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就行了么?小姐(My Lady)。”
稚嫩的女童音在爱歌身旁响起。
只不过有些诡异的是,幼女裸露在外的右手皮肤上生着某种野兽般的鳞片,而在她的身后,竟还有着一条尖锐而狰狞的龙尾。

只见幼女踮起赤足,有些依依不舍地望向街道尽头商画离开的方向,嘴里小声嘟囔着:
“唔姆,这样的话,老爷(My Lord)就不会点下那个选项,也就不会被拉进那个地方了吧?”
这时,爱歌才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她揉了揉身旁幼女的脑袋,轻声道:
“也许吧。”
“也许?”
“只有绝望的人才会看到那个选项,也同样只有绝望的人,才会选择‘Yes’。”爱歌说,眸光闪烁,“就像当初的我,就像当初的他。”
“但,但‘这次’不是不一样了么?”
“至少目前看来,画君暂时应该不会陷入绝望了。”爱歌话锋一转,“但未来,未来谁说得清呢?”
德拉科皱起眉,她用精致小巧的鼻子在经过街道的流风之中嗅了嗅,“这个世界不像外表看起来的那么平静,有一些‘非日常的东西’藏在暗面里 。”她看向爱歌,“需要余去处理下么?”
“没必要。”爱歌摇头,“我们初来乍到,太张扬的话说不定会引起本世界势力的敌视。”
德拉科骄傲地仰起头,连身后的尾巴都摇晃起来。
“你忘了么,德拉科?你要是在这个世界显现本体的话,说不定会引起【火种】的注意喔?”
“一般的火种小队还好,要是把【真名】级别的家伙引过来可就麻烦了。”爱歌瞥了她一眼,眼神忽地有些冷,“我可不想把画君的故乡世界变成一片废墟哦。”
“也、也是呢……”德拉科的气势一下弱了下来,“唔姆,太张扬的确也不太好呢。”
“那,小姐,我们就什么都不用做?”
“谁说的?”爱歌笑了,“我可得准备好新鲜的食材,等待画君的下次光临啊。”
“老爷他还会来的吧?”
“……我不知道。”
爱歌最后看了一眼商画离开的方向,终于还是转过身,朝店内走去。
“我希望他会。”
——————
直到走到公寓小区的大门跟前,商画才如梦初醒般地回过神来。
他终于想起了那个莫名出现在手机上的选项。
要选择么?点下“Yes”。
商画的心中出现了一丝犹豫。
本来,他的确是打算在吃过最后一餐后,点下“Yes”的。
但现在他却不确定了。
因为他想以后有机会再去那家店吃上不是最后一餐的一餐,想再去那家店搓一搓狗子的脑袋,想再去那家店听一听上个世纪的摇滚乐……
他想再见那个女孩一面,不为别的,只是单纯那样会很开心。
单纯的开心,在这年头本来就是很难得的东西了。
一根稻草,有时候是最后压垮骆驼的绝望,有时候也是即将溺亡者的希望。
商画开始觉得,似乎一直都灰暗无比的日子忽然就多了某种盼头。
就是那种他也说不太清楚的盼头冲散了他想要点下“Yes”的念头,冲散了他想在这种冲动冒险的行为里寻求“新可能性”的念头。
于是他在小区门口呆立许久,最终还是掏出了手机。
他做出了决定,与之前截然不同。
他这回决定选“No”。
可当手机的屏幕被点亮,他看到的却不是那个古怪诡异的选项,而是“电量不足,即将关机”的提示。
哈?
啥意思?
商画傻了。
他感觉自己好像那个唐吉坷德,做好了与巨人生死相搏的准备和觉悟,披甲骑马发起了可能是人生的最后一次冲锋,结果跑到跟前才发现自己要面对的其实就只是个风车。
有一种扑空了的荒谬感和无力感。
感情你这个无限流的“邀请函”还是限时的?这是什么新套路吗?那我之前的纠结都算什么啊?
看着手机因电量耗尽而彻底关机的漆黑屏幕,商画的面部表情开始一点点挣扎,最终,一个饱含着他此时的汹涌情绪的汉字缓缓从他口中被吐出——
“淦!”
又骂骂咧咧了几句,商画才接受了“选项消失了”的现实,但也没感到多失落,不如说反而像卸下了什么负担一样,全身上下一时轻松无比。
反正日子还得接着过嘛,就当是生活中的一个带有些奇幻色彩的小插曲,商画也没在这事上钻牛角尖,朝起兜哼着小调,晃晃悠悠地走进了公寓小区。
在经过小区内一个平日里供老人小孩消遣的小公园时,商画忽然注意到,自己前面的一棵树下站着个穿着白裙的小女孩,正双手捂脸颊低低啜泣着。
任谁看了,都会觉得是小女孩因为抓不到挂树上的气球而在哭。
商画没多想,走上前随手把气球拽下来,俯下身递向了小女孩:“别哭了小妹妹,喏,气球给你。”
小女孩停止了抽泣。
“谢谢叔叔……”
小女孩弱弱地道谢,伸手接过气球,但似乎是太怕生了,她始终低着头没以正脸去看商画。
“不是,我还没这么老……”商画哭笑不得,“算了,气球记得抓紧点,别再搞丢了。”
他直起身,刚想扭头走人,但就在这时……小女孩却抬起了头。
在那张脸上,没有“人”的五官。
她,或者说它,发出了绝不该由“小女孩”发出的、宛若千百人同时哀嚎般的凄厉声音。
商画的心跳在这一刻停了一拍。
他想要喊出声,想要做出点反应,但身体像是被灌了铅一样,什么动作都做不出来。
【我记住你啦,叔叔。】
那有着“小女孩”外表的非人之物歪过头,在没有五官的脸上,有一条渗血的“缝”在缓缓张开。
那缝隙呈现出了人的笑容一般的弧度,同时,也有婴儿般似哭似笑的声音从缝中传出。
那声音尖锐得像一万根针落在商画的耳朵里,仿佛直要刺穿他的耳膜、搅烂他的大脑。
自大脑深处产生的剧痛让商画眼前一黑。
大约体感时间两三秒后,商画才一点点恢复了视觉和知觉。他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狼狈地一屁股坐到了地上,而眼前……什么都没有。
哪有什么“小女孩”,连半个影子不见!
