是最初主张主动出击讨伐灾灵的人。”
“那都已经是多久前的事了,当时萨尔普一下子陷入了困境,会上那几个萨尔普人却一直吵个不停,我失望至极,与其看着他们丢人现眼还不如早点回家喝口热茶取暖,是镜河那小子把及时我拉住,他的身世你也是知道的,他和结娜应该是年纪最小的灾难亲历者,虽然降临日当天他不过是个小屁孩,但他却能冷静地讲述灾难当天的所见所闻,在他的眼中,我看不到丝毫的恐惧与迟疑,反倒是我听得一脸震惊……万万没想到,我第一次如此直观地了解到灾灵这种怪物是从一个小毛孩的嘴里,也是在那一次,我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迫力,尽管做出讨伐灾灵的决定有些为时过早,但不得不承认,在当时的环境下,我确实被他这番话给吓到了。”
老板回忆道。
“原来如此,还是第一次听老板你提及此事,但从当时的角度看来老板你并没有做错什么,犹豫不决只会葬送更多人,讨伐的开展也在一定程度上救活了很大一部分人,长冬以来,大部分猎人可是连兔子都碰不上一只。”
“所以你能跟我说实话吗?为什么竭力想要阻止讨伐?我想知道原因,换做是平时,对于这种争执你甚至不屑于多看一眼。”
雷根犹豫了,他环视了一周,顿了顿后缓缓开口。
“我先问你一个问题吧,老板,你是怎么看待我们所遭遇的一系列灾难?”
“少卖关子了,你我都知道,这难道不是艾斯卡德所为吗?”
“在这个漫长的冬季里,我们所有人都无法逃离这个诡异的结界,当我们尝试寻求活路时,各种跟灾灵有关的诡异传闻不胫而走,这一切怎么看都像是艾斯卡德所为,但是你不觉得事件后来的发展有点太过于顺理成章了吗?”
“经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有点后知后觉了,因为发生过降临日这种可怕的灾难,我们都理所当然地认为这一切跟‘灾灵’有关,但我们谁都没有假设过,如果这些事情跟艾斯卡德没有关系,又或者不完全相关会是什么情况。”
听老板这么一说,周围的伤员顿时竖起了耳朵。
“不……不是艾斯卡德?怎么可能?我们遭遇的一切灾难怎么看都像是她的所作所为啊!”
其中一个伤员不禁询问道。
“如果一件事情从认知上就已经超脱了人类的能力范畴,那么大部分人或许都会跟我一样只会对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感到害怕,而不会在第一时间怀疑事件的真实性。在饥饿与寒冷的威胁下,我们谁都说不准哪天就会丧命,哪还有时间去思考多余的问题。”
雷根说出了大多数人的现状,他点燃了手中的雪茄后猛抽了一口,人们低下头,脸上尽是无奈与苦楚,就连最初感受到的敌意也在不知不觉中消融。
“雷根,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产生怀疑的?”
“当然是从我所看到的角度开始的,老板你应该还记得吧,我们最初跟三方首领商定的关于批量定制武器的事情?”
“那当然,当时整个萨尔普物资稀缺,大量的铁匠铺倒闭,只有我们拥有足够的条件生产数量如此庞大的武器。”
“问题就出在武器交易这个环节上,按照约定,每半个月生产的武器都会由杰夫送到指定的收货地点,也是在同一天,接头人会支付约定的部分金额,一开始的交易非常顺利,可大概在一年后,奇怪的情况就开始出现了。”
“你指的是中途有几次他们的进度款支付延迟了吗?”
“没错,延期付款嘛,只要订单大了这都是很常有的事情,而且每当我跟你反映了这个事情,他们很快又会将钱送过来,但问题也正是他们送过来的这笔钱。”
“难不成是假的?可是坎特石币具有防伪标识,由国家财务大臣——达姆林授予的特殊印记独一无二,可不是谁都能伪造的!”
“奇怪的点并不在于其真伪,而是石币上的气味,坎特石币是从大原的矿洞内开采并提取出来的,一般带有金属矿石的些许腥味,可后面送过来的石币却完全没有,不仅如此,石币上还带着一阵淡淡的香味,就像是夹杂着桂香的晚风,清淡中带着一丝幽芳,准确来说那是一股香水味。”
“香水味?怎么可能?香水这种奢侈品只有人域冠层才有卖,人域冠层跟卫层的商业通道已经关闭超过十年了,怎么可能还会有人使用香水?还是在萨尔普这个不毛之地!”
“没错,那正是最诡异的地方,但气味是骗不了人的。”
雷根从夹层的口袋中掏出了一个小钱袋,又从钱袋中倒出一枚石币,老板拿起石币凑到鼻子前,正如雷根所说,石币上散发出一阵独特的清香。
“确实是香水味,以前可从来都没有留意过石币上的气味。”
“我也是在清点完货款后杰夫那小子提醒我才发现的,自那以后,送来的石币都带有这股气味,结合我们所处的位置,我联想到了另一个盛产香水的地方——冥域。”
“什么?”
