炎热八月,和伦敦糟糕天气同样糟糕还有迈克洛夫特的心情。假装看报纸,偷偷挪开一点观察正在清洁大厅的埃丽萨·芬宁。
「应聘管家的克莱尔突然成为了我的助手……应聘厨娘的埃丽萨又成为了我的管家……本来只需要聘请一个人,却意外支付两份周薪。而且,她们为何都住在这里?」
自从迈克洛夫特几个月前为埃丽萨洗刷投毒案的嫌疑,虽然科里根律师为其无罪辩护说服法官和陪审团,但她也失去了厨娘的工作——厨娘是女佣的一种,住在雇主家里为雇主和家人提供全天候服务——即使不是埃丽萨做的,谁会聘请一位曾经让雇主全家中毒的女佣呢?
不出意外,埃丽萨失业了,售卖小饼干等点心谋生。在几天前的傍晚接受克莱尔的邀请,成为了贝克街221号公寓的一份子。
“你能接受杀死主人的巴基,为何不能接受导致雇主一家的埃丽萨呢——是你为她出庭作证的!”
耳边响起那天克莱尔说服自己的话语,迈克洛夫特端起右手边的杯子喝一口热牛奶,然后勉为其难对丰盛的早餐大快朵颐:两面金黄的煎蛋、烤得拥有酥脆口感的干面包,还有散发出肉汁香味的培根。
“好吧,埃丽萨厨艺很棒又勤快,只要家里没有奇怪的东西就可以了。”美味食物让迈克洛夫特享受到活着的乐趣。
“九点?我要迟到了!”
每当第二天要去学校,克莱尔总是会晚起。风风火火跑下楼梯,拖鞋踢到一边先穿上皮鞋,然后顾不上脸颊还有席子印记来到餐桌,拽紧拳头对迈克洛夫特发泄不满:“你为何不叫我?”
迈克洛夫特没有搭理她,从口袋拿出小镜子晃动着就解决这一切。
“噢!上帝啊!”克莱尔看着自己睡眼迷蒙的模样又立即冲进盥洗室洗漱,穿戴整齐后向迈克洛夫特展示完美无瑕的脸庞,端起牛奶一饮而尽,扬起眉角威胁:“把刚才的画面通通忘掉!”
接下来就是在大厅和厨房如无头苍蝇翻找。
“埃丽萨,我的午餐呢?”
“午餐我放在大门走廊的鞋柜上,鳕鱼三明治和一些淡奶油,水果我准备了葡萄……它是紫色的,希望能增加你的食欲!”
“我的资料……交给教授的资料……”
“资料在大厅壁炉前的袋子里,我用绳子将它们捆好,这样就不会散乱。”
就这样,克莱尔破天荒的准时离开公寓,刚来到街上又返回来,并出现在厨房窗外,提起埃丽萨准备好的东西:“谢谢!”
“不客气,这是我的工作。”显然,埃丽萨迫切需要女佣这份工作。在贝克街公寓工作能够避免一大笔住宿费和餐费支出,把省下来的钱寄回家里,瞻养乡下的父母和年幼的孩子。
很快,大厅里的家具和雕塑光亮如新,对物件摆设的整齐程度几乎可以用严苛来形容的迈克洛夫特也挑不出毛病。他只需要看报纸、吃早餐,无视餐桌上的碗碟,留下一地狼籍返回书房工作。接下来埃丽萨会处理好一切,所付出的只有区区三先令的周薪。
“福尔摩斯先生,我现在要去修剪花圃,大概需要一个小时,晚一点在清理厨房。”
埃丽萨用干绒布擦拭装饰用的水晶球,白色围裙已经布满黑色污渍的围裙,看来这段时间接连发生的案件让这户人家没时间管理卫生。
“你来决定!”迈克洛夫特把垫在胸前的餐巾放在桌面,然后指着大厅沙发旁边柜上的电话说:“如果有电话请告诉我,如果我不在,请为我记录。”
“可以,我会写简单的字。”
说完,埃丽萨就着脏围裙,在与厨房相连的生活阳台找到了园艺工具和衣服,把它们放在独轮手推车来到花圃,拿起手臂长的剪刀开始修剪。
“嗨,勤劳的姑娘,你是福尔摩斯先生聘请的女佣吗?我是他的邻居,你可以称呼我史密斯太太。”
视野透过篱笆,史密斯太太看见了园丁打扮的埃丽萨,从身体强壮程度判断对方不是管家,因为管家的任务更加繁重,还必须有出色的样貌和气质。
“你好,史密斯太太,我是女佣埃丽萨·芬宁……您是说管家?我正向成为管家而努力,这样我可以得到更多的薪水。”
“祝你好运!”史密斯太太正在浇水,可心中的八卦之火仍在燃烧,看一眼出现在二楼窗户的迈克洛夫特,低声说:“克莱尔小姐住在三楼,福尔摩斯先生住在二楼,你应该住在一楼。”
“是的,一楼有佣人房。”
“那你晚上有没有听见上下楼的声音?或者是克莱尔小姐在福尔摩斯先生的房间里、用餐时说些比如到底谁离不开谁的话题?”
