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战如龙之恶魔,也有不想对打的目标。
当至得知时,脸上的意外之情几乎要溢出肌肉。
“有那么奇怪吗?”
龙之恶魔倒是不以为意,只是在娴熟地在桌边给自己倒茶。“我也不是什么都吃的大胃王,当然会有这样的想法。”
至当即问起那个对象是谁。
本以为她会如平常般神神秘秘地避而不谈,没成想龙之恶魔很爽快地就回答了。
“深渊的恶魔。”她说道,眼睛还放在茶具上。
“那家伙你也遇到过……不,应该说是间接接触过。”
在苏联的时候,G等人将深渊恶魔待过的地方作为反侦察基地。以对方留下的能力残存当掩护,避免了被人外力量勘探到的可能性。
至若有所思。
“深渊恶魔的本体极其弱小,和路边的杂鱼梅没什么区别。”
龙之恶魔坐下,继续说道。
“能依仗的就只有恶魔靠近他后特殊能力消失的特点,还有【那一招】。”
“【那一招】?”
至眨眨眼睛。
至开始追问具体到底是个什么,龙之恶魔的回答则是【那招的前摇慢的要死,你我这种人不需要担心躲不过,甚至换个集中着注意力的普通人都能闪开】。
难得聊到兴头上,至不想就这么放弃,依旧不依不挠地问了下去。
于是无奈,龙之恶魔托起脸鼻子出气,接着盯着波澜不惊的茶面道:
“我给那一招命名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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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坠间,至想起那时的谈话内容。
周围的开阔墓地变成了圆形的岩洞,只有不知道从哪洒下的微弱蓝光存在,持续又勉强地映照着毫无生气的粗糙岩壁。
进来的入口消失了,不如说就算没消失,至也没能力回去。
“总之先稳定住……!”
强行让自己接受现状,至操控着阴影想要用飞行的能力停止下坠。
没有反应。
影子恶魔的能力仿佛对周围的这片黑暗不受用,他还是在下坠,并且速度越来越快。
【那片深渊,是没有底的哦?】
龙之恶魔观察她自己指甲的脸又浮现在眼前。
至想要尝试射出指弹,借此移动空中的身体附着于岩壁,接着再沿原路攀爬上去。
结果便是指弹也没有反应。
脑袋里的影子和仁慈已经炸开了锅,至却没空呵斥他们停下吵闹,因为他也正在一种不知所措的恐慌中。
【陷入落渊中的那个生物会永无止境的下坠,而且特殊能力也用不出来。在这片众生平等的空间中,唯一的逃离方法就是自杀。】
记忆力的龙之恶魔顿住,看向他时纯黑色的瞳孔里有了些看不懂的意味。
【不过如果是你的话,估计自杀也没法逃离。】
“为什么?”
至现在说出的话就是当时说出的话。
他懊悔于自己的失责,竟然会被深渊恶魔的这招命中。
其实也不怪他,毕竟没人能预料到玛奇玛为了对付拔月至居然会去捕获位于马里亚纳海沟的根源恶魔。
【死亡恶魔的契约是无法被其他任何东西影响的,我只能告诉你这点。】龙之恶魔。
【因为它凌驾于“所有”之上。】
这里的“它”到底是指契约,还是指死亡恶魔,亦或是指【海】?当时的至并未细想,现在也没空。
纷乱的思绪在脑内重组,紧跟着又支离破碎。
至能设想到的所有对策在【禁止恶魔能力】的落渊之中都行不通,即使想要通过曾在外面留下的指弹转移自己,也没有丝毫响应。
就这样下坠了半分钟,他还是找不到逃出的办法,不知不觉连身体内两位契约恶魔的声音都听不进去了。
……也没发现多出了一个熟悉的声音,接着又少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
“至。”
无光的黑暗中,仁慈突然出口把他的意识唤了回来。
“什么事?”他立刻反问,期待着对方想到了出逃的方案。
“你觉不觉得深渊恶魔的这个能力有点强的过分了?”
