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在生日前一天的晚上吧,千洋接到了丙级的突发任务。
当任务通知在终端屏幕顶层弹出时,可以想象千洋的表情有多么无语——为了这一天能好好休息,他明明早就请好假了。
点开收件箱,里面果然是上司小清汤的恳切请求:
“拜托了,Qian,还请在你生日那天顺带完成这个任务吧。”
才不要,明天日里可是有正经的事要做,任务却是随时可能出意外的。但千洋还是把终端塞进柜子里,穿上长风衣径直走向玄关。
趁现在还有精神的时候,赶紧解决算了。
递员的脚步声远去了。
九月十六日,凌晨,三点十四分。
夜雨蒙蒙,满身潮气,千洋面色苍白地打开了自家的门。
长风衣变得破破烂烂的,细碎的伤口几乎遍布全身,但没有渗血,显然是应急术式起了作用。
不过也只能应应急了。千洋晃去头里的昏沉,才勉强看清了怀里的物件。
上面的封印术式早已失效,包装的纸壳同样是破破烂烂的,千洋看得见银白色的沿边儿。
就为了这么个件儿啊。
身体似乎再无气力,千洋抱紧物件,顺势滑坐在墙角。
好冷。
天……,自己的血不会被雨水涮光了吧。
瞳孔渐渐扩散,夜光挂钟的数字模糊起来。
千洋忽然觉得,他不妨在死前看一看那银边儿的全貌是什么。
反正封印和包装都坏了不是?
也许是回光返照,意识开始涣散的千洋莫名有了气力,动手拆起了烂纸壳。
杂乱的摩擦声在狭小的玄关内回响着,在某一时刻忽然停住。
出现在千洋面前的是一个银白色的盘子,看上去只有锃亮这一个特点而已。
……一个盘子?
手感异常光滑,摸不到任何纹理,真是上好的工艺品。
千洋作不出任何表情,劲头过去之后就只剩下潮水般的疲惫了。他恍惚间看见银盘静静地悬浮起来,宛如一轮明月升起。
真希望没接这个任务啊,但是小清汤都那么拜托了。
千洋阖上双眼。
让我过完生日再去世,也行啊……
那“月光”闪亮与否,那“月亮”倾倒与否,
他已经不知道了。
九月十六日,下午,三点四分。
昏黄的阳光穿过窗帘的缝隙,堪堪照亮了房间的一角。
被褥并不凌乱,千洋仰面躺在床上,胸口起伏着,眼帘微动,下一秒,
“噌”,千洋从睡梦中惊醒。
身体本能地起床收拾起来,然而突然的起身加深了脑子的迷糊感,千洋一头磕在柜子上。
“咚”的一声沉闷,听起来磕的不轻。
柜子里的终端受到震动后自动亮起,千洋抽出终端,边揉着头,边习惯性地点开收件箱。
映入眼中的十几条未读都是生日祝福,彩烛一片。
“对哦,今天是我生日哦。”千洋自语道,自然地转身走进洗手间。
半分钟后,终端被“砰”地摁进水池里,水花四溅。
千洋茫然地征在镜子前:
普普通通的华夏人,肤色红润,没有伤口,体温正常。
——嗯?
千洋压身而上,额头猛地砸向镜面,人影碎裂,年轻的递员不可置信地盯着自己的眸子,瞳孔缩成针尖状。
我 不 是 死了 吗 ?
阳光渐渐隐去,千洋吃过饭,终于冷静了下来。
“是我死前的最后一个念头吧,过完生日再去世的这个。”千洋自言自语,“物件的封印早在我归家之前就该失效了,那时被我贴身怀着,在我一心一意地往家赶时,却并未实现我回家的愿望。也就是说,一个将死之人的遗愿才足够启动这件‘宝物’……吗?”
千洋靠在沙发上,长呼出一口气。
刚才还查看过终端上的任务记录,上面显示,递员QianFW昨晚就没接这个任务,让一向处变不惊的千洋大受震撼。
不过,既然任务目标在自己手里,那加急任务怎么办?