“没有,史密斯太太……但我听说福尔摩斯先生好像失业了。”
“真是太糟糕了!”史密斯太太连忙放下早就已经没有水的水壶,尽可能凑到篱笆前:“下午四点,这条街的太太们会短暂举办茶话会,你要不要尝一尝我做的小饼干呢?福尔摩斯先生应该不会阻止英国人神圣的下午茶时光吧?”
“真的可以吗?神圣的下午茶竟然会邀请我这位女佣?”
“当然,贝克街的每户人家都会派出女性参加,只不过克莱尔小姐多次拒绝了我。我想,福尔摩斯先生也希望和邻居们搞好关系吧?”
“我会按时参加的,请告诉我地点。”
“就在我家大厅……不,在花园!”
显然,没有所谓的茶话会,不过是史密斯太太为了得到更多别人的隐私而胡诌出来的。
“她们在说什么?”迈克洛夫特看着在篱笆窃窃私语的两人,史密斯太太时不时出现捂嘴掩盖惊呼的动作很可疑,开始相信克莱尔的判断。
不管如何,为了支付两人的周薪,迈克洛夫特返回办公桌开始工作了。克莱尔虽然不会整理屋子,但对于信件还是认真的,亲自把信件送进书房还严禁埃丽萨进入这里。
按照惯例,他把那些公司面试的明信片扔进垃圾桶里,又把酬劳太低、自己不感兴趣的过滤掉,只剩下一封特殊的寻人委托:
尊敬的侦探先生,我叫西莉斯特,是一位失去女儿17年的可怜母亲,我无时不刻想要找到她……
……
下午三点,在布里克大街的咖啡馆,迈克洛夫特见到了委托人西莉斯特夫人,一位失去女儿而伤心的母亲,即使事情已经过去了十七年,眼底仍然充满着挥之不去的哀愁。
为了表示感谢,西莉斯特脱下白色手套,并把华丽鸟羽帽放在桌面:“很高兴见到你,福尔摩斯先生。”
“我也是,夫人。”迈克洛夫特举起手让服务员端上咖啡。两人简单寒暄后,西丽斯特讲述了彼此事件的始末。
十七年前的4月30日,西莉斯特在南安普顿的一家医院剖腹产生下了女儿泽芬妮。
这是她和丈夫莫尔纳的第一个孩子,在这个小生命刚刚降生时,她就从心底涌出一阵爱意,她已经等不及想要带着这个小女孩回到家去,为她装饰美丽的小房间,让她快乐无忧地长大。
不管过了多久,西莉斯特仍然能清晰地记起把女儿抱在怀里的那一刻:“她是上帝对我的恩赐,那是我一生中最不平凡、最美妙的一天!我迫不及待想要把这个小可爱带回家,迫不及待把这份幸福和我的家人分享。我和我丈夫已经计划好了一切,她有自己的房间,我们都特别兴奋。”
可是,一个陌生人却让这一切美好变成了无尽的噩梦。
就在孩子出生的第三天,西莉斯特和泽芬妮待在产房里,她刚生完孩子,因疼痛被服用了镇定剂,整个人昏昏欲睡。朦胧中记得孩子在哭,一个穿着护士制服的女人进来照顾孩子,还和产房里的其他妈妈们说话、帮忙,西莉斯特没有多想,放心地睡着了。
可等她被摇醒,却看到另一个护士惊慌失措的问她:“西莉斯特女士,您的孩子在哪儿?”
在哪里都找不到孩子之后,西莉斯特和莫尔纳才意识到女儿被绑架了!
西莉斯特回到了梦魇的那一天,表情逐渐扭曲、甚至绝望:“我当时脑子几乎像被重击了一下,什么都无法思考、什么都听不进去。起初我觉得这不可能是真的,是某位护士抱着我的孩子去洗澡。再三确认之后,我和丈夫、护士跑下楼搜索每一层楼,可都没有找到她——我的宝贝不见了!我悲痛欲绝、歇斯底里,没有人能让我冷静下来。”
越来越大的音量与随之而来的哽咽引起周围客人的注意,迈克洛夫特把咖啡杯推到西莉斯特手边,又掏出手帕:“夫人,后来呢?”
