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福特,你知道吗?人与人之间是平等的。”
正在作画的莱福特却没有太大的反应,因为面前的老人总是时不时的会冒出些惊人之语,莱福特已经习以为常了。
时年69岁的高里奥不满的拍了拍手杖,故作愤怒地喊道:“你这家伙心里一定是在想,这个疯老头又在说胡话了,是吧?!”
“怎么会呢?”莱福特随意敷衍了一句,没有诚惶诚恐,手中的画笔更没有停。
“你这混账!居然敷衍我!”高里奥愈发的恼怒,转头冲着一旁的青年喊道:“托内,把这个不懂礼数的混账带下去好好教训一下。”
“啊!伯爵大人,还请您宽恕莱福特先生的失礼。”托内弄不懂伯爵究竟是真恼了还是在玩闹,只能忠言劝诫:“莱福特先生正在专心为您作画,一心不能二用,还请您不要打扰……”
“不要打扰?!你也认为我是在说胡话吗?”高里奥愈加怒不可遏,抄起手杖就猛地向托内劈头盖脑的打过去。
托内也不敢求饶,只是护着脑袋任由老人抽打。
高里奥的随意乱动让作画实在难以继续,莱福特只能搁下笔,叹了口气:“伯爵大人,请不要苛责托内,毕竟您的话确实让人难以费解。有的人平白无故就能锦衣玉食,有的人辛苦劳作却依旧饥肠辘辘,有的人生来就聪慧机敏,有的人到死都愚昧不堪。且不提家庭身份,就是天生的体质差距就如此之大,人与人之间又怎么会是平等的?”
停下了动作,高里奥饶有兴致地看着面前之人,戏谑地问:“你真的是这么认为的吗?莱福特。”
莱福特反问:“难道不是吗?”
兴致不减的高里奥转向托内:“那你呢?托内,你也是这么认为的吗?”
稍微整理了下衣衫,托内笃定地回道:“在下自然也是这么认为的。而且智者应当引导愚者,强者应当带领弱者,勇者应当督促怯弱者。像大人您这样的伟大人物,理当与其他凡俗之人区分开,理当站立于顶端领导众人。”
“托内,你真是这么想的吗?”仿佛是被托内发自肺腑的言论所感动,高里奥甚至还主动帮托内掸去身上的灰尘:“你今天工作一天也累了,先去休息吧,不要担心我,这里有莱福特就足够了。”
不由分说,托内这番马屁没有得到任何奖赏,只是被强硬的赶走。实在弄不清这老人究竟是高兴还是生气。
不过离开此处倒是让托内松了口气,比起奖赏或者斥责,他更害怕自己间谍的身份被人发现。是的,过去现在未来备受老人信任的卡基村副村长,从一开始就是伊斯特侯爵的间谍。
但托内不清楚的是……
莱福特望着一脸诡异的老人,有些兴致缺缺地问:“这样真的好吗?让一个间谍做自己的亲随。这样什么机密的消息都会走漏给侯爵了?”
“这就是我让他当亲随的目的之一。”高里奥一脸无所谓地回道:“我现在需要蛰伏,为将来的事情做些准备。为了让我那生性多疑的侄子安心,需要有个足够分量的人给他传递消息。而且莱福特你注意到了吗?”
莱福特摇摇头:“恕我愚钝,您是指什么?”
高里奥饶有兴致地问:“莱福特,你说托内刚刚的那番话,是不是真心的?”
莱福特回道:“任谁都会认为那是极为夸张恶心的阿谀奉承之辞,但伯爵您既然说了,那么必然是有什么奥妙?”
“你还是一如既往的无趣啊。”
高里奥的兴致被莱福特平静的态度浇灭了些,但还是向老友揭开了谜底:“昨日,当那个叫詹妮的女人被烤成乳猪时,我在看,在看你,在看所有的人。莱福特即便是你,也对那副场景有所抵触吧?”
莱福特毫不客气地回道:“不是有所抵触,是相当的恶心。恶心到我准备过几天就离开这里,在莫顿花上几年来治愈这心理创伤。”
“是吗?那太遗憾了。”被如此驳斥之后,高里奥也不恼怒,只是继续说道:“但是托内没有,他对那个女人的惨状没有任何恐惧、抵触之类的动摇态度。他平静地看着那个女人坚持到了最后,眼神里居然流露出了敬佩,发自内心的敬佩,格格不入的敬佩。”
“你的意思是……”莱福特也有些惊异,他昨日确实被高老头的恶趣味给恶心到了,所以根本无暇顾及环境。
高里奥愉悦地说道:“他是发自内心的认为强者可以支配弱者,所以他不会对詹妮有任何的一丝同情。不过到最后,坚持到底的詹妮在他心中也成了强者,理应立于他人之上的强者。真是有趣,不是吗?”