老板瞪大了双眼,在场所有人都为之震惊。
“冥域给我们送钱?玩笑也不是这么开的吧?”
“历史上我们的先祖贺莱古国跟冥域可是有着血海深仇啊!”
伤员们纷纷说出了心中的疑惑。
“冥域西狼郡的香水被称为‘气态黄金’,在人域千金不换,在冥域却随处可见,他们是不可能将香水卖给我们的,人域市面上的冥域香水只分为冒牌货和走私货两种。”
老板提出了心中的疑惑。
“没错,这正是最反常的地方,为什么石币上带有冥域的香水味,这些钱到底是从何而来?为何会出现在武器的货款里?我带着满脑子的疑问开始调查这件事,但无论如何也查不出这笔钱的来路,从三方首领的资金流动情况也看不出丝毫破绽,哪怕是存在账面对不上的情况也能够解释得通,正当我以为就此结束的时候,杰夫那小子提醒我了,这股香味就跟当初灾民代表送来的黄金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当雷根提及灾民代表的时候,其中几位伤员脸上闪过一丝彷徨。
“所以你怀疑灾民中有人跟冥域勾搭上了?”
“雷根,你可不能血口喷人!仅凭一股气味就将我们跟冥域扯上关系,这简直太荒谬了!”
其中一个灾民激动地反驳道。
“呵呵呵,别紧张,我还没说完呢,杰夫的话确实让我十分在意,所以我借助关系接触到了那一笔黄金,杰夫那小子果然是在骗我,黄金上哪有味道啊,他莫不是想女人想疯了……”
听到这话后,那位灾民的神情稍微平静了下来。
“但时间过去这么久了,气味或许早就消失了,没准他说的是真的。”
“臭老头,耍我们玩是吧!”
灾民再次激动地站了起来,此时他发现所有人的目光都锁定在自己身上,他身旁的同伴及时将他拉住。
“这不过是雷根前辈的合理分析,先安静听下去吧,只要我们是清白的,就根本不需要担心这种毫无根据的猜测,不是吗?”
灾民同伴冷静地分析道。
“那当然,这一切不过是猜测罢了,石币来源的线索到这里就断了,正当我是这么认为的时候我又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点,虽然一直以来送来的货款都是有零有整的,但在某一次送来的钱里,货款却像是刻意被拆成了两笔,其中一笔都是大额货币就不用多提了,而另一笔则始终是一个不变的金额——1242铜令,所以我想,我们最初接触到的香水味是否与这个一成不变的数字一样,都是某人刻意留下的信息,但如果真是如此,那留下信息的人到底想表达什么?他的目的又是什么?”
“该不会是个门牌号码吧,一街242号或者十二街42号,但如果意图将信息隐藏在货款里,应该不会这么明显才对。”
“我的猜测跟老板你一模一样,根据门牌号码进行调查确实毫无所获,跟这个数字有关的住户要么早就冻死了,要么就是毫无关联,我差点就以为这不过是个毫无意义的数字,杰夫那小子又提醒我了,可以尝试从三方首领相关的事物入手,所以我很快便注意到了与这个数字相关的另一件事情,过去粮食交易中运输货物的马身上也同样带着编号。”
“萨尔普哪还有马?这段时间里,所有能吃的肉类都被吃个精光了。”
“没错,这匹马也不例外,但你们恐怕不记得了,萨尔普的马是有坟墓,墓碑下除了它的骨头以外还有它的鞍,而这正是我和杰夫掘地三尺在马鞍下搜到的东西!”
雷根说着,从口袋中取出了一把匕首,匕首质感粗糙,刀柄上用细长麻绳裹着灰色的野兽皮毛,刀身就像是某种野兽打磨后的利齿,刀尖处用特殊涂料画上了白色的一笔,质量轻盈且便于携带。
“我不确定这个调查方向是否正确,但据我所知萨尔普根本不可能生产这种武器,既然这把匕首是马儿远行带回来的,且具有鲜明的部落特色,那么联想到的结果不言而喻……”
“冥域骨刀?等等,当初交易的时候,我们去的可是北方以外的其他方向,再怎么说也跟远在北方的冥域没有关系吧?”
“你们该不会忘了吧?马儿除了用以运输货物以外,当我们尝试去寻找艾斯卡德的时候还曾作为交通工具将人送到雪山之下,也就是我们现在所处的位置,这里是萨尔普距离冥域最近的地方。如果当时我们遇到的危险并不是艾斯卡德所为,而是冥域军的袭击,所谓冰之巨人也不过是冥域法师的妖术……那么这一切的发生虽然让人费解,但相比起素未谋面的艾斯卡德,这反倒是更有可能的事情,那么这些信息是否在暗示我们,冥域军早就潜伏在萨尔普,又或者他们早已潜伏在这座雪山的另一边?”
雷根的话让人不寒而栗。
“等等!你所指的一切可都是围绕三方首领为核心的,可他们如今不正是这场讨伐的中坚力量吗?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其中一个胆小的伤员站了出来,他紧张地打断了雷根的话。
“但如果我说,跟冥域军有关的并不是三方首领,而是里克呢?”
