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学们好,我是你们的新老师,我叫莉莉娅·嘉尔曼,你们直接叫我莉莉娅也可以哦。”
“今天,我们要讲的内容是近代史。”
“在二十五年前,为了消除‘树海’对凡世的威胁,统一凡世结合全球文明的力量组建联军,发起了伟大的树海战役。在这场战役中,树海的本体,一个自诩‘命运’的异界穿越者在眼见即将失势之际,鱼死网破地从虚境中拉出了被我们称为‘审判日’的未知高维存在……而这,就是于二十五年前席卷全球的‘审判日’事件了。”
莉莉娅说完,用粉笔在黑板上缓缓写下“审判日”三个字,并着重圈了圈。
“审判日,就是我们文明至今为止所遇到过的最大最致命的危机,同学们一定要记住咯!”
讲台下,有个学生举起了手。
“莉莉娅老师!为什么这么说呢?那个审判日有那么厉害吗,连统一凡世的联军都对付不了?”
莉莉娅微微一笑,接着讲解道:
“根据当时留下的记录,在审判日降临时,全球范围内都有不同程度的天灾发生,有风蛇肆虐、海水上升、地火涌现、以及飞星落地……还有一棵白色的巨树从树海深处长出,升起的枝叶遮蔽了我们星球将近三分之一面积。同时虚境的天幕也一同垂下,有四位分别骑着红、蓝、紫、绿,代表着四种原初情绪的骑士走从虚境中走出。而最恐怖的,还属是从虚境里流出的深黯,那是一种源自人心的、极度危险的物质,不仅能使所有超凡力量失效,还会毫不留情地吞噬一切知性生命……”
“根据后来的不完整统计,在那一天,全球范围的死亡人数至少有两亿人……”
当莉莉娅说完,原本还有些许杂音的教室顿时静得落针可闻,甚至有几个学生的脸肉眼可见地失了血色。
也是,毕竟都是一群十岁都没到的孩子,听到这种世界末日级别的灾难,会害怕也正常。
所以她拍了拍手,将学生们的注意力吸引过来,然后露出让人安心的微笑,以相当激励人心的语气说:
“但在当年奋战于树海第一线的联军战士们的拼死努力、以及一名驾驭着雷与火的神秘星灵的帮助下,自诩‘命运’的异界穿越者得以被制裁,深黯与天幕最终退却,四位骑士与审判日的正体也都退回到虚境,灾难就此结束,我们的文明替自己争取到了明天。”
“这就是为什么,我今天能在这里给同学们讲课,而同学们也能坐在这里上课、能心安理得地享受习以为常的和平生活。”
莉莉娅的话让教室里的氛围缓和了不少,又有学生们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老师老师!”又一个学生举起手,“既然你说的深黯这么厉害,能让那个所有超凡力量失效,那联军战士们是怎么阻止深黯的?”
“这个嘛,最先发现深黯的‘弱点’的人,就是那位大名鼎鼎的解放者亚伯哦。”莉莉娅耐心地回答道,“那股深黯是源自人心里的东西,所以实际上,唯一能制约深黯的事物也只有人心——亚伯是第一个意识到这一点、也是第一个为此付诸行动的人。他最先以身作则,率领联军的战士们主动投身于深黯之中,以凡人的勇气与觉悟阻止了深黯的继续蔓延。”
“那莉莉娅老师,照这么说,亚伯岂不是应该和当时的联军战士们一起牺牲在审判日事件里了?可我记得亚伯分明是两年前才去世的啊。”
“一开始,统一凡世的后方人员也是这么认为的。”莉莉娅说,“人们发现,在深黯褪去的战场上,那些主动投身深黯之中的战士居然都还活着,只是无一例外地都陷入了原因未知的重度昏迷中。”
“他们昏迷的时间不等,有的一周不到就醒了过来,而有人则整整昏迷了十年。而在这些从深黯中存活的老兵中,最先醒过来的人也是那位解放者亚伯。”
“作为当时仅存的、状态完好的顶级超凡强者之一,面对着灾后一片狼藉、百废待兴的世界,他很快就意识到并担起了自己的责任——亚伯毅然站出来主持了统一凡世的大局,避免世界走向进一步地动荡和战乱,并在灾后第二年就将世界新秩序的重建提上了日程……”
“或许也是因为‘大重建时期’的过度操劳,加上早年在浩大战争中打游击受过的伤,亚伯在四十岁的年纪就积劳成疾,身体状况急转直下,最终于两年前逝世,享年仅仅43岁……”
莉莉娅注意到,她一提到亚伯的事迹,台下学生们的眼睛就开始放光,不自禁地露出憧憬的神情来。
“解放者亚伯真牛!”
