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画在经历了人生的第二十五个年头后,依然没有搞懂这个问题的答案。
但好在,懂不懂都不影响一个人死皮赖脸地活着。
死皮赖脸,商画觉得这个词很好,若是一个人不够死皮赖脸,那个人活得大概会很辛苦。
商画就是那样,他本以为自己足够死皮赖脸了,但事实是……还不够。
不然,他也不会活成今天这个样子了。
——————
商画从警局里走出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中午了。
在九月刚刚入秋的季节,即便正午的阳光格外灿烂刺眼,空气中的风却依旧带着些似有似无的凉意,这种冷与热同时存在的错位感让商画一时有点恍惚。
这叫他不由得产生一种错觉,仿佛自己不是在局子里待了一晚,而是一年。
他抬起手,稍微遮了遮头顶叫人睁不开眼的日光,又缩了缩被风吹得汗毛直立的脖子。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就站在警局门口的台阶上,打量起外面的街道。
因为是小县城又加上工作日的缘故,路上没多少行人和车流。秋风吹过稍显冷清的街道,路两旁的香樟在风中发出悦耳的沙沙声,泛黄的叶子纷纷扬扬地飘落,在地上铺成黄绿交错的毯子后,又会因流风而泛起一波波海浪般的涟漪。
那些落叶是春与夏的最后一点影子,随着这些影子融入大地,也就宣告着今年的进度条已然过去了一半以上。
在不远处停着一辆他熟悉的红色SUV,有个年轻的女孩就靠在车旁。看到商画从局子里走出来后,女孩抬起手朝他招了招,明明隔着一段距离,却依然能看出点不情不愿的意思来。
商画没有招手回去,只是点了点头,便朝女孩走了过去。
女孩穿着白色的衬衫外套米色针织衫,下着长及小腿的暗红百褶裙,黑色的裤袜,脚上踩着一双深棕色小皮靴。
她扎着半长的马尾,额前的刘海柔顺地垂下,圆润而小巧的脸蛋叫人看了就不禁喜爱起来,标致的眉眼间还隐约透出一股古时大家闺秀的雅韵。
虽算不上惊为天人的绝玉,但也是朵亭亭玉立的秀荷了。
女孩叫商曲,虽然气质上天差地别,但的确是商画的亲妹妹。
“怎么是你来接我?”走到商曲跟前后,商画问,“爸妈没来?”
“他们丢不起这人。”商曲毫不掩饰地白了商画一眼,“上车,我送你回你公寓。”
言罢,也不等商画回答,自顾自拉开了车门,把引擎发动。
商画也没说什么,默默坐上副驾驶系好了安全带。
接着车子发动,并入稀疏的车流中。妹妹盯着前方延伸的道路,哥哥看着窗外掠过的风景,两人本该有不少话要说的,但,谁也没开口。
沉默。
就只是沉默。
直到在路过第三个路口时,车子被闪烁的红灯拦下,商画才将目光从窗外抽回来。
他看向一旁目不斜视、面无表情的商曲,开口打破实质般的沉默:
“车上存有本地音乐么?”
“没有。”商曲依然面无表情,“你知道我不爱听歌。”
不像商画,她的名字虽然是“曲”,但委实算不上喜欢音乐。
商画撇了撇嘴,但也说不清是个什么态度,“介意我连蓝牙放几首么?”他拿出手机,又问。
“摇滚乐?”
“摇滚乐。”
“那很介意。”
“行吧。”
商画叹了口气,把手机放回兜里,索性又扭头看向窗外。
“……”
“……”
窒息的沉默一时又填充了车内。
直到红灯结束,绿灯亮起,车子发动,一切似乎又回复了正轨。
似乎。
“……为什么干那种蠢事?”