千洋很想放下这些不管,先过好生日,明天再说,但是没办法,往年也没怎么过过,这次也不该例外。
手指敲击着终端,递员QianFW给上司小清汤发了封邮件:
“昨晚的加急任务怎么样了?”
意外的是,小清汤很快就回信道:
“我问了一圈人也没人接,然后发布人主动取消了任务。”
监察司大人主动取消了任务?
小清汤没说发布人是谁,任务的具体信息只有接受该任务的递员才能得知,所以现在的递员QianFW是不可以表现出知道的样子的。
但是公民千洋可以,因为无论这盘子是什么级别,既然被人启动了就一定会留下痕迹,不如趁早报备,以免引发监察部门的误会。
千洋穿上便衣,把盘子收进背包里,还真的塞进去几幅自己的画,装成一副背着板子去写生的样子。
“这回多揣十几个降祝白雷得了,声响威力大还亮堂,引来警察也算我赢。”
……
“你是你们之中第一千个成年的,特别赠送大礼一份,生日快乐!”
莫名出现在门外的包裹上的泛黄的纸条上如是写着,让人摸不着头脑,但千洋还是把眼前的大件儿搬进了屋里,就算是寄错了人也该好好保管才是,也许是很贵重的东西呢。
没有急着洗手,果然还是得拆开看看,毕竟除了那张纸条外从明面上看什么信息都没有,若是有冒领的人被自己当真了,原主真找来可不好办。
打开瓦纸壳,里面是废土风格的柱形容器,通体泛着金属的光泽,但上面的标识风化得严重,斑驳交错的图案糊成了一团。
“这怕不是从几百年前寄过来的……”
千洋屏着呼吸仔细观察着,却再难看出什么有用的信息来。
按理说发现不明物体应该立刻向调停局报备,自己现在的行为可谓鬼使神差,也许是艺高人胆大,总不能是出于好奇才继续的吧。
空气似乎燥热了些许,逼得额头直流冷汗,一种不妙的感觉出现在心里,愈发沉重,就像从外地出差回来到家门口,突然不确定走之前有没有关窗户一样。
千洋捋起碍眼的发丝,就着汗水贴在了鬓角,准备将容器搬到能吹着风的阳台去。
俯下身,余光瞥见计温标竟达到了34℃,不安的警铃重重砸下——即便是雨前的沉闷,也不可能让气温升得如此反常,而且自家住了十来年自己清楚,所以唯一的解释便是:眼前这玩意儿在放出高温!
千洋大骇,退后数步,徒劳地用手指比划着什么。容器爆发出恐怖的热浪,白光闪耀。
炫目,炽热,灼人。扑面而来的强光将千洋湮没了。
——【千洋】“滩”在了地上。
“近日,一市民疑似在家中用核废料自制不明器具而畏罪潜逃,案发时周边居民楼内恰无人员活动,所幸没有伤亡。相关专业人员赶到现场时,仅发现一小滩不明液体,没有发现残留辐射,原因还在进一步调查中。波月时报为您报道。”
小雨终于淅淅沥沥地下起来。
……
静谧的日轮花海中央,有一块儿小丘,上面躺着一块大石,细看,原来是被放倒的石碑,碑文已经风化得模糊了。石碑原来立着的地方,有一个半藏在土里的光茧,只有一个小头漏在外面,好像在呼吸一样,发出的光芒时高时低。
光茧的正上方,很突然地裂开了口子,“呕”出了一滩不明液体,都淋在了光茧身上,惹得后者剧烈地抖动起来,光芒也如同频闪般明晦变化着。
大概过去了一个昼夜,光茧突然平静下来,数道裂纹开始在表皮上蔓延,“咔,咔”的宛若蛋壳碎裂的声音也随之密集起来,紧接着,一只小手破壳而出,费力地挣扎着,终于整个人都从中滑落下来,累得摊在地上。
千帆舞迷离着眼,感受着微风掠过鼻尖,眼前的一切似乎都过分的明亮,深蓝色的天空和方形的太阳……
方形的太阳?