“才43岁就过世,太可惜了,他要是还活着就好了。”
“我敢打赌他就是凡世有史以来最伟大的人!”
学生们喋喋不休地讨论着关于亚伯的事,果然对于孩子们来讲,关于“英雄”的话题永远都是最津津乐道的。
但这种“英雄话题”往往也避不开孩子们最爱的论战。
“明明教宗伊凡也很伟大,秩序教会可是大重建时期的重要力量!”
“我看龙族才是大重建时期出力最多的!”
“其实我觉得还是魔术之父弗兰克更伟大……”
随着孩子们为了自己的偶像争得面红耳赤,他们不得不求助在场最有权威的大人。
“——莉莉娅老师,你觉得近代最伟大的人到底是谁?!”
“哈哈,这个嘛……”莉莉娅想了想,“综合来看的话,我想,应该就是解放者亚伯吧。”
“老师。”忽然有学生举手打断了莉莉娅的话,“我不同意你的话。”
“亚伯固然是个伟大的人,但他绝不是最伟大的人。”
所有人都看向了那个发言的学生。
——那是个女孩,深紫色的短发,漆黑的眼眸,纤细的身躯外套着合身的深蓝学生制服,上衣的每颗扣子都一丝不苟地好好扣着,看起来乖巧又秀气。
但在她的那张稚嫩的漂亮脸蛋上,却有着一种与浮躁的同龄人都截然不同的……
额,老成?
莉莉娅也不知道“老成”这种词用在一个十岁不到的小女孩身上合不合适,但她就是……找不到其他更合适的词来形容。
被学生公然反驳,这让莉莉娅多少有点难堪,“这位同学,既然你这么说,那你觉得谁才是近代最伟大的人呢?”
“谁都不是。”女孩站起身,用那双漆黑而平静的双眸凝视着莉莉娅,“首先,要搞清楚谁是最伟大的人,就必须先把‘伟大’的定义给确定下来。”
“什么样的人才算得上是伟大?从宏观的、一个文明的角度来看,能影响乃至于改变历史进程的人,恐怕才能称得上是‘伟大’。”女孩顿了顿,“那么,‘最伟大’的标准就一目了然了——唯有能够创造历史的人,才配得上被称作‘最伟大’。”
“而实际上,没有人能独自创造历史,无论是解放者、是秩序教宗、是龙族之王、是北联主席、是魔术之父……他们的成就与荣誉都无法真正超脱出他们所处的时代,他们固然引领了时代,但时代也推出了他们,这是相互影响、作用的。”
“所以,没有人。”女孩微笑,“没有谁配得上‘最伟大’的称呼。”
“这……”
“——但是。”在莉莉娅想说什么之前,女孩提高了音量,强行打断了她,“‘人’这个字所代表的对象,本来就是世界上最伟大的存在。”
“因为历史是由人创造的,不是任何一个独立的、具体的人,而是所有的人——人民。”
“人民。”女孩着重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人民就是最伟大的。”
“没有人是天生伟大的,一切的伟大都是从人民之中诞生的。即便是亚伯,他早年也不过是一个奴隶,又比老师、比在座的同学们高贵到哪里去的呢?”
“额,这位同学。虽然亚伯的早年经历确实如你所说的一样,不过呢,也不是每个奴隶都能成为他那样,做出如此伟大的事迹哦?”
这个女孩的言论,让莉莉娅稍微感到了一些压力。
亚伯早年是个奴隶没有错,但直接拿伟人的“黑历史”出来说事,未免有些……不太合适了。
“不是因为他是伟大的人才做伟大的事,而是因为他做了伟大的事,他才是伟大的人。”女孩轻声反驳,“老师,我记得,凡世主义的基本理念之一就是实事求是吧?”
