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靠,只顾着讲了,都忘记放歌。”唐璜忽地一拍脑袋,“差点耳机成纯摆设了。”
只见他在手机上点点滑滑,两人的耳机里才终于响起了音乐。
“——誰とも分かり会えない
誰かに必要とされることも知らない
(也不曾被他人所需要过)……”
与想象中不同的,不是唐璜最常听的金属乐,而是一首日本二次元风格的anisong,连主唱的声音都是标准的二次元美少女声线。
“这啥?”商画一怔,“什么二次元,你还听这种?”
“我啥都听好吧?谁说玩金属核的就不能听二次元了?”唐璜撇撇嘴,“就听,爱听。”
“行吧,反正是你的歌单。”
“噗嗤——闺泣是什么鬼译名啊,致敬传奇动作游戏鬼泣是吧?”商画一乐,“不过名字里带band,又是讲乐队的动画?”
“我一直都想吐槽了,你这家伙是有多爱看美少女感情纠纷的扭曲情节啊。”
唐璜说着,又从兜里掏出包烟,先是给自己嘴里叼上一根,再递向商画。
商画其实不抽烟,但他还是抽了一根出来。
——吧嗒。
用打火机给自己和商画先后点上烟,唐璜吞吐着云雾,美得眯起眼来。
商画却没有抽,他只是将香烟夹在指尖,将手伸出围栏外,就这样看着香烟在城市的喧嚣上一点点燃烧。
“你之前推我的那部叫mygo的乐队动画,我看完了。”
他忽然说。
“嗯哼。”唐璜应道,“什么评价?”
“还挺有意思的吧,作为美少女动画来说。”商画说,“毕竟这种以二次元美少女为卖点的‘偶像’企划,你也不能指望真给你上什么深刻的、音乐性的东西。所以,就从美少女动画的角度来看,很不错。”
“一如既往地严格啊,你。”唐璜吐槽,“明明你也是做美少女游戏发家的。”
“所以我才会这么‘严格’。就像叫你去唱流行芭乐你也不乐意一样,不是说流行芭乐不好,只是我们见过更好的东西。”
“倒是这么个理。”
“况且,我也没说过美少女乐队番就不好,我说了,还挺有意思的。”商画耸耸肩,“而且这部动画里有个情节让我印象蛮深刻的。”
“我猜猜……是‘为什么要演奏春日影’,还是‘你这个人还真是只顾着自己呢’?”
“都不是。”商画摇头,“是‘组一辈子乐队’。”
“你知道的、除了离世外没经历过主要成员变动的、能维持活动一辈子的乐队,有多少个?”
唐璜顿了顿,补充道,“当然,还有那些未出道的、不知名的小乐队,那种玩票性质的乐队没什么压力,其中估计也有能组一辈子的。”
“所以说,组一辈子乐队这种话,可不仅仅只是‘沉重’,还是‘残酷’的。”商画说,“你就是玩乐队的,这种事比我更清楚。”
“……是啊。”唐璜叹气,“创作理念的冲突,商业利益的分配,个人生活与乐队演出的平衡……再加上乐队嘛,总会遇上乱七八糟的人和事,有时还会遇到一些极端的粉丝,受伤甚至有生命危险也不是没有可能的。”
“对,这就是为什么我说‘一辈子’这种话其实是很残酷的,一旦你对某人说出这种话,就相当于要和那个人的人生绑定在一起,要对那个人负责。”
商画抖了抖烟灰,看着那些灰烬消散在风中,融入城市和晚霞之间,眼神复杂。
“这种话在我看来,是非常、非常严肃的,绝不是能‘随随便便’就和一个见面没够一天的人说出来的。”
“毕竟是动画,是二次元啊。”唐璜说,“这就没必要太较真了吧。”
“我知道,我也不是要批判这部动画里的任何一个角色。我只是……嗯,对这句话有所感触而已。”
“一辈子这种话,说出来之后就是一种契约,这种契约对当事人的影响和牵制都是双向的。而一旦有朝一日你背弃了自己说过的话,那时契约对双方来说反而就成为了诅咒,它会像根刺一样埋在你的过去,每当你试图回忆……那根刺都会冷不丁地扎你一下。”
“人总是会变的,时间是世上最恐怖无情的怪物,不管你再怎么嘴硬说我不会变我不会变我不会变……哪怕你像头犟驴一样说上成千上万遍,那狗日的时间还是会一口把你吞下嚼碎,连一根骨头不吐出来。”
当你对某人说‘一辈子’的时候,可能当时你真的是这么想的,可能你会在心里不停告诉自己,就是ta了,就是这个人了,这就是天意是命中注定是他妈的历史必然!但随着你们彼此之间的认识加深,随着你们彼此的小秘密和缺点一点点暴露,随着你们的思想和观念慢慢变化……明天后天大后天,一年十年几十年!你真的还敢保证,自己能像当初的自己一样,能毫不犹豫动摇地说出那句‘一辈子’么?而就算你能,你敢保证……另一个人也能么?难道另一个人就一定不会变么?