悚然坐起,自己不会是来到某个方块世界了吧。
入目的,是一片明黄色的海洋,下面潜藏着深绿色的茎叶,起伏的山脉与天空连到一起,云朵稀疏地飘着。
是一片胜景。
但不是方的……
千帆舞抬头又看了一眼太阳,方形的,嗯。
是装载了什么mod吗,还是说这个世界的太阳就是方的,但日轮花是圆的欸。
试着举起手脚,很不灵活地伸展着,却在逐渐适应新的肢体。
由于身边并没有什么参照物,不可以按旧的计量单位来估量,索性对着旁边的石头比划了一阵。
坐在石床上恰好能够着地,躺在上面全力伸展胳膊能勉强够到边缘。
做完这些之后对身体的掌控已经差不多了,回头仔细观察了下,石床坑坑洼洼的地方在中部,但躺起来意外的舒服,被自己破开的茧壳儿上有奇怪的纹路,位置是石床的床头。
没什么可想的,千帆舞选定了一个方向走去。
得在太阳下山之前做点什么。
下小丘的路程顺利得让人心里打怵,实在太安静了,没有虫鸣,没有鸟啼,只有偶尔的风声带动一片起伏的波浪。
日轮花在小丘上看着不大,待走近了之后,目测大概有三个石床立起来那么高,茎叶挺直,根须大都裸露在地表,细看,被类似藤壶一样的不知名茎段密密麻麻地爬满了。
千帆舞本来想试着摘一点下来,但不想过分靠近,目力所及之地大都如此,且仍然没有别的活物的迹象,只得作罢。
不敢走太远,几步一回头地前进,在将近看不见小丘时停步了,开始向回赶。
肚子没有饿的感觉,但总该吃些东西,既然自己是卵生的,也许回去要啃茧壳。
说起来这个小丘很像坟包,那石床大概就是墓碑,被生出自己的光茧顶倒了。
上小丘的路程不太顺利,有些跳下来就行的地方爬上去就难了。
不算很辛苦地爬了上去,千帆舞心头一震。
一个近乎透明的人形静静地坐在石床上,余光瞥见了自己之后轻笑起来,但面容模糊不清。
是敌是友?不对,这人看起来像是灵魂一样的虚幻,莫不是坟包被自己翘了来要说法来了。
千帆舞看得见几片花瓣被风裹挟着穿过人形的身体,心中的猜测压实了几分,直直地走向人形。
人形刚开始是不以为意的样子,后来似乎发现了什么,肢体突然慌乱起来。
“你看得见我?”是空灵的女声,回响在耳边,很惊讶的语气,反应与自己想的有些出入。
“啊……”啊,忘记拉伸声带了,只是没什么意义的哑声,但孤身一人在荒郊野外本来也不该大声喊叫来开嗓。
“有回应,有回应!你真的能看见我啊。”那人形兴奋地喊叫着,但哪怕是走近了,千帆舞也看不清面容,但作为灵魂的话就很好解释了。
千帆舞没再靠近了,但等了一会儿也不见人形冷静下来,干脆走到茧壳边试着啃起来。
入口的感觉是软糯的,但没什么味道,勉强能吃。
人形的身体像凝实的烟雾,手舞足蹈的时候会散开灰色的粒子,不呛,只是挡视野。
啃了有三四块儿的功夫,那人形重新坐下来,看着蹲在地上抱着茧壳啃食的千帆舞说:
“我也许是这里的地缚灵、土地爷什么的,从有记忆开始,我就在这附近游荡了。”
人形拍了一下石床,“这好像是我的墓碑,上面的字我能看懂,写的是‘柯菲亚长眠于此。’所以我叫柯菲亚。”
“千帆舞。”勉强咽下一口茧壳,嗓子化开了一些,只是能发出的声音还很小。
“声音软软的欸——我今天过来看看这里,发现光茧才破开,这么说你是刚降生啊。”柯菲亚站到石床上,背对着阳光平举起双臂。
“欢迎来到埃沃特大陆!就让我来当你的向导吧!”