“难不成因为他早年是个卑微的奴隶,他后来做过的事就不伟大了?我看,是没有这个道理的。不如说,正是因为他的起点是这么卑微,他的作为和理念才更显得伟大。伟大的解放者亚伯早年是一名奴隶——这是事实,事实有什么不能说的呢?”
“凡世主义是什么?是骑在人民头上自以为是地指手画脚么?是高高在上地站在云端,不肯踩在泥地里,怕染上土气、弄脏双脚么?绝不是那样的,如果有哪个自诩凡世主义者的家伙变成了那样,我看,他这个凡世主义就是学到狗脑子里去了。”
莉莉娅,彻底汗流浃背了。
更重要的是,她发现自己完全没法反驳这个“不到十岁”的小女孩的话。当那双漆黑的、平静的眼眸看向她的时候,莉莉娅总觉得,自己是在被一位德高望重的长辈打量,气势上就完全被压住了。
到底谁才是是老师,谁才是学生啊?
“诶呀,这位同学你很有看法啊,哈哈……”她连忙试图让话题回到“教学”上,“不过……不过呢,这就偏离我们这堂课今天的内容了……”
后半节课,莉莉娅自己都忘了自己都说了些什么内容。待到她回过神来时,已经回到了办公室自己的工位上,眼前的桌子上就摆着今天这堂课的教案。
她长长地叹了口气。
“嘉尔曼老师,第一堂课怎么样?”
在她旁边的工位上,另一位年轻女性老师随口向她打招呼问道。
“本来一切都好的……”莉莉娅捂脸,“直到发言环节,有一个女孩反驳了我……”
“女生?哦,你不会在说简吧?”隔壁工位的一个男性老师听到了莉莉娅的话,插嘴道,“让我猜猜?她反驳了你教的内容,而且说话的逻辑清晰到让你都觉得很有道理?”
“简,那个女孩叫简?”莉莉娅好奇起来,“她到底是怎么回事?说话根本就不像是个孩子,甚至老成到让我想起我大学里的那些教授……应该家里人是体制内的吧?”
“那女孩啊,她叫简·多伊,今年九岁。”隔壁工位的男老师回答道,“跟你想的不一样哈,她完全不是出身于什么体制内家庭——她出身自市北的那所福利院。”
“福利院?她是个……”莉莉娅惊讶地长大了嘴巴。
男老师左右看了下,压低了声音:“对,她是个孤儿。我听说,她是在一个下雪天在福利院门口被福利院院长捡到的,那时她才一岁不到,差一点就被冻死了。”
“弃养?这太过分了!”
“谁说不是呢?但她的父母是谁至今也没人知道。”男老师耸耸肩,“总之,是福利院的院长收养了她,还给她取了名。”
“之后院长就发现这个女孩的不一般,她比其他同龄人要聪明许多,小小年纪说话就跟大人一样有板有眼的,不仅如此,还无师自通学会了读书识字,你说神不神奇?所有人都说,她是个天才呢。”
“因为这个,校长还破例免了她的学费,让她来咱们这学校读书呢。”一旁的女老师也搭腔道,显然她也了解这个叫简·多伊的女孩,“嘉尔曼老师啊,你可不是第一个在课上被她反驳的人咯,问题是,她反驳的都还没什么毛病呢。”
“所以啊,嘉尔曼老师你不用在意这事,毕竟那是天才啊,跟咱们这些普通人不一样的。”
“原来是这样。”莉莉娅了然,随即又感慨起来,“天才么……”
不知道为什么,她又想起了那双漆黑的、平静的眼眸。
——————
“喂,多伊!你站住!”
放学后的教室里,背起书包、准备要回家简忽地怔住,回过了头。
一个身形远远高大于同龄人的胖男孩,以及两个瘦子跟班,走到她跟前,围住了她。
“找我?”
简指了指自己。
“除了你还有谁?”胖男孩冷哼一声,“有着‘无名氏’这种怪名的人,全校除了你还有谁?”
“无名氏!怎么会人叫无名氏哈哈哈哈哈——”他的两个小跟班根本相当配合地取笑起简来。
简·多伊这个名字,在这个国家的人看来的确就相当于“无名氏”一样。
班上的其他孩子看到这一幕,都知道这是要故意找简的茬了。
但谁也没敢出头。
“我记得……你是叫鲍勃来着?”被包围着,简却丝毫没有慌乱的意思,那双漆黑的眸子还是一如既往地平静,“你好像还说过,你爸爸是个大官来着。”
“鲍勃的爸爸可是市委书记!”鲍勃的跟班尖声道,“跟你这个孤儿是完全不一样的,明白吗!?”