仁慈的声音冷静的异常,其中好像蕴含着什么特别的情绪。
“越是看似不讲理的能力就要着越大的限制,这不正是身为恶魔猎人的你教会我的吗?”
没有察觉到仁慈语气中的那份细小变化,至怔神后反应过来:
“对!肯定有什么漏洞!只要我们能找到这个能力的弱点,就一定能———”
“已经找到了。”
仁慈说道。
“什么?”
至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已经找到了。”
平和地、温柔地、咬字缓慢又清晰地,仁慈又重复了一遍。
“刚才死亡已经告诉了我们这个能力的缺陷,只是你没听进去而已。”
察觉到他先前的过错,至深呼吸平复心情后顾不得道歉,而是先询问起了具体的办法:
“再给我重复一遍吧,我们三个要好好配合,要是有人被落在这里就糟了。对吧,影子?”
没有回话。
“影子?”
还是没有回话。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公安又回到了先前自乱阵脚的状态。
“怎么回事,影子呢?他去哪里了?为什么不回答我?”
“他被我打晕了,在你的身体里。”
依旧是平静的语气,仁慈开口惊人。
在至问缘由之前,他白色的瞳孔里钻出一人。
黑色的修女服和白色的眼睫毛,以及仿佛在这片黑暗中发着荧荧光亮的洁白长发。
呈“大”字朝下坠落,仁慈握住了至伸开的双手。
空间肉眼可见地产生波动,岩壁也开始颤抖着落下碎石。没有声音的深渊里出现了细微的风声,光暗的位置也似乎在某个片刻逆反了一瞬。
至当然察觉到了周遭的变化,目光中满是不可置信之色。
“就在刚才,死亡讲述了落渊的特点。”
听见仁慈的话,他扭过头。
修女保持和他处于同平面的状态下坠着,整头发丝向上飘起,平常总是当宝贝挂念的头巾却不知所踪。
仁慈在微笑。
不明白这微笑的含义是什么,至莫名地感到了害怕。
距离他上次产生害怕的情绪已经过了多久?
没人会去特别记下,但是绝非小数。
温柔地笑着,仁慈的样子完全不像是身处绝境之中。
字语进入耳朵。
等到被大脑接收的时候,至还处于理解的过程中。
不是他理解能力差,而是他本人在拒绝去理解这句话和眼前仁慈的含义。
“等下,不要……”
嘴巴只能说出无力的词汇,至脸上显露出没有人见过的脆弱表情。
“别露出这种表情,一点都不像你。”
仁慈与握着他的手变成十指相扣,掌心处传来的温暖足以让彷徨的人抬起头。
“不行,我不能允许!”罕见地,至失态大喊道。
“没有你,没有你的话……!”
“至。”
打断了他声嘶力竭的呐喊,仁慈感受到至手上的挣扎后向他靠近。
*
据说额头相抵的声音是只有两位对象能听见的,其余人再怎么聆听也无济于事。
“还记得在苏联那时看的流星雨吗?”
仁慈闭上眼,这次她是真的连视物的第二层眼睑也一并闭上。
“……”
“我的故事在那里就已经结束了,迎来了无比美好的,宛如做梦才会出现的幸福结局。”
“……”
不知道该以何等话语才能回复她的独白,至的嘴唇不受控制地颤抖嚅嗫着。
“但是你的故事还在继续。”
仁慈每次说话,都轻到像是快要消失。
“你还要迎来自己的happy ending。对此,影子是必要的,我再怎么样都代替不了他。”
“所以。”
抚摸着至的脸,她的笑容比何时都更加动人心魄。
“不要再露出这副表情了,我会伤心的哟。”
至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痛苦地低下头。
“嗯……算啦。”
如同为了消除至的心情,仁慈突然轻快地道。
“露出丢人的表情也没关系,但是你的这种样子只能给我看。”
“要是让秋和那些下属看到了,挂不住面子的人可是你!”