突兀地,商曲问。
“为什么?”商画笑了笑,“因为当时我忽然想做件蠢事。”
商画对这番话不置可否,只是无声地笑。
“难不成你真对那贱人动了感情?别开玩笑了,你们就只不过是相亲时见过几次面,连我都看得出来你们相互没意思,单纯找个人领证结婚而已。”
商曲快速地瞥了一眼商画,对方那态度让她莫名火大起来,语气也一点点加重起来。
“我是能理解你们男人有时会抱有一种近乎愚蠢的自尊心,也不是说非得要指责你不可。但,你本来应该有更好的应对方式才对。”
她愈发激动。
“因为不爽,就在同学聚会上把对方揍了一遍?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你是哪里来的十七八岁的高中生吗?这么做的后果你就没想过吗?!”
“我想过。”商画说,“所以我故意激他还手了,这样在警察看来就是‘互殴’,而不是我单方面打人。”
“警察对于互殴更倾向于调解,而周防也不愿意留个案底,所以现在我们是双方‘自愿’和解。”商画依然以平静的语气回道,“也就是说我并没有留下案底,你不用担心。”
“——重点是那个么?!”
她忽地卡住了,一个字都再说不出来。
商画轻轻叹了口气:“那才是重点,对吧?”
还是沉默,令人生厌的沉默。
商画摇摇头,不再去看商曲或是窗外,而是闭上了双眼。
他现在什么都不想看。
什么都……不想看。
在兄与妹的沉默中,不知道过了多久,车子最终停在了商画目前居住的公寓楼下。
回到老家成为无业游民后,商画没有像商曲一样跟父母一起住,而是自己在外面租了个公寓。
“谢了,还专程来送我一趟。”待车子停好,商画一边解开安全带,一边对商曲说,“回头见到爸妈替我报个平安,还有,告诉老爸说我没怪他,毕竟谁也想不到那女人实际上是这种人。”
“你就不用陪我上去了。”商画没回头,但也猜到了商曲要说什么,“我知道你一直很讨厌我,而且,你看,我现在心情很差,也没有余力应付你了。”
他顿了顿,又加了句:“放心吧,我接下来这段日子会安分点的,不会再碍你事。”
说罢商画头也不回地离开停车场,走进公寓大楼,顺着有些老旧的楼道一级级向上,最终停在了自己家门口。
掏出钥匙,打开房门。
随着咔嚓的一声,楼道重归了寂静。
——————
商画商画,姓商名画,生理及心理性别皆为男,年二十五,单身,目前的职业是……无业游民。
商画家里早年间也的确是经商的。在那个火热的年代,商父毅然而然辞去了稳定的公职一头扎入市场经济的蓝海中,最后虽然不说吃得上肉,但也算是美美喝上了一口汤。如今名下颇有一些资产,家境也算是宽裕。
这人嘛,一个目标达成后,就会去自然而然地追求另一个目标。商父亦是如此,随着市场经济继续发展,他深知最初的红利早就被瓜分完了,自己在事业上想再进一步已是不可能的。
而彼时商父也已娶了商母,在有了家庭这种牵挂后,一个男人便很难再重拾精力和魄力继续下商海打拼了。
于是,既然追求不了商业这种“俗物”,商父便转而开始追求起“雅物”来。
但说实话,商父委实是个实实在在的粗人,琴棋书画样样都试了个遍,可就没一门能玩出什么名堂来,最终“求雅”这事也就只能不了了之。
直到商画的出生。
想着既然自己已经是个市侩的商人了,那儿子还是要雅一点,好冲一冲自己家门的俗气,遂给自己这个儿子取了个“画”字——古人多以书画为雅嘛!
再然后,商父从小便大力把商画往书画的领域培养,说是怎么也得要给老商家培养一个响当当的艺术家出来。
好消息是,商画不仅不排斥自己老爹的想法,反而还真的喜欢上了绘画这门手艺。
坏消息是,商画没像商父想的那样喜欢上写意典雅的国画,反而是更偏好西方的油画。
如果单是这样也就算了,毕竟古典主义和现实主义的是一等一的雅嘛!