“砰!”
一声枪响回荡在矿洞内,胆小伤员感到身后一阵剧痛,他痛苦地转过身,不久前十分冷静的那名灾民竟举起枪朝他射击,开枪者的手微微颤抖,随后后又连开了数枪,胆小伤员不久后便倒在了血泊中,开枪者的同伴顿时反应过来,抄起猎枪射向了其他人,所幸老板和雷根与开枪者相距较远,他们及时躲到了一块岩石后方。
“本想着晚一点等你们放松了警惕再动手,但你们知道的还是太多了!”
岩石后方传来持续不断的枪声,透过缝隙往外看,大部分伤员都已被射杀,两名开枪者在射击中步步紧逼。
“他们的开枪也在你的意料之中吗?”
老板询问道,时刻警惕着后方。
“也算是吧,我早有预感,里克他是知道我在暗中调查,这两人显然是他留下来灭口的,只是我没想到他们狠起来就连萨尔普人也不是对手。”
雷根用手扫过了腰间,枪夹内空无一物,他抬头一看,用以反击的武器虽距离不远,但如果要将其拾取必然会被乱枪扫射。
“真是的,趁人多的时候你怎么不把这些事情抖出来?非要等人都走光了才说。”
“我确实是找到了一些里克私通冥域的证据,但都只是一些皮毛,这把刀的故事是我编出来的,不过从他们的反应来看,我们的猜测是对的,再说了,三方首领的资金曾被莫里斯那赌狗给亏空了,这笔资金极有可能是里克提供的,如果我毫无根据地说出这番话,恐怕也无法活着走出这个洞口。”
“一场恶战在所难免,活下来再说吧伙计。”
老板将雪茄头掰开,一颗骰子大小的颗粒藏在了雪茄内,颗粒上有一道明显的引子。
“是时候让那两个小孩开开眼了。”
老板点燃了颗粒上的引子并将其丢到了岩石后方,漆黑的矿洞内顿时被耀眼白光所充斥,两名开枪者早已适应了黑暗的环境,忽如其来的强光使他们猝不及防,两人不得不闭上了双眼,手中的猎枪开始狂乱地射击。
“混蛋!你射到我的腿了!”
“别胡说!我根本就没开枪!”
“那到底是谁?”
“下辈子注意点,对老人家多一点尊重……”
其中一人艰难地睁开双眼,雷根与老板不知何时手持猎枪站在了他们面前,伴随着矿洞内再度响起的枪响,两名开枪者倒在了地上,老板走上前,确认两人死去后才稍微松了口气。
“赶紧离开吧,此地不宜久留。”
“有人来了!”
雷根看向了矿洞深处,落竹般清脆的脚步声在漆黑中回荡。
“萨尔普人战斗方式真是让人大开眼界啊。”
一个狡黠且年轻的女性声音从洞穴内传出,回音恰如黑暗中的轻纱那般难以捉摸。
“可算是见到你了,雷根先生。”
随着这勾人魂魄的声音逐渐靠近,说话的人也逐渐从黑暗中缓缓出现,她曼妙的身材披上一袭若隐若现的黑色轻纱连衣裙,裙摆的花边染上了渐变的木槿紫荧光材质,化身暗夜的萤火随风起舞,脸上蒙着黑色的面纱,手中拄着一根镂金的白色手杖,从她的装扮不难推测其非富则贵的身份。
“是谁?”
老板厉声发问。
“这个时机,这个节点出现的人,你真的猜不到是谁吗?”
“我可没时间跟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打哑谜。”
老板举起枪便要朝她射击,却被雷根及时制止。
“别!老板!我想她并不是敌人,闻到了吗?她身上的香水味。”
随着一阵幽香飘入鼻尖,老板顿时反应过来。
“真是失礼呢,将关注点放在淑女的气味上。”
“呵,年纪大了,唯一能跟年轻人较劲的恐怕就只有这记性了,你应该也是个冥域人吧?为什么要向我们传递对你们不利的信息?。”
“冥域人?你是打算背叛你的同伴吗?”
“我的身份和目的对你们来说并不重要,你能解读我的‘信息’我很高兴,我的计划正是以此支点往后推进的,只是非常遗憾,你们的敌人远比你们想象得要谨慎,我们终究还是失败了,而失败的结果则是萨尔普不得不面临一场灭顶之灾。”
女子用淡定地语气诉说出极其可怕的事情。
“你说什么?”
女子将眼神移向了后方,看向了矿洞外的世界,雷根也沿着她的视线转过头,只见萨尔普的方向火光冲天,吹来的冷风漂浮着浓烈的刺激性气味,对于经历过城域战争的两人而言,这股气味可太熟悉了,这就是战争的硝烟。
“在我们说话的时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以为你知道的……战争,已经开始了。”
女子走向矿洞外,黑色轻纱下的脸露出了五味杂陈的表情。
“想活命的话就赶紧离开吧,时间已经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