一口气教训了这么多,仁慈似乎满足了。
她低垂眼帘,语气又重回之前的轻柔。
“……只给我看就好了。我的世界只有你,可是你的世界还有很多人啊。”
恶魔的世界是很狭小的。
在苏联时仁慈说的【这就是我的全部了】并非情话,而是让人难以直视的事实。
只要诞生在人间界,就过着每天不是捕食就是被恶魔猎人追杀的日子。能活动的范围非常有限,就连晚上睡觉前都需要找个隐蔽的地方。
即便加入退魔四科这样的实验性组织,也不能自由地在城市中生活,更别说想去哪就去哪了。
地狱可以自由行走,但是不比人间好到哪里去。黯淡无光的环境、压抑的氛围和死气沉沉的空气、被同类杀死的风险、许久才能找到一只可以对话的对象……无论哪一点都是足以将人逼疯的东西。
真的,很狭小。
恶魔的世界。
我的世界。
所以,
“呐,至。”
仁慈说道。
至抬起头,不敢直视她的眼睛。
因为他害怕自己会哭出来,亦或是冲动下做出后悔一生的决定。
“来接吻吧。”
*
没有给男人反应的时间,恶魔慢慢捧住他的脸,将自己的面颊贴了过去。
深渊在颤动中恸哭,淡蓝色的微光蔓延到离他们还有很高的位置,中途完全被黑暗包裹。
在这样的宛若深海的黑暗中,身体悬浮、一头发光白发的修女正和身着西服的公安面对面紧挨在一起,美的仿佛画中的幻境。
这样就够了。
悄无声息地把自己转到下方,仁慈松开嘴唇。
只有用这样的方式,才能让你察觉不到离开的方法。因为你一直都聪明过头了。
自始至终,仁慈都没提过离开的具体方法,她一直在用各种手段将话题从死亡那传来的讯息上撇开。
【落渊只能吞噬一个生物,当空间中出现两个不同的个体时,会选择靠下方的那个继续作用】———这就是所谓离开办法的真相。
至的背后出现了光明,此刻他也意识到了自己即将被落渊给“吐”出去。
“不要走!”
大喊着,他想去够仁慈的手把她一起带出来,然而身体却在不受控制地上升。
“仁慈,仁慈!!!”
终于抑制不住眼泪,至的呐喊已经开始变得嘶哑。
“别这样。”
仁慈下沉的同时,声音也在逐渐远去,“我可是死了会复活的恶魔,你这么激动干什么嘛。”
她还是在微笑着,只有等至消失才会摘下这副哄他安心的面具。
毫不犹豫地用影子推动身体,他在光芒赶上自己前落向仁慈的方向,把身体伸展到了极致想要用手抓住她。
知道不该存在这种可能,仁慈还是微微抬起了手回应着至。
【只差一点,就只差那么一点点!】
想要说出“怎么在现在叫那个肉麻的真名,你不是嫌拗口吗?”,可仁慈呆滞间目光全都聚集在了眼前至拼命向她靠近的手上,思绪和心也容不下它物。
伸出的手什么也触碰不到,明明平常总是近在咫尺,现在却无论怎么都抓不到对方。
被光芒吞没的时候,至眼中留下的是仁慈最后的歪头、她眼角的泪光、以及故作坚强的笑,在说些什么的嘴型。
即使听不清,脑海中也已有了仁慈说这五个字时的声音。
“あ”
“い”
“し”
“て”
“る”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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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从墓碑旁边摔了出来。
他即没发狂嚎哭也没崩溃大叫,只是蜷缩着跪在地上。头像是要折断般埋入身体,公安深深将手指扣入地面,划出十道带血的泥痕。
在场所有人都听到了失声痛哭的声音,但是耳朵并未收到相应的存在。
指尖血肉模糊,在攥烂泥土后险些刺入自己掌心。
与此同时,玛奇玛下属们准备好了的攻击也咆哮着包围了的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