“所以?找我干嘛?”简淡淡道,“是男人就干脆点,我要赶着坐回福利院的班车。”
“你也就嘴巴厉害了!”鲍勃道,“还敢在莉莉娅老师的课上顶她的嘴,让莉莉娅老师难堪!今天我就要替她收拾你!”
简盯着鲍勃的脸看了两秒:“哦,原来你喜欢莉莉娅老师那种类型的啊。”
“什、什么!?我才没有……”
鲍勃一下脸红了。
但简知道这种年纪的小男孩都是什么个想法,无法是看自己喜欢的老师因为某人难堪了,就想替老师“主持下公道”。
眼见不少人听到简刚刚的话,因而对着他窃窃私语起来,鲍勃一下就涨红了脸。
“少废话!我今天就要狠狠教训你……”
这时简轻飘飘的声音传进他的耳朵。
“维,教训下就得了,一群小屁孩而已。”
下一秒,鲍勃和他的根本就飞了出去两三米,重重摔在了地板上。
而简站在原地,手指都没动一下。
看到这一幕,班上的其他孩子眼睛都直了。
简还是个超凡者!
怪不得她这么厉害!
没理会一群小屁孩崇拜的目光,简扭过头,对着身旁只有自己才看到见的、成年版的自己问道:
“不会摔出事吧?”
“我下手有分寸的,姐姐。”
成年版的“简”,或者说,维,笑眯眯地回道。
“那就行。”简点点头,走上前,对着被摔得七荤八素的鲍勃说,“记住了,以后我别让再看见你欺负人。”
“不然,见一次我揍你一次。”
——————
“差不多就得了吧,维?”
面对那双在自己身上不老实地摸来摸去的手,简,或者说无名,实在忍不住出了声。
“不行,姐姐很快就会再次长大了。”维双手环住了无名纤细的腰,将下巴轻轻搁在无名的小脑袋上,“在那之前,我得好好把这具身躯现在的可爱之处印刻在灵魂火花里才行。”
“你这话听着像痴汉一样。”无名摇摇头,以稚嫩的童音道,“还是你‘小时候’可爱一些。”
“对啊,所以相应的,我也觉得小时候的姐姐很可爱啊。”维笑道,揉了揉无名软乎乎的头发,“好乖好乖,姐姐好乖。”
无名笑了笑,知道维是故意摆出哄小孩的样子来调戏自己,也没说什么,就这样任由她乱来。
自己妹妹,还能怎么办?
于是就有了这样的一幕——安静的班车车厢里,九岁的幼女“乖巧”地坐在另一个成年女子的腿上,任由其温柔地对自己进行诸如摸摸脑袋、捏捏小手、掐掐肚子之类的亲昵行为。
幼女穿着深蓝色的学生制服,外衣上的纽扣一丝不苟地扣好着,百皱裙柔顺地垂下,稍微露出了一小截纤细而白嫩的小腿。因为身高原因,那双穿着白色针织袜和棕色小皮鞋的小脚甚至没法直接触及地面,就悬在半空中,有一搭没一搭地晃来晃去,透着童真的可爱。
至于将她抱在怀里的女子,她始终紧闭着双眼,一袭空灵的白纱裙,赤着双脚,整个人莫名有着一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虚幻感。
两人的样貌不说极其相似,简直就是一模一样,与其说是姐妹或母女……不如说根本就是不同年龄阶段的同一人。
当然,这一幕是不会被外人看到的。
在外人看来,就只有无名一个人坐在座位上百无聊赖地晃着小脚罢了。
“话说……”把玩着无名柔弱无骨的小手,维忽然开口道,“姐姐打算什么时候去找阿黛尔和艾瑟儿呢?”