“所以,我准备让他担任我的副手。他能力虽然还有些不够,不过这都可以磨炼。但是他这种极度弱肉强食的思维,简直是完美到极点!”
“可他是间谍,你再怎么喜欢他也不该把他放在核心的位置。”莱福特提醒道。
“间谍?对,他是间谍,但我控制不住啊。”高里奥愉悦地说道:“我控制不住想看到,哪一天他认为已经强过我,他会怎么做?想看到他输的一败涂地时候又会怎么做?莱福特,你难道不想看到吗?”
莱福特平静地回道:“并不是很想,伯爵先生。”
高里奥倚靠在沙发上,不快地嘟囔道:“啧,一如既往的无趣……还是说你已经看穿了结局?”
莱福特摇摇头,随即岔开话题:“比起这个,我更好奇您为什么会放过那个叫布朗的男人?”
高里奥认真地回道:“为什么不能放过?我可是个好人,人尽皆知的好人,自然不会因为某个无名小卒的无礼之举就大动干戈。对吧?莱福特你也是这么认为的吧?”
莱福特眼皮一垂,随即脸不红心不跳地开始编起了谎话:“当然,其他人都称赞您的仁善,受过您恩惠的人不计其数。以救济过的人数来讲,您是当之无愧的大善人。”
“即便是你亲眼目睹我如此虐待一个可怜妇人之后?”
莱福特继续棒读道:“换做其他的贵族,那个妇人大概会被无数人玩弄至死而后不知被扔到哪里的臭水沟里。相比而言,您的行为确实是称得上仁善了。”
高里奥继续追问:“这是你的想法吗?”
莱福特回道:“别人都是这么说的。”
“人一旦越过底线,那就会失去心理负担。”高里奥笑着说道:“我很期待布朗能堕落到什么地步,我想看看他会不会有出卖他儿子的那天。”
拿起画笔,莱福特继续在画布上慢悠悠地涂抹起来:“是吗?我还以为你是要用他去对付东湖里的那个东西。”
“谁?布朗?他可不够格。而且我也没必要去对付那个东西。”高里奥悠闲地靠在沙发中,再次重复道:“不说那些有的没的,莱福特,你知道吗?人与人之间是平等的。”
话题再次扯了回来,莱福特眉头微皱,只能顺着老人意思走下去。
“您怎么会突然产生这样的想法?”莱福特语气中充斥着惊讶。
高里奥认真地说道:“金钱也好,权力也好,力量也好,都是蒙混人的东西。最终我们所有人可以用来支配的,实际上只有这副皮囊以及皮囊下的灵魂罢了。”
莱福特反驳道:“可是您有金钱,有权力,有力量。您就能支配无数皮囊与灵魂。”
高里奥悠然地说道:“不,支配他们的不是我,而是他们自己。他们是屈服于自身的贪欲,而我只是恰好能激发他们贪欲的人罢了。”
“所有人都是相同的,心中都是充斥着贪婪的,需要不同的东西来填补这贪婪的空洞,无非是贪着不同的东西。有人喜欢美食,有人喜欢女人,有人享受着被众人追捧,有人沉溺于致命的快乐。尤其是詹妮这个贪婪的女人,竟然试图用自己的命来换几条人命?以一换多,这可真是比任何贪图财物都要贪婪的行为啊。”
“但我不理解……”
“但老夫不理解啊。”癫狂的老头突然恢复平静,对着面前赤着身子,能随意取走他性命的青年格外平静地发问:“既然都是贪婪,既然都是需要填补内心的空洞,既然都是相同的,怎么会有高下之分?”
大卫焦急地吼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老夫想说。”高老头顿了顿,微笑着对面前的青年说道:“让贪婪者因所求而死,这不是对贪婪者最好的惩罚吗?”
大卫沉默,手中的石头依对紧紧地锁定着老人。
咣当一声,莱福特慢悠悠的将抽签箱子放在桌子正中,悠闲地说道:“比起这个,不如快点将最后一局进行到底?”