不远处传来小区的孩子们的玩闹声,午后的阳光透过树叶的间隙洒在地上,树影随着风吹而晃动不停……一切看起来都这么正常。
但经历了这么多“不正常”的商画可不这么想。
“……真见鬼了我艹!”
他猛地从地上蹦起来,一边环顾四周一边快步离开公园,头也不回地朝自己住的公寓单元走去。
等到他终于把钥匙插进门锁,成功走进家门打开灯,并在环顾一圈确认这就是自己乱糟糟的“狗窝”后,终于感受到“日常感”的商画这才松了口气,整个人脱力般地倒在了沙发上。
让他梳理梳理一下,自己今天先是收到了疑似“主神空间”的邀请选项,再是邂逅了谜团重重但莫名感觉和自己很熟的神秘美少女,最后更是在自己小区里撞了鬼……
“妈的,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商画一边揉着自己的太阳穴,一边发出深深的叹息。
他是很想把这一切都当作是梦啦,但事到如今,还这么想多少有些自欺欺人了。
商画不是个傻子,也不是个跟不上时代的老保守,他以前可是搞创作的,不至于理解不了这种“日常中的非日常展开”。
但能理解归能理解,当这种事真的发生到了自己头上时,该头疼的还是会头疼。
而且重点是,那个疑似鬼怪的“小女孩”,它对自己说了“我记住你了”这种话……
意思是他被盯上了?就像那些恐怖片里被鬼盯上的倒霉蛋主角一样?
“啧……”
寻思了半天,商画决定还是上网搜搜看最近有没有相关的都市怪谈或新闻报道,说不定能找到一些有用的信息呢?
他给手机充上电,开机后,第一时间看到却是“99+”的聊天消息。
也对哦,毕竟都一周没有开过机来着。
商画挑了挑眉,解锁点进聊天软件,入目就是满屏幕的聊天框红点。
其中绝大多数都是上次同学聚会时出席的高中同学,无一例外都是因为之前周防那事找他的,发的内容也大多千篇一律,无非就是“谁也不想发生那种事”、“以后还是同学”、“别太往心里去”云云这种和稀泥的论调。最好的,也不过加了两句假惺惺的慰问。
与其说是安慰,不如说更像是为了满足自己道德上的优越感。
商画也没兴趣去批判他们,反正他和这些“同学”也算不上熟。
甚至连回复的欲望都没有。
除了个人的消息以外,还有群聊。
商画的高中同学群。
点都没点进去看一眼,商画就把那个群聊彻底屏蔽了,继续往下翻。
再就是商画老妈发来的消息,林林总总也有十几条,全都是语音。
商画花了一段时间,一条条地听完了。
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事,主要就是安慰商画用不着跟徐清舒那个贱人计较,好姑娘世上多的是,难不成自己儿子一个都找不到?就算找不到也没事,一个人健健康康开开心心过日子也不是不行……
再就是每个正常母亲都会做的,嘱咐商画记得按时吃饭,照顾好自己,天凉了记得添衣服。
只不过,最后商母特意提了一句:
“你爸问你什么时候回家一趟,他想跟你聊聊。”
听完最后一条语音,商画沉默半晌,打字回复道——“知道了,过段时间我会抽空回家一趟。”
他盯着发送出去的聊天气泡看了两秒,退出了对话框,本想直接关掉聊天软件,手指却不经意地向下一划。
这一划,让他看到了一个老熟人的消息——
唐璜:我听说你和周防的事了。
唐璜:在不在?
唐璜:【戳了戳你】
唐璜:商画你他妈,回话!
唐璜:【脏话】
唐璜:我订机票回国了。
最后的消息时间,刚巧就是在半个小时前。
商画有些惊讶,但又毫不意外。
唐璜算是商画为数不多的、真正的朋友。
不过自从唐璜三年前移居美国以后,两人虽然在网上还一直保持着联络,但却再没有见过面了。
“什么马上就到我家门口……跟线下开盒似的。不过,的确也好久没见了。”
商画放下手机,起身看着满屋的狼藉,觉得还是稍微收拾一下房间比较好。
总不能在一堆垃圾里跟老朋友见面吧?
至于什么狗屁鬼怪的事,比起跟老友叙旧,也不是不能先放一放。
商画,就是这么个性子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