西莉斯特尝试稳定情绪,继续说:“医院马上联系警方展开搜查,南安普顿警方却只发现了一些无法追踪的物品,包括泽芬妮的襁褓、一件婴儿服和一个手提包,没有任何可以识别的物品。在一条隧道里还发现了一个枕头。”
迈克洛夫特一边记录线索,一边在笔记本勾勒出地形图:“隧道?是地铁吗?”
“不是地铁,是一条方便孕妇分娩时能直接从街上通往病房的隧道,没想到却方便了偷孩子的犯人。到了第二天早晨,警方公开请求绑匪交还婴儿,呼吁公众提供线索。我当时还没完全从生产中恢复过来,不得不在产科病房多待了两天。每天晚上,我都被哭闹的婴儿包围。我实在无法承受这一切,我要回家,我要找到我的孩子!”
西莉斯特和丈夫从女儿失踪的那一刻就活在了地狱里,他们从没有放弃过寻找泽芬妮,崩溃的年轻父母用尽了一切办法和警方合作、和媒体合作。在照相机前哭着恳求这个不知名的绑匪,求她或者他能够把女儿还回来。
迈克洛夫特看着十多年前的旧报纸,头版头条黑白相片中的两个人抱头痛哭,都像是被抽干了力气一样颓靡。尤其是西莉斯特,几乎摇摇欲坠,连话都说不出来,只能默默流泪。
“当时所有人都为我的遭遇难过,但痛苦却一直没有结束。失去了女儿的我失去了魂魄,日子一天天过去,媒体渐渐不再关注,警方也找不到更多线索,只有我和我丈夫还在寻找女儿的路上苦苦坚持。”
“晚上我听到邻居的猫发出的声音,觉得那是我的孩子被留在了家门外;我会问推着婴儿车散步的妈妈们,能不能看看他们的宝宝;每一次看到和泽芬妮差不多年纪的孩子时,我都会去和他们的妈妈说话。有些父母并不喜欢我搭话,但一旦我解释原因,大多数人都很友善,表示理解。”
即便如此,他们的女儿始终都没有回来。
他们一开始不愿意再生孩子,也害怕再在医院生孩子,不过几年后,西莉斯特还是陆续生下了三个孩子,其中年纪最大的女儿叫做卡迪西。
失去泽芬妮的恐惧被投射到每一个孩子身上,西莉斯特说,她的孩子永远不可能有一个“正常的童年”,因为她和丈夫都害怕他们离开自己的视线。
这个家庭被以一种长久而深刻的方式毁掉了,不仅是对孩子的态度改变了,西莉斯特夫妻俩对彼此的态度也改变了。
最初他们能够在悲痛中团结起来,但随着时间推移,一想到泽芬妮还流落在外,悲痛的夫妻俩开始互相指责,两个人之间的嫌隙越来越大,最终在几年前分道扬镳。
离婚不久后,西莉斯特就诊断出患有宫颈癌,并搬到伦敦开始了艰苦的治疗过程:“那是我一生中最糟糕的时期之一。每天我都祈祷在找到女儿之前,我不会死,你能满足将死之人的心愿吗?侦探先生。”
迈克洛夫特放下笔,双手合十看着自己准备的雇佣合同:“夫人,我不确定您的女儿是否还活着。即使还活着,她是否在伦敦生活?英国的每一个城市都有可能,甚至是国外!”
“我明白——这是十英镑,不管成与不成,都是您的报酬!”西莉斯特出手阔绰,爽快支付所有报酬又提笔签上名字。迈克洛夫特也签上名字,但提出附加条件:“三个月,我只帮你寻找泽芬妮三个月!”
……
傍晚时分,迈克洛夫特返回公寓,已知线索除了那张十多年前的报纸,就只有西莉斯特提供的现在大女儿卡迪西的两张照片:一张是婴儿照,另一张是最近的照片。
克莱尔早已回家,趁着埃丽萨在厨房忙碌时,为他倒了一杯水,恰好看见了证物:“寻人委托吗?”
想起这起案子的难度,迈克洛夫特已经开始后悔接下如此棘手的委托:“没错,我明天还要寻求伦敦警方的帮助,联络南安普顿警方和那间医院、市政部门档案室,还有当时所有在场的目击证人。”
“相片中人是卡迪西?我认识她,她是伦敦大学的学生……历史系吧。听说最近有一件奇怪的事,哲学系转来一位高年级的女学生和她长得一模一样,应该叫米歇尔!”
“你能帮我约她们出来吗?”
突然,克莱尔眯起眼睛:“你想要做什么?”
“当然是拍照!没有女性能拒绝牛津街的照相馆,我会支付所有费用,包括你。”
“成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