“也行,老夫就妥协下吧。斯内克的左手就先寄存在他的手臂上吧,虽然已经是光秃秃的,别说是抱住石头,就连拿起剪刀都做不到了……嘿嘿嘿嘿……光秃秃的。”
高老头说着话,又发出阵阵怪异的笑声。
随手扔掉刀柄,杰曼对大卫认真地说道:“规则很简单,抽中签的人就赢了,除此之外没有任何规则了。”
大卫一怔,随后轻轻地问:“你是说……抽中签就可以救斯内克的命吗?”
却是高老头抢先回答了大卫疑问:“是的,抽中签,即便是三岁儿童都做得到。只要你抽中签,就可以在这五个奖品中任选一个,而斯内克自然也可以活下来。”
大卫再次确认:“只要抽签就行?”
高老头微微点头:“是的,老夫可以向你保证。”
“……”
再次沉默,而后大卫深吸了一口气,空着的那只左手缓缓伸入抽签箱子。
“你这家伙?!”看到抽签结果,高老头终于惊愕了,惊愕到控制不住地咒骂了一句。旋即老头笑了,极为开心的笑了。
大卫左手松开,两张签纸落在了斯内克的面前。
“我抽中了。”
大卫的声音坚定,而且理直气壮。
“……卧槽?还能这样的??”因为无聊,所以坐在一旁观战到昏昏欲睡的耶克发出惊叹。
坐在一旁的伊莎贝拉皱了皱眉,略带不屑地反问道:“为什么不能这样?”
“可是抽签不该是只抽一张……我明白了,规则并没有说一次只能抽一张。”杰德也有些诧异,旋即也反应过来,但也忧心忡忡地提醒道:“老大人已经公布了那五张签,万一他趁机要谋害老大人怎么办?”
伊莎贝拉随口回答:“那就让老头子死呗,反正是他自作自受。”
“你,你怎么可以这么无情,他可是你的……”耶克想要随意发表些看法,但被伊莎贝拉扫视了一眼后,也就乖乖闭嘴了。
无视了观众席的喧嚣,高老头倒是兴致勃勃,极为高兴地将五张打开的奖励签放在自己的面前,尤其是那张标有“高里奥·萨特的性命”的签,更是被老人放在最中间的位置。
老人冲着大卫喊道:“选择吧,钱,或者是老夫的性命。”
“钱!要1000金币的!”
雷奥大声了起来,艾萨克大声了起来。
“选钱!选钱!我们发达了!我们发达了!”
赫尔大声了起来,威利珀尔大声了起来。
“我们赢了!我们成富翁了!我们要过上好日子了!”
众人都大声了起来,理所当然的宣布他们与斯内克,与大卫共同夺取了胜利,理所当然的替大卫做出了选择,理所当然的认为这钱自然是要有他们一份的。
但大卫无视了众人狂热的声音,在众人困惑中缓缓举起了手中的石头。
“你干什么!?选钱啊!”
“一个糟老头子的命有什么意思?选钱啊?”
“有这么多钱,一辈子花不完,还可以买个官做做,还可以弄个贵族身份。选钱啊?!”
“选钱啊~~~~!!!”
“如果我选择这五个当中的任何一个,就等于抛弃了斯内克,是吧?”
高老头再次惊愕了,随即冷笑着回答:“是的,也许老夫会看在老友的面子上帮他接上手指,但他依旧是卡基村的人,直到永远。”
大卫手中的石头掉落在地,整个人也开始虚幻了起来:“我要斯内克,我要他完完整整,平平安安的离开这里,离开这个村子。”
“我没有时间了。”大卫转向杰曼:“请告诉他,如果他以后没地方去,就到东湖城,到湖边的那个治安所。”
“我会在那里等他的。”
大卫消失了,在这个庄园内彻底没有了踪迹,无论是大卫还是戴维。
仿佛是做了一个漫长的噩梦。大卫睁开眼,依旧是与前日一样的夕阳,肮脏凌乱的街道,只是多了些熙熙攘攘的人群。
没有人为大卫的突然出现而惊愕,仿佛一切都是理所当然,这人一直就在这里从未离开。
所以这一切究竟是梦境还是真实?大卫搞不懂,也不想去多思考了。过些天应该会有一个叫斯内克的人来找他,到时候一切都会明了。
踢开治安所的门,在一众老油条惊愕的眼神中,大卫嚣张的走到里面最大的那张桌子旁坐下。
“请把这里的头叫出来……以后,这里我说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