“嗯?”无名回过头,有些惊讶于维会主动提出这种问题,“我还以为只要我不说,你就一直不会问呢。”
维笑了笑,她当然是乐于独占姐姐的“童年”的,只不过……
“我是在替姐姐着想。”维说,“当初没有机会说一声道别就算了,现在姐姐明明都有能力去找她们却还故意躲着她们……要是她们知道了一定很生气。”
她这话一出,无名的小脸立刻垮了下来,变成了不开心的小孩。
“我也不是故意的嘛……”无名小声道,“本来五岁那时候就打算去找他们了,但还没想好见到她们后该怎么解释就没敢去,结果一不小心就拖到现在了……”
“拖得越久,她们说不定越生气哦。”维说,“艾瑟儿且不论,以阿黛尔的脾气,要是抓到了姐姐……”
“不行啊!”无名一下急了。“阿黛尔肯定不会饶了我的!”
她这副身体现在还未成年啊!以阿黛尔那种玩法怎么可能受得住啊!?
“小维啊。”她扯了扯维的手,“你到时肯定不会看着你姐姐受苦的对不对?”
“我记得我很早以前就说过,我是绝对不会帮姐姐求情的哦?”
“维!”
“求我也不行。”
“你现在真的变得是一点都不可爱了!”无名气得直咬牙,“你……你不同意我今晚就不允许你抱着我睡觉!”
或许是多少受到身体的影响,无名现在的心智明显带着些许孩子气。
“但是姐姐现在变得很可爱,这就够了。”维笑眯眯的,柔声安抚起无名来,“好啦,到时我会劝阿黛尔注意点的。”
至少不至于让姐姐昏死过去……
至于让阿黛尔不发泄一下?那是不可能的。
而且姐姐啊,你最该担心的其实不是阿黛尔,维暗自想,应该是艾瑟儿才对。
别看艾瑟儿一副知书达理、百依百顺的小媳妇模样,以她那白切黑的性子……
维,忽地笑了出声。
她开始期待无名到时候的表情了。
——————
第二天的午后,在每周例行的大扫除时,一个福利院的员工叫住了无名。
“简,院长叫你去她办公室一趟。”
“喔,知道了。”无名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拖把,应道,“我拖完走廊的地就立刻去。”
“阿姐,你去吧,别让院长等着。”这时,本来在另一旁擦窗的孩子主动接过了无名手里的拖把,“地我来拖就好。”
不得不提的是,在福利院的孩子中,无名就相当于是“大姐头”一样的存在。无论是大孩子还是小孩子,大家都统一称呼她为“阿姐”。
“行吧。”无名也没计较,“谢啦,卡里姆。”
“小事儿。”
把手里的活交给卡里姆,无名走向那个叫住自己的员工,“院长找我有什么事?”
“具体我不太清楚。”员工摇摇头,“不过好像是有外面来的人指名要见你。”
“啊?”无名想起了昨天刚刚揍过的那个叫鲍勃的小孩。
他老爸……好像是市委书记来着?
不会找上门兴师问罪了吧?
无名心里嘀咕着,谢过那名员工,朝院长办公室走去。
不多时她便来到办公室门口,上前敲了敲门。
“院长,我是简。”
“进来吧。”门里面传来院长的声音。
于是无名推开门走进了房间。
屋内是无名再熟悉不过的、颇具迦蓝文化特色的装饰风格,甚至房间两侧还有摆着云纹的屏风——是的,这家福利院的院长是个迦蓝人,今年五十多岁,名叫林霞。
院长的办公桌就正对着大门,面相慈祥的林老太太就坐在桌后,正笑吟吟地看着无名。而在她身后的墙面上挂有一幅巨大的水墨画,画面中是一条翻江倒海的狰狞妖龙,以及一名将燃着火焰的宝剑插入妖龙头颅的白衣神女。
院长说,这幅画的名字叫《除妖卫道》。
虽然院长本人没有提过,但无名根据院内员工平日间的闲聊得知,院长早年亲身经历过迦蓝的那段乱世,甚至还亲眼见证过那名红尘仙斩杀自诩天道的妖龙。
也不知道要是院长知道画上的人就站在自己面前,她会怎么想。
“院长,你找我么?”
无名就站在门口处,对院长微微欠身,对于这个收养了自己的老太太,她是非常尊重的。
“啊,简。”院长笑着对无名点点头,“你来得正好。”
这时,无名注意到,屋内似乎还另外有人。只不过因为有屏风的遮蔽,无名就只能看到隐隐约约的轮廓。
看起来院长也没有要给无名解释的意思,而是对她问道:“我听说,你在学校跟人打架了,对么?”