是,你当然可以说你年少气盛满腔热血,就是要跟时间碰一碰,就是要认为自己能够撞破南墙……但那些跟你一起发下‘一辈子’的誓的人呢?他们被你所影响的人生又该怎么办呢?万一你未来某天背弃了契约,那你是否还要为他们的人生负责呢?
所谓一辈子啊,就是这么残酷的话。在我看来,如果你真的能遇到那种能够‘一辈子’的人,也根本用不着特意说出这种话,因为语言实际上就是最苍白无力的东西。”
不知道为何,商画对这个话题格外地情绪激动,他冲围栏外的暮色咧嘴嗤笑,像是在隔空讥讽着什么,眼中却又有某种深沉漆黑的情绪流动。
而唐璜在一旁沉默地抽着烟,一时没有搭腔。
因为他知道商画其实根本不是在说什么动画。
商画分明是在说他自己。
我怎么就忘了呢?唐璜想,这家伙以前其实也和某人说过类似“一辈子”的话。
“你之前问我,徐清舒那件事对我的打击是不是这么大?”商画也不在意唐璜有没有搭腔,自顾自接着说道,“说实话,是的。只不过其实跟徐清舒无关,甚至跟周防也无关——虽然我一直都觉得他很傻逼。”
“你知道我为什么会跟徐清舒订婚么?”
“为什么?”
唐璜的确很好奇,商画这样的人怎么轻易跟别人结婚。
山海关,就是商画以前创立的工作室的名字。
“你可能很好奇我为什么要退出山海关,我也从来没告诉过你。”商画摇摇头,“其实,和那些家伙的理念冲突都是次要的。”
“我之所以退出,是因为我意识到了……我绝不可能在这个时代成为大师。”
“就像唐璜你的‘成其所是’是能以自己最向往的姿态活着一样,我也有我的‘成其所是’。”
“我想成为大师,历史留名的大师。”
唐璜轻声道:“但在这个时代,成为大师……是很难的。”
其实后半句他想说的是,“这是不可能的”。
而商画也知道他真实想说的话。
“对,很难。”商画微笑,“所以我放弃了,所以我退出了。”
“与其在艺术性的南墙上撞死,不如趁着前作大卖的风头,走营销粉圈方向的商业化转型,宇文让他是这么说的。”
“他说得很对,你知道,他向来都是对的。”商画微眯起双眼,“但我就是……接受不了。”
“他们都是对的,只不过是有问题的是我,那么与其最后闹到不欢而散,不如我主动退出。”
商画没有再说下去,但唐璜也能把当初发生了什么猜出个七七八八。
这也能说明,为什么商画要在山海关势头最盛的时候选择了退出。
所谓道不合……
不相为谋也。
“回到一开始的话题,我为什么会和徐清舒订婚?”商画继续道,“退出山海关回到老家后,我爸看到我现在这个样子,就跟我说,要不早点找个姑娘结婚过日子吧,刚好他有个老朋友的女儿最近读完硕士回国了,他可以联系一下介绍给我认识认识……”
“你同意了?”