可事与愿违,商画却更钟意印象派和野兽派那样大胆奔放的画。
用商父的话来说:都是一些野蛮又粗糙的作品,也算得上“雅”么?
商父也试图将儿子“引回正途”,但偏偏商画似乎是遗传了商父的犟脾气,一旦认定了什么东西,就打死也不回头。什么权威啦规矩啦教条啦,在他认定的“正确”前屁都不算。
商画这号人呢,俗称“犟种”。
也有另一种说法,“刺头”。
这种性格在商画的学生时代几乎完美得到了体现——高中时,仅仅只是因为“看不惯”这种理由,商画就能为班里一个没怎么说过话的、经常被霸凌的女生出头,把搞校园霸凌的人渣揍进了医院。
如果不是后来那个女生主动站出来替商画作证,恐怕商画就要被直接开除了。
至于大学时期……哦,商画没有读完大学。
他中途就退学了。
退学后商画与一群曾经志同道合的同龄人组建了一个游戏工作室,合力做出了工作室的第一部游戏并大获成功,之后又以这部处女作为基石一步步搭建起了工作室的招牌IP。
再后来,在工作室最势如破竹的时期,在他们即将推出最具有野心的一部作品的前夕……
商画与工作室的同伴产生了不可弥合的冲突。
那场冲突的结果,就是商画独自离开了工作室,一如他当初毅然而然地从首都美院退学。
但遗憾的是,如果说退学是商画对自己人生发起的一场抗争,那么退出工作室……就意味着他的完败。
自此,一败涂地、心灰意冷的商画回到了自己的老家,开始了他全新的职业生涯——无业游民。
也就是在这段颓废而迷茫的日子里,商画收到了高中同学的聚会邀请。
然后?
然后商画就在聚会上看到自己的“准订婚对象”,徐清舒,跟他的同学周防手牵着手一起出席。
根据徐清舒当时尴尬的表情,这场“意外的见面”大概率就是一场乌龙。
但偏偏就是周防,学生时期就与商画有过不小矛盾的周防。
所以意识到这场乌龙的性质后,周防不仅没选择息事宁人,反而是进行了跳脸嘲讽。
“呵呵,真巧了么这不是,老同学,我是真不知道要接盘清舒的那个倒霉蛋就是你啊,不然就算我再混蛋,也不能拉着你订婚对象来你面前跳脸啊不是?哎呀,你看看这场面,多尴尬啊,实在抱歉啊哈哈哈……”
过了这么多年,周防依然记得学生时代自己对商画产生的不满和嫉妒,但他却忘记了……
商画这人是个不折不扣的刺头。
一直都是。
于是,商画随手抄起旁边桌子上的酒瓶,狠狠抡到了周防的脑袋上,把他脸上的洋洋得意瞬间砸得粉碎。
于是,就有了上面发生的一切。
——————
一周后,商画在自己昏暗的卧室内醒来。
他是被饿醒的。
他也不想去打开手机确认一下现在的时间,不如说,他甚至都记不清自己到底把手机丢到哪里去了。
躺着思考了许久,确定饿意强烈到让自己绝对无法再度入梦时,商画决定起床。
他拖着仿佛有些生锈的身躯爬了起来,跌跌撞撞地走进卫生间。
打开灯,出现在镜子里的是一个颓废又狼狈的男人,他穿着皱巴巴的白衬衫,洗得发白的牛仔裤上还残留着大块大块的油画颜料痕迹。
那个镜子里的男人无声地笑笑,他的脸色差到了极点,长至颈部的头发乱糟糟地散批着,双眼之中布满了血丝,再加上一周没有打理的胡茬……看上去和流浪汉似乎也没什么区别。
这个“流浪汉”就是商画现在的样子。
用凉水洗了把脸,商画开始稍微清醒了些,虽然镜子里自己的样子还是那么不堪,但至少表情没那么狰狞了。
腹部似乎又开始暗暗搅动起来,饥饿感无视不刻不在提醒商画它的存在,叫他本就位于悬崖边缘的意志更加摇摇欲坠。
商画走到客厅,试图在冰箱里翻找出任何能充饥的食物,但最终理所当然的是一无所获。
因为大概四天前他就吃光了家里的所有储粮。
还是继续点外卖么?