“有个混小子想找我茬。”无名说,“于是我还击了。”
“所以你用了超凡力量,在公共场合?”
“对。”
“那这样就有些不太妙了。”院长收起了笑意,“你是超凡者这事只有我们福利院的人知道,在当地政府是没有报备过的。”
“处理这事会很麻烦您么?”
“说麻烦,其实也就是一些手续要办一些表格要填。”院长摇摇头,“真正麻烦的,还是那个被你揍了的‘混小子’,他身份可不太一般。”
“他好像是说过他爸是市委书记来着。”
“你明知他的出身,还是把他揍了?”
“对。”
或许是对无名回答得实在太过于果决了,院长一时怔住了,随即,她又笑了。
“简啊简,你可真是特别,不是么?”她笑着说,“有时候我都在怀疑,就算当初我没有收养你,恐怕你也依然能因为各种机缘巧合活下来。”
其实你的怀疑没有错,无名想,有维在,自己肯定是不可能早夭的。
但她还是说:“我非常感恩您的收养,院长,真的。”
“这点我毫不怀疑。”院长说,“虽然你有很多自己的小秘密,但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比很多人都好。”
“——所以,你理应过上更好的生活,有个更好的家庭。”
无名皱起了眉。
“院长,我不太懂您的意思……”
“好啦,别那么紧张,我今天不是为了某个官二代来找你来兴师问罪的。”院长耸耸肩,“虽然学校那边的确有因为这事投诉过来就是了,不过,都是小事。”
“我找你来,是想跟你说一件事,一件将改变你今后人生的大喜事。”
看着院长眉梢难以掩盖的欣慰与欢喜,无名隐约猜到了院长要说的事。
对于福利院的孩子而言,称得上“大喜事”的就只有……
“简·多伊,恭喜你,有两位女士希望能够领养你。”院长微笑,“你很幸运,简,今天她们专程来到这里看你。”
两位……女士?
一时间,无名的大脑宕机了。
所以,屏风后面的人就是……
“——你好呀,小多伊。”
“——还是说直接叫你简比较好?”
随着熟悉的声音响起,那两个人出现在了无名面前。
“简,这两位是阿黛尔女士和艾瑟儿女士。”院长站起身,走到无名面前替她介绍道,“你来之前我就和她们聊了有一会儿了,她们都是很温柔很出色的女士哦。”
无名这才如梦初醒,连忙摆出符合自己现在外表的举动——对眼前的两位美丽的女士行了一礼,“两位女士好,我……我是简·多伊,初次见面,不胜惶恐。”
“是啊,非常重要的‘初次见面’啊,‘简’。”阿黛尔捂嘴轻笑道,眼神却别有深意,“凡人的一生,能有多少个‘初次见面’呢?”
她大致还是无名记忆里的样子,古典油画一般的精致眉眼,一袭暗红的长裙,只不过那头金子般的长发不再是张扬地散批着,而是被蔷薇样式的发圈束住,于耳边柔顺地垂在胸前,有一种古代仕女的雅韵。
但她给人的感觉从没有变,她就只是站在那里,那股极具侵略性的气场就会直击到所有目视者的心里。
看着那双如同锁定猎物一样牢牢盯着自己的、猫一样的异色眸,无名莫名打了个激灵。
“阿黛尔,别吓到她,她‘还’是个‘孩子’。”
艾瑟儿轻轻扯了扯阿黛尔的衣角,走到无名面前蹲下以与其平视,随即露出那可以说是刻在无名脑海里的温婉笑容。
她没有穿着以前那身女仆装,而是换上了纹有十字的秩序教会黑袍,衬得那头银发更加惹眼。
“希望我们的突然造访不会让你觉得困扰哦,小多伊。”
她像是要行贴面礼一样将头凑到无名耳边,以只有无名才看得到的声音说。
“——终于找回你了,我的义人(Tzaddiq)。”
艾瑟儿紧紧握住了无名的手,甚至于那只纤细的手腕握出红印了也没有察觉到。
这时,若有若无的,无名听到了维幸灾乐祸的笑声。
可她现在压根就顾不上这种事了。
——完了!