方形的太阳已经从这头驾到了那头,但圆形的日轮花还是对着原来的方向,让千帆舞为之侧目,确实挺奇怪的。
但听柯菲亚说,这个世界的太阳其实只是某个种族的武装押运物资的载具,兼有灭杀大地上暗影的职能,真正输入生物圈的能源来自日轮花对着的那片天空,被称为天阙的缺口,射进来的天外之光庇护了一方水土,所以被称作庇护的天光,暗影几乎不能靠近那里,所以造就了一片可以称得上繁盛的聚落。
柯菲亚建议千帆舞,如果不知道去哪里的话,可以向光明生物最大的聚居地,埃沃特大陆东北角熔火山脉附近的呃……哪个城市进发。
“年纪大了名字都记不清了哈哈。”柯菲亚摆着手,“但是没关系,迎着太阳升起的方向前进就可以了,太阳正是从熔火山峰最高峰的岩浆池里升起的。”
话不能全信,尤其是这位看起来已经和世界脱节了不知道多久的。
“我只是想回家而已……希望那里有些线索吧。”
千帆舞尽可能地吃光了散落的茧壳,勉强有了饱腹感。
太阳要下山了,或者说那辆载具要到站了。
“要到晚上了,现在可以做什么。”千帆舞决定问问柯菲亚的意见,毕竟人家在这里游荡了很长时间。
“夜晚和白天一样,没什么变化,走夜路也是可以的,天光是很亮的。”柯菲亚悠闲地回答说。
确实,虽然是黄昏,但周围的光亮没什么变化,能见度依旧是极高的。
日轮花渐渐发出昏黄色的光来,莫名的不安开始在千帆舞心中滋生。
“噗”“咔啦”“呲”
原本除了风声便是寂静的环境突然变得嘈杂起来,不安越来越沉重。
“不对,不能再等下去了,夜晚会出大问题!”千帆舞突然握紧了拳头,向柯菲亚喊。
“快躲到墓碑下面去!”
远处依稀矗立起来几个晃荡的身影,一扭一扭地要奔走过来,千帆舞矮下身子,双臂用力撑起石床盖住了洞口。
洞口是之前光茧顶起来的那个小口,钻进去,里面湿湿滑滑的,意外地宽敞。
地上散落了几个茧壳的碎片,没什么食用价值,但是握在手里竟然可以泛光。
(踩踏泥土的声音)
是不知什么生物的脚步声,纷纷杂杂地交错在一起,踩在人的心头。
千帆舞眼前是模糊的昏光,还有柯菲亚关心的脸,她似乎是想伸手摸自己的头,但千帆舞头上只有罩上塑料袋的感觉,痒痒的。
已经很好了。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墓穴里只有千帆舞一人小声的喘息,沉闷的嘶吼声是从外面传来的。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外面的声音只剩下死一般的沉寂,似乎已经平息了,千帆舞睁开了垂下的眼。
应该看看外面什么情况,也许天亮了呢?
注意到对方的神情,柯菲亚突然把拳头捶向胸口,指着自己的眼睛比划了一阵,千帆舞以点头回应。
嗯,原来柯菲亚说自己是幽魂,可以穿墙探头代自己看一看情况。
柯菲亚也点头,然后捧起千帆舞的脸颊贴了上去。
“……!”
千帆舞的视角突然变高了,一个未曾见过的身上脏兮兮的人形出现在视野里,粗略地看没有发现性征,正呆呆地看着手中紧握的茧壳。
这是我?
柯菲亚纵身跃起,穿过泥土的一片褐黄,穿过石碑的一片灰黑,穿过令人作呕的腐败的组织和骨质,终于站到了地表,
无言的惊恐震荡在脑海中,柯菲亚和千帆舞几乎只是看了一眼就立刻缩回了墓穴。
两人依偎在一起,又是漫长的等待,直到外面震天的惨叫声错杂在一起,她们提着的心才敢放下来。
“天天晚上都是这样的么?”千帆舞疑惑地低语着。
“在你降生之前从未这样过,天天晚上我都是坐在墓碑上赏月的。”柯菲亚似乎也被吓不轻,空灵的女声略略发颤,但千帆舞看不清她的神情。
“用之前的办法再看一看吧,确定安全再出去。”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