商画在客厅中央的沙发上坐下,一手轻轻掩面,又开始了思考。
思考该怎么解决当务之急的吃饭问题,思考自己还要维持这样的生活状态多久。
他已经整整一周没有出过门了。
哪怕努力去回想过去一周的记忆,得到的也是浆糊般粘稠的一团混沌。进食,思考,睡眠……商画被困在这个枯燥的循环里,没法也不愿去主动将其打破。
他又开始思考这个问题。
与徐清舒的关系绝不是爱。说到底,不过是父母介绍的相亲对象,面都没见过几次,之前同意月底订婚也只是因为不想让父母担心罢了。
毕竟那时商画还不知晓那个女人的本性,从相貌角度来看徐清舒绝对不差,而且还是海归硕士,也算是与商画“门当户对”。
抛去个人感情,单单从“结婚对象”这点来看,徐清舒是个不错的选择。
商画本来是要向生活妥协的。
就像绝大多数人一样,抛去爱情这种不切实际的幻想,与一个称不上喜欢和讨厌,但却足够“合适”的人结婚。然后在婚后试着去爱上那个人,或是就这样,称不上喜欢和讨厌地与那个人过完后半生。
毕竟,爱这种东西,有没有其实都不影响一个人死皮赖脸地活着。
商画以为自己足够死皮赖脸了。
但现在的他证明了,他还不够,远远不够。
阳光透过窗帘缝隙跃进了没开灯的昏暗客厅,凭借着那微弱的光线,商画开始环顾起自己过去一周的生活痕迹。
首先映入眼中的就是被随意堆积在地板上的外卖包装袋,这些躺在黑暗中一动不动的垃圾就像是他现在的生活。
七零八落,毫无价值。
但在这些垃圾中,还是存在着唯一具有意义的事物。
他的画架、画布、颜料、松节油、调色板……所有的画具,都安静地靠在客厅的角落,被一块黑色的防尘布给严严实实地盖住。
鬼使神差地,商画起身走向了那个角落。
他揭开了防尘布,看着画架上的纯白画布,伫立许久。
他爱画画么?
曾经是爱的。
至于现在……他不确定。
与以前的同伴闹掰并退出了工作室后,商画再没有提过笔。
——他现在什么都画不出来了。
没有爱的人要如何才能创作得出真正的作品?
“如果你的作品连自己都没法打动,又哪来的底气能打动别人?”
商画以极轻的声音念出了自己曾说给某人的话。
真亏自己那时能说出这种话啊,他想,嘴上说得那么好听……
可你哪里又懂什么爱呢?
自以为是,狂妄至极,目中无人,以为自己能成为时代的那个“特别”,以为自己永远都不需要向谁妥协。
是,你是风光过,你是曾被很多人追捧过……但现在呢?
现在的你就算是饿死在公寓里,恐怕直到尸体发臭都不一定有人能注意到吧?
商画双手轻轻盖住了自己的脸,发出了悠长的叹息。
什么是爱?