这下真真正正完蛋了!
上辈子不声不响就抛下(?)的老婆们找上门了!
这下,轮到无名汗流浃背了。
——————
之后,为了让‘初次见面’的三人之间“相互熟悉”一下,林院长主动离开将办公室留给了她们。
于是,就变成了这种情况。
待客的沙发上,阿黛尔和艾瑟儿紧紧挨着坐在了一起,而无名……
小小只的无名被迫坐在了两人的大腿上,被两人紧紧夹在中间。
甚至像是生怕她会跑掉一样,两人还一人一边牢牢抓住了无名的双手。
针对她的“审问”已经进行了有十几分钟。
“所以,当初你就直接那样带着茗云的尸体走进了虚境?”
“……对。”
“连一句道别的话都来不及留?”
“……对。”
“你除了对还能讲些其他的么?”
“我……”无名只感觉冷汗直冒、坐立不安,“我当时真不是故意的。”
“你看,当时那种情况,这就是唯一让深黯退去的办法……”她悄悄抬头瞥了一眼阿黛尔,“世上哪有那么多两全其美的法子嘛,亚伯他们都敢用主动投身深黯的办法阻止深黯蔓延,那我,我作为第一责任人,个人牺牲一下又怎么了嘛……”
阿黛尔沉着脸,一时没有说话。
“你、你别生气嘛,阿黛尔。”无名晃了晃阿黛尔的手臂,见她无动于衷,又看向旁边的艾瑟儿,眨巴眨巴眼睛。
“艾瑟儿~”
她甚至不惜使用出幼女的特权——卖萌。
但艾瑟儿显然不吃这一套:“那为什么,你明明都‘重生’这么多年了,却一直没来找过我们?”
“啊这……”无名顿时卡壳。
“对啊,为什么呢?”阿黛尔微笑道,“我·也·非·常·好·奇·呢。”
“可爱的简·多伊小姐,你说呢?”
两人同时前倾身躯,将本就夹在她们之间的无名夹得更紧了,大有一副要是今天说不出个让她们满意的理由就把无名“生吞活剥”了的气势。
“我……那个……”无名盯着脚下的地缝,恨不得直接钻进去。
但最后,她还是自暴自弃地说出了答案:
“我害怕嘛。”
阿黛尔和艾瑟儿一愣:“害怕什么?”
“……害怕我的贞洁问题嘛。”无名红着脸道,“我,我现在还未成年呢。”
阿黛尔:“哈?!”
艾瑟儿:“啊。”
“我是打算成年后再去找你们的。”无名扭捏着身躯,“总不能……总不能让你们变成炼铜犯吧?”
阿黛尔和艾瑟儿,相互对上视线。
“……还真是。”阿黛尔一拍脑门,无奈道,“我俩都是长生种的观念,都忘了这茬了。”
“其实也没关系。”艾瑟儿却摇摇头,“可以先当童养媳养着。”
听着艾瑟儿这堪称惊世骇俗的话,无名瞪圆了双眼。
“不是?!”
“不行,你我也算是公众人物,对外还是宣称是养女好了,剩下的等她成年了再说。”
“也对,那就先以养女的名义办下领养手续吧。”
“你俩等等,你们是在谈领养我的事对吧?这种事不用征求当事人意见么?!”
“就像你当初也没跟我们商量一样。”阿黛尔说。
“我们这次也不用跟你商量。”艾瑟儿说。
“就当扯平了。”两人异口同声道。
无名张了张嘴,半晌,才无奈道:“随你们开心吧。”
毕竟她之前不告而别这事确实不厚道。
不过……
“摸哪呢摸哪呢?!”她一把拍掉某人逐渐不老实的手,“刚刚才说完你就明知故犯是吧?”
“试试手感一样不一样嘛。”阿黛恋恋不舍地抽回手,转而搂着无名的小腰,“你现在这样子……确实难得。”
“不是,阿黛尔就算了。”无名又扭头看向另一个家伙,“艾瑟儿你怎么也来?”
“检查你的发育情况。”艾瑟儿一脸正色,“毕竟是福利院,我怕你营养不良。”
“这又不是以前的世道,福利院不说吃得多好,至少挨饿是不会的……”无名一顿,“个鬼啊!你刚刚明明就是在揩油!”