“我当然同意了,因为我刚刚也说了,我认命了嘛。”商画笑道,“什么是认命?就是不再执着理想是什么,不再纠结爱是什么,去找一份还算凑合的工作,和一个还算凑合的人结婚,然后过上还算凑合的后半生。”
“但最好笑的是什么,你知道么?是我明明都打算接受这份‘还算凑合’的人生了,命运那个狗杂碎还要狠狠扇我一记耳光,告诉我,我他妈不配!”
商画恶狠狠地对着暮色啐了一口,然后将手中的烟头摁灭在自家阳台的围栏上,在上面留下了一道无比显眼的焦黑痕迹。
他口中的“命运的耳光”,自然是指不久前同学聚会上发生的事。
“所以你问我,这件事的打击对我就这么大么?对,就是这么大!”
隔着缭绕的烟雾,看着既满腔怒火又心灰意冷的老友,唐璜抿了抿唇,最终也没能想出什么安慰的话。
商画也不是那种会需要别人安慰的人。
有些人生来就是这样,犟得跟驴似的不说,还喜欢像刺猬一样用坚硬而锐利的刺把自己层层包围起来,你若是去安慰他,且不说会不会被刺伤,反倒还会让他觉得这是一种侮辱。
唐璜他又能做什么呢?想来想去,也就只能把自己手里还燃着的烟也递给商画。
“抽口呗。”他说,“看你这么难受。”
“我不喜欢抽烟。”
“少他妈废话,就一口,磨磨唧唧地跟娘们似的。”
“你个女装变态还好意思说我?!”商画瞪了一眼唐璜,但还是接过了唐璜的烟,往嘴里吸了一口。
然后就被这一口烟呛得直咳嗽,咳得连眼泪都差点流出来了。
“噗嗤——噗哈哈哈哈哈哈你丫不是吧?!”
看商画被烟呛到痛苦面具都出来了,唐璜只觉得刚刚严肃的氛围都像被狗吃了一样,实在绷不住捧腹大笑了。
“笑鸡毛啊笑,咳咳……淦!”
“不是,你这些年真就一根烟没抽过?”
“如果要选对象的话,咳,我想我不会喜欢抽烟的女孩。”商画总算顺过气来,“所以我自己要求自己也不抽烟,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这很公平吧。”
“……说真的,你才是纯爱战神。”唐璜沉吟半晌,感慨,“不开玩笑,就是因为你把‘爱情’的标准放太高了,才会活得这么难受吧。”
如果不能答满分,那不如干脆交白卷——唐璜记得学生时期的商画就跟他说过这样的话。
所以唐璜才能理解为什么徐清舒这事对商画打击这么大,毕竟连那样爱情完美主义的商画都宁愿妥协,宁愿选择“及格”了,可就连这样,生活都不想如他的愿。
对于商画这种自尊心强到极致的人来说,这种打击是直击根源的。
用游戏术语来说就是“真伤”。
所以唐璜才会这样火急火燎地坐飞机回国,因为他真的怕自己这个别扭又固执的朋友一个想不开就做出什么极端的事情——虽然用酒瓶打人就已经蛮极端了。
但好在,唐璜最担心的那种情况没有发生。
毕竟这混球还有余力哼哼唧唧地嘴硬:“我自己折磨自己,我乐意,你管我。”
“好好好,你接着别扭吧,不别扭也就不是你了。”唐璜从围栏上起身,“总之呢,我这趟回国也就是确认下你什么状况,既然你不仅活蹦乱跳的,还有力气发牢骚,那我也就安心了。”
“少说得跟我监护人似的。”商画随手把烟头在围栏上掐灭,也起身,“没因为我这事影响到你乐队的演出吧?”
“没有,刚好我们乐队最近也没什么活动。”唐璜摇头,“我还寻思,反正都难得回国了不如多待一会,我打算回家看看爸妈……诶对了,要不我跟米娅说声,让她签好证也过来,刚好介绍给你认识认识,再带她在国内逛逛。”
这个“米娅”就是唐璜的小女友。
“行,到时联系我,随叫随到。”商画点点头,“你现在要回去了?”
“回个屁,你滴,速速滴,跟爷出去找个大排档喝两杯。”
“好好好,这样玩是吧……”
这俩狐朋狗友勾着肩搭着背,笑呵呵地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