他现在……什么也搞不懂了。
——急促而尖锐的铃声响起。
突兀响起的铃声在昏暗的客厅中不停回荡,打破了某种令人窒息的沉重氛围,叫商画从那不断升腾的漆黑念头中暂时摆脱出来。
他看向铃声的源头——他的手机,就躺在一堆垃圾之间,屏幕的亮光在昏暗的环境中尤其显眼。
商画皱起了眉。
那铃声既不是来电铃,也不是闹钟铃或通知铃……而是一种他从来没有听过的铃声。
听起来像是上个世纪那种大哥大会发出来的铃声,出现在智能手机上就莫名有一种难以言说的违和感。
带着不解,商画走上前拾起了手机,而几乎就是在他的手碰到手机的那一瞬间……
铃声停了。
像是故意吸引我捡起手机的一样,商画脑中闪过这个有些荒谬的念头。
但紧接着,他就遇上了更加荒谬的事。
他看到,在自己的手机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只会在老式XP系统的电脑上才会出现的蓝灰背景弹窗:
【想明白生命的意义吗?想真正的……活着吗?】
商画愣住了。
恶作剧?还是某种新型病毒?等等,他明明过去一周都没有给手机充过电,现在居然还没关机?
他不是没有看过那本大名鼎鼎的网文《无限恐怖》,更不是不懂所谓“无限流”是个什么东西。
但……这种事真发生在他头上了?
点下【Yes】后,会发生什么?
商画不知道原地伫立了多久,有无数个念头在他的脑海打转,碰撞,消失……直到,在某种莫名的心悸的驱动下,他的手指缓缓移向了那个【Yse】……
但他空空如也的腹部却在这时再度搅动了起来。
“……”
指尖悬停在距离屏幕不到半厘米的位置上,半晌,商画叹了口气,抽回手指,并把手机熄屏放进了口袋。
“去吃点东西吧。”
他对自己说,无论如何,先填饱肚子才是最重要的。
毕竟,人在饿着肚子时,是没法做出正确的选择的。
——————
十五分钟后,把自己稍微收拾了一番的商画,久违地踏出了家门。
说是稍微收拾了下,但其实也就是换了套干净的衣服,洗了个头吹干后随便在脑后扎了个武士头,连满脸的胡茬都懒得剃就出门了。
或许他现在这副模样很符合一些年轻人眼中所谓的“有个性的艺术家”吧,但商画也不在乎这个。
如果个性非得要靠外表来体现,那其实和庸俗也没什么区别。
走出公寓小区,看着满街的店铺,商画忽然一时不知道该选哪家才好。
如果说这就是他在这个世界的最后一餐……那么他希望能有点仪式感。
总不能最后一餐还是吃外卖吧?
所以再三权衡之后,商画决定放弃那些熟悉的餐馆,转而走进街角那条他平日不怎么会造访的胡同巷子,希望能找到一家没吃过的口味。
至少,无论是好是差,都是他做出的新选择。
不管是吃饭,还是……
【Yes】
那个选项一直在商画的脑中闪回,久久不散。
下楼的时候他确认过,只要拿出手机点亮屏幕,就能再次看到那个奇怪的界面,无论重复几次都一样。
就像是专门等着商画最终做出选择一样。
没有答案,与其思考这种完全没有头绪的问题,不如关注更切实际的事。
比如“最后一餐”要吃什么。
商画挑剔地从一间又一间店铺前走过,随着他愈发深入巷子,人烟变得愈发稀少,路面变得愈发老旧,还能坚持没倒闭的店面也越来越少……可他却怎么也没能找到一家“合适”的店铺。
直到他近乎想要放弃,决定回头随便找家小吃店将就一下时,目光却忽然被巷子最深处的一家店吸引了。
与这条小巷的店铺都不一样,那家店的门面上铺着崭新而鲜艳的红砖,就连门前的路面似乎也被专门翻新过,在这条老旧的小巷显得是那么格格不入。
商画之前从来没有见过那家店。
一家新开的店,在这种偏僻的小巷里?能有赚头么?