“我是在检查你的发育情况。”艾瑟儿重复刚刚的话,甚至又捏了捏无名软乎乎的小腿。
“让我也检查检查。”阿黛尔也说,开始上下其手。
“——你们两个!!!”
——————
关于“简·多伊”的领养手续很快就办下来了。
毕竟有“血族亲王”和“教会天使”这两层重量级的政治身份在,所有的流程自然都是一路绿灯。
所以一周后,在与福利院的所有人都告别后,无名离开了这个生活了九年的地方。
“我们要去哪?”
直到登上私人飞空艇,在位置上坐好后,无名才问道。
“去法莫兰德。”阿黛尔说,“我们回家。”
“要回我以前在法莫兰德的那个教堂?”无名一怔,“那不是变成重要文化遗址被当地保护起来了么?”
她之前在书上看到过,因为曾经是促使统一凡世诞生的“红尘会议”的举办场地,那间乡下的小教堂现在已经变成了“红尘会议纪念馆”了。
“在你‘牺牲’后,梅把那片土地的使用权转让给了统一凡世。”艾瑟儿说,“所以,虽然很遗憾那已经变成了公共场所,不过我们在那附近又买下了一个庄园。”
“我倒是没什么遗憾的啦,毕竟‘无名’确实是死了嘛,死人的遗产有什么好在乎的。”无名耸耸肩,“这么说,你和阿黛尔这些年来都住在后来买的那个庄园里咯?”
“倒也不是。”阿黛尔说,“这二十五年来,尤其是‘大重建’的头几年,我们都是满世界救火,基本不会在同一个地方待够一个月。”
她瞥了眼无名。
“毕竟,某个‘大英雄’虽然是很崇高地牺牲了自己拯救了世界,但也留下一个超级大的烂摊子等着人处理呢。”
“因为那个人深爱着这个凡世啊。”艾瑟儿轻声道,“如果有朝一日她会回来,我们怎么忍心让她看到她好不容易救下来的世界变成一团糟呢?”
“所以。”
“所以啊……”
在无名的注视中,这两位女子忽然牵住了她的双手。
“为了你,我会维持凡世的稳定(秩序)。”
艾瑟儿说,在无名的右手手背一吻。
“为了你,我会促进凡世的更迭(混乱)。”
阿黛尔说,在无名的左手手背一吻。
“那我就会好好看着。”无名忽地笑了,“看着凡世在凡人的推动下一步步向前。”
她拉过两人的手,分别在手背上留下无形的吻印。
“同时,我会和你们、和他们一起向前。”
这是契约,也是诅咒。
又或者……
这是一份纯粹的爱。
无论如何……
凡世会带着这份爱继续向前。
她们会带着这份爱继续向前。
三人看着彼此的眼眸,都发自内心地笑了。
但在这时,飞空艇内的广播却忽然响了起来:
“抱歉打扰了,艾瑟儿小姐,阿黛尔小姐,有统一凡世总部的紧急联系,可能有件突发事件需要二位处理一下。”
阿黛尔皱起眉,拿过座位旁的呼叫机,“什么事?”
“——至少十人的大型穿越者降临事件,目前距离事发地点最近的传奇战力只有二位。”
阿黛尔和艾瑟儿对视一眼,相互点点头,回复道:“知道了,我会和艾瑟儿一起过去的,把舱门打开吧。”
接着她又看向无名:“你……”
“我也去。”无名想也没想就回道,“别真把我当小孩了,而且我还有维呢。”
像是回应,一小簇火花和雷光在无名发梢间一闪而过。
“……行吧。”阿黛尔一撇嘴,“我真服了,这种规模的穿越者降临事件起码十年没发生过了,偏偏就在今天给我们撞上了。无名,我真怀疑你是不是自带某种招惹麻烦的体质。”
“不也挺好的嘛。”艾瑟儿笑道,“我们一起去呗,就像以前一样。”
“对啊。”无名也笑着从座位上站起身,“就像以前一样,我们一起去。”
以前是这样,现在是这样,以后……
也会是这样。
于是,无名牵着阿黛尔和艾瑟儿的手,走到了缓缓打开的舱门边,看着外边万丈的高空与呼啸的狂风,比任何时候都能感受到身旁人的鲜明存在。
于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