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秦,琅琊郡,港口。
五艘壮观的巨大战船并排停靠在岸边,任风浪拍打仍岿然不动。一千名身披坚执锐的军士派成整齐队列,目的却只是护卫着一队队瘦弱的小孩登上那远征大海深处的巨舟。
童男童女,远征海洋,在凡人的思维中这两个词语难以产生逻辑上的关联。反倒是从第三人的视角去看,这景象相比于护送更像是押运了。
如此大工程的总负责人,此刻正在副手的护卫下欣赏那一望无际的蓝。
“徐大人,五百童男五百童女已在登船了。”
武官副手身披与普通军士不同的铁质防具。宽大的铁胄垂下面甲覆盖住武官的面庞,更将颈项也完全保护。而身上的铁甲则由红线串起数百厚重的金属片组成,只有炼体之道有所造诣的武者才能在全部穿戴的情况下活动自如。但最令人惊异的还当属武官腰间的那口威严的宝剑,剑鞘上除了制式的猛兽花纹外还可见一些属于历届剑主的特殊标识,从中也可见得武官的来历。
他是一名宫廷禁军,在始皇帝的命令下前来保护此刻正蹲伏在海岸边的阴阳家术士——徐福。
“嗯,技工和物资也准备好了吧。”
“除了您没有登船外,一切都准备妥当了,徐大人。”
“唉呀,那确实没有再停留的借口,不得不离开这里了啊。”
徐福懊恼地从地上站起,挥手拍了拍粘在衣角的尘土。敏锐的武官察觉到徐福心中的犹豫,嘴角动了动却没有说出话来。
“王统领这是什么眼神,莫不是还想与我再切磋一番?”
“不敢,徐大人的招雷仙术已经把属下折服了。只是……属下见大人好像心中有些迷茫,就像割舍不下这片土地。”
“呵呵。”
武官终于提出疑问,但徐福却报之以随意的笑。他当然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状态,也知道这状态因什么而起。
[无非就是那个白家的便宜徒弟罢了。]
徐福心中早已有了答案,却并不能像自己所想象的那么潇洒,就像此时的他不会直面武官的问题而是转移开话题一样。
“王统领,你也曾伴随圣上一段时间,可听说过一段奇异童谣?”
“还请徐大人明示。”
“呵呵,就是那首‘阿房、阿房,亡始皇’。”
“大人!”
听到徐福竟咏出如此大逆不道之词,武官一时有些惊慌。他知道徐福并非真的想要谋反,但当徐福真正唱出时武官才知那邪异童谣他确实有听说过。或者说在前两年这童谣可称得上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后来事情闹大了,宫中驻守的法家大能亲自出面严禁所有人讨论此事,这童谣的阴影才满满散去。此时徐福旧事重提,倒令得武官这将命令刻在骨子里的军人条件反射地想要去阻止了。
“呵呵,无妨无妨。当年我也是出力处理此事的人之一。
徐福又轻轻地笑,摊开的手掌指向另一头的大部队,示意二人边走边说。
“当时我因为对推衍之术较为擅长,被法家的大能叫去与韩终、石生几个长于搜查的术士一同调查这邪异童谣的源头。查案的过程并不算复杂,我们三人只花了两天就锁定到了大概的区域。最终叫来了廷尉府的两个好手一起在咸阳郊外野地的林中成功逮捕了一切的始作俑者。
“无需多言,那人定是个异人。但王统领不妨猜猜他有着怎样的神通?”
“属下猜他是有着蛊惑人心的妖术。属下也曾听闻廷尉府的人大多精神坚韧,能够直面魅惑人心的狐妖,大人从廷尉府借人应该也是考虑到了这点吧。”
武官沉思片刻后给出理性的回答。讲话间他依旧保持对术士的关注,但此刻徐福好像已沉到那段回忆里去了,眼中多了许多纷乱情绪的色彩。
说来自出咸阳起算,武官已担任徐福护卫近有一年了。长时间的陪伴下来,武官只觉得这阴阳家术士不似传闻中那种斩去凡尘的仙人,只是平日端着做出一副不以为然的冷漠形象,私下来反倒七情六欲比凡人还丰富。武官曾在守夜时听得徐福梦呓着两个字的名字,声音卑微好似恳求,想来对他造成不小影响。
等到徐福终于从思绪中脱离,不知不觉间二人已走到登船的桥头。武官给出的答案果然不是正确,徐福脸上挂着轻蔑,在众军士的环绕中继续开口。
“你的想法还是太普通了啊,受到了凡人视野的局限。”
回应的第一句话是彰显上位者身份的打压,在一千名士兵的众目睽睽中,被视作仙人的术士端起了架子。可当二人穿过军伍行列,他便又露出原型了。
“但其实当时我们一行人也和你是一般的想法。所以让两个廷尉府的武者在前,我们三个术士殿后,每个人两手抓的都是从道家真人那里求来的清净符。我们三人全部神经紧绷,准备一旦身边的队友被目标控制精神,便发动符咒破了他的神通。
“我现在还能回忆起那天的所有细节。最前面的武者运起气一脚将木门踹开,那罪犯果然在屋内坐着。可他却并没有依仗着自身神通反抗的想法,而是直接五体投地投降就范了。后来廷尉府的人将那有些疯癫的枯瘦老人按在地上,石生捏着符咒在旁边守着,而我和韩终则开始搜查那间小屋。”
短小的故事来到尾声,而徐福和武官也已登上头船。四周的技工与随船仆从将沉默麻木的小孩们引导着向各处船舱走去,徐福二人便跟在人流之后等待,他的房间是第一位。
“你知道小说家吗,王统领?”
“略有耳闻,据传他们出没在街头巷尾,收集民间的故事汇集成册。”
“没错,收集故事并以此登阶的小说家是大多数,但也存在着少数创作故事的人。那邪异童谣便是一个小说家术士的作品,他将其广泛传播,图的是侵害我朝国祚。并且他的桌子上,还有着另一个完稿的‘荧惑守心天降凶石’故事。”
徐福停在自己的房间门前,转身看着一脸严肃的副手武官。涉及到国运的神秘界秘事对于这忠心耿耿的宫廷护卫来说还是过于沉重,徐福体量地伸手拍了拍武官肩膀,全然忘了是自己想逃避心事才挑起了这小说家的话头。
“待会儿我得久违地开坛行个大推衍术,观一观我等此行的前程。王统领,你便在门外帮我护法一小会儿吧。”
依旧难以言语的武官只是点头答应,而徐福也不再多言。他行至船舱内去,便开始着手布置法坛。约莫五分钟后,琅琊海港上空便堆积起了黑色的云。
“前路会有神力阻挡,若能渡过……”
阴山市,一环内徐家大宅。盘坐在以亲族之血构筑的大阵中心的“徐宇玄”睁开眼睛,看向倚靠在门板上为他护法的黑色从者。
他努力挤出一个还不习惯的微笑表情,对着Assassin报告。
“会迎来成功的结果。”
从者斜眼看了一眼表情十分不自然的御主,沉默点头。而不忍再多看那熟悉的身姿几眼,Assassin颔首后便又转头向外。
难见身影动作,清晰的只有木门快熟开合的风声。门外的徐寰寿看到Assassin突然又站定的身形,选择闭上了眼。
清晨的朝阳将光芒刺透客厅的窗户,照耀到从者脚边三寸的地面。
今天算是个好日子吗?
Assassin眼睛眯起,他自那阳光中看到有一黑影从院门的方向砸来,
好似一个人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