好吧,这种头铁的人商画也不是没有见过。某种意义上,他其实也是这种人。
而真正勾起商画好奇心的,是那家店里传出的声音——
那是一段再经典不过的吉他riff,出自一首再经典不过的摇滚名曲。
他听过那首歌,他很喜欢那首歌。
于是他的心被那段明快的旋律所牵动,情不自禁地迈开腿走了过去。
真正站在店门口时,商画才注意到,这家店的招牌上居然连店名都没有,只有一行手写的小字:“私房菜,菜单不定,每日更新”。
商画当即了然,怪不得开在这么偏僻的地方,原来是家私灶啊。
所谓私灶,往往是由某位退休的名厨自己开的小店,这种店一般不对外开放,想吃就必须通过特定渠道的关系提前预定上才行。
以前还在魔都的时候,商画就跟工作室的同伴吃上过那么一两回私灶,味道也的确让他印象深刻。
想来这家店估计也是哪位刚退休的大厨自己开的吧。
就是不知道为什么,这位大厨的字迹……看着还挺娟秀的。
像是……女人写的。
商画摇头笑了笑,是男是女其实也不重要,他只是在做出“选择”前想吃一顿好的。
希望这位大厨是位好说话的人,愿意接待没预约过的顾客吧,他一边这么想,一边推开了店门。
“打扰……了。”
一台唱片机就放在进门之后的走道上,商画的话刚刚出口被彻底淹没在摇滚乐那极具侵略性的旋律中,主唱嘶哑而深情的声音从音箱里缓缓流出,像是一汪清泉淌在店内。
“——She's got a smile that it seems to me
(她的微笑总会让我想起)
Reminds me of childhood memories
(那段遥远的童年的记忆)
Where everything
(那里的一切)
Was as fresh as the bright blue sky
(有如晴空般湛蓝)……”
商画嘴角的弧度不由得更加上扬,一边用手在腿上顺着节奏打着拍子,一边打量起这间不大不小的店面。
装修很简洁,深棕色的木制地板,米色的条纹墙纸,室内正中摆着四五张黑檀木的圆桌和木桩椅,除此外再没什么多余的装饰,空气中还弥漫着一种好闻的香薰味。
柜台后面没见到人,老板似乎不在店内,于是商画索性走到唱片机前,跟着旋律哼起那首歌的歌词来。
“Oh Sweet child o' mine
(哦,我甜美的爱人)
Oh oh oh oh Sweet love of mine
(哦,我甜蜜的爱情)……”
摇滚乐特有的、富有布鲁斯韵味的律动感萦绕在商画的耳边,叫他不由得完全沉浸进去,一时竟忘记了身边的一切。
忽然有人在他耳边轻声说。
“这是我一位故人很喜欢的一首歌,客人品味不错呢。”
那声音空灵得像是盛夏流风吹过山间树林时发出的回响,叫商画一时没反应过来到底是不是产生了某种幻听。
但很快他猛地回过了头,确认了那并非什么幻听,而是的确有个人站在自己身后说话。
那是一个女孩。
她看起来大概十七八岁左右,有着一头金子般的及肩短发,双眸是大海一样深邃而纯粹的蓝色,在那完美得宛如从古典油画里走出来的、近乎魔性的容颜上,一轮恬静而美好的微笑正在绽放。
她穿着一件天青色的丝质长裙,外面套着纯白的围裙,透过其脖间系着的蕾丝项圈的镂空,那微微透红的肌肤隐约给人以无限的曼妙遐想……
一旁,唱片机中,摇滚乐队的主唱还在声嘶力竭地高歌:
“She's got eyes of the bluest skies
(她眼中的那抹深蓝如此纯粹)
As if they thought of rain
(有如回忆里欲雨的碧空)
I'd hate to look into those eyes
(我只怕直视那一潭静水)
And see an ounce of pain
(看到湖底那沉寂的忧伤)……”
歌声外,梦中情人般的女孩看着完全愣住的商画,俏皮地眨了眨眼。
“欢迎光临,客人您可是本店的第一个客人喔。”
“我叫沙条爱歌,直接叫我爱歌就好。”
“初次见面(好久不见),以后还请多多关照。”
女孩凝视着商画的双眼,像是找回了某件遗失已久的宝物一样,开心无比地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