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芙说的很轻巧,何况这也是事实,她是觉得完全没有什么好担心的。
而且就算挨了骂又怎样,她早就能够做到挨骂时两眼两耳空空毫无一物,压根就不会让脏东西流进心里。
可刚到庄园就被伊芙关在房里,与外界再无联系,宛如被放置在小鱼缸里的艾妮娅并不知道这里面的弯弯绕绕。
拜此所赐,傻孩子不可避免地担心了起来。
尽管她知道伊芙比自己要强大得多。
自己的主人看上去优雅又美丽好像无所不能......
好吧,也没有夸张到那种程度。
虽然主人她不会讲故事,也不会做饭,心眼还小,脾气性格也不怎么样,但无论如何,她比自己强大这点是毋庸置疑的。
似乎自己也没那个必要去担心伊芙。
甚至于比起替主人担心之后她会不会挨骂这件事,不如先担心担心自己今天中午到底能不能吃得上饭,触手这玩意吃了会不会死要更有意义。
可艾妮娅就是忍不住。
不如说在听到‘私生女’、‘杂种’还有那些必须要连蒙带猜才能大概理解意思的复杂词汇后,意识到自己主人的真实身份是被社会所唾弃轻贱的私生女之后,艾妮娅就开始忍不住了。
她的思绪像是经历了宇宙大爆炸般一下子活跃了起来,变得纷乱繁杂。
艾妮娅试着努力压抑,可各种想法还是一一涌现,逐渐占据了她的脑海。
原来主人也有这样落魄难堪的一面,她想。
宛如飞鸟被意外给折断了翅膀,从天空跌落下来,重重的摔在地上后,即使狼狈又努力地跳着脚,却再也没法翱翔。
困在缸里的小鱼情况还是那样,死亡如风,常伴于身,可看到飞鸟跌落在地时,却一下子觉得对方没那么高不可攀,也似乎没有那么危险。
她莫名而荒唐的觉得,自己和飞鸟的距离拉近了。
觉得她们似乎都是苦命人,似乎都是被女神所厌弃的存在,有种同是天涯沦落人,可以互相抱团取暖的晕乎感和错觉。
甚至产生了些不合身份的想法,开始怜悯起对方来。
并在怜悯之余,头一次对伊芙感到了自责和愧疚。
于是,伊芙话音刚落,低着头替她捋直发丝的艾妮娅声音有些颤抖地小声呢喃道:“对不起,伊芙小姐......”
“怎么这么突然的来个道歉。”
伊芙感到有些不明所以,她眉头微蹙,“所以......这个道歉是为了什么?难道说你这个小萝北丁背着偷偷我干了什么坏事?”
“不、不是的,只是......”
如果不是因为我的话......
伊芙小姐她今天就压根不会变成这个狼狈的模样,她压根就不会和她的妹妹吵起来,之后就百分百没有挨骂的可能性。
艾妮娅认真而专注地和伊芙对视着,连手上的动作都不自觉地停了下来,她心里的自责和愧疚也迅速膨大,最终化作轻柔细小的声音,乖乖脱口而出。
“您其实不必为我做到这种程度的,我只是个随——”
随处可见的小垃圾,一金币可以买几十个,说不定她们还比我机灵健壮。
所以,您不应该、也没有必要对我这么好的,这不值得也不划算。
您应该多和家人在一起,并为了洗刷身上的苦难去奋斗,而不是为了逗我这个小垃圾,去费心费力的苦思冥想大半天。
毕竟您的处境已经很艰难了。
可艾妮娅的内心戏还没有来得及说完,就被伊芙打断了。
伊芙竖起食指放在嘴边,“嘘——”
而艾妮娅这个胆怯的小孩子在被嘘了一下后,立马唯唯诺诺地停了下来。
她偷偷观察着伊芙的神色,后者没有笑,也没有发火,脸上的表情早在自己喋喋不休的时候就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
现在,那张绝美的面容仿佛一张平滑至极的镜面,任何情绪都无法在上面停留驻足,也倒映不出任何色彩,只留下一片空寂。
艾妮娅抖了下,她收回目光低下头,感觉不安在心口弥漫。
“艾妮娅,有时候我真搞不懂你的胆子到底是大还是小。”
没等艾妮娅思考完伊芙话语的具体意思,里是否含有什么隐喻,一只白皙修长的手就突然伸了过来,掌心朝上,向着她勾了勾。
似乎是在发出某种邀请。
而此刻,伊芙正垂着视线,凝视着艾妮娅手里的毛巾,伸手的意思,也单纯只是要这傻孩子把毛巾给自己。
可稍微走了点神的艾妮娅显然领会错了意思。
在犹豫片刻后,她皱了皱小鼻子,怀着忐忑的心屈下身子跪在了地上,然后身子微微前倾,将自己那张变得圆润起来的小脸主动放进了伊芙的掌心里。
没错,艾妮娅这就是明目张胆地讨好,就是在试图用这种方式来平复有可能到来的风暴。
小姐的手好凉好冰,这是艾妮娅的第一反应,缓过来后则乖巧的用自己的下巴蹭了蹭伊芙的手掌心。
“......好吧,看来我确实对你不够了解。”
伊芙错愕了半晌,谁教的她这个?妈的,吓我一跳!
可既然气氛都到这了,事情也发生了,表情依然维持不变的伊芙也只能将错就错的收拢手掌,用骨节分明的纤纤玉手捏住艾尼亚的小圆脸。
她感觉自己就像是捏住了一个大号的糯米团子。
因为长年流浪,所以皮肤说不上嫩滑,不如说略显粗糙。
但那种软软弹弹、绵软可口的感觉,搭配着其上的暖和温热确实能够直达人心,让人想咬,让伊芙无意识地将手捏得更紧。
也让艾妮娅感到了微微的窒息。
她的睫毛不安的颤动,纯净的琥珀色眼睛里有阴影在汇聚,夹杂着无所适从,她感觉自己就像是突然毫无防备地被丢出鱼缸,跌落在冰冷地面上的小鱼。
眼见计划不奏效,风暴还是在酝酿,艾妮娅呆愣一会,内心愈发忐忑,然后再次准备说对不起。
相伴伊芙的这半个月以来,艾妮娅已经不知道自己说过多少次‘对不起’了,自己好像成为了一个很坏很坏的孩子。
“你还小,所以对很多事都不理解,这我明白,也可以理解。”
好在伊芙抢在她之前开口了:“实际上就算没有你,就算今天没有因为烧烤而弄得一身狼狈,就算我什么也没有做错,她们也不会因此而给我好脸色。”
“这个家,不,这个庄园从始至终都没有我的位置。”
“而且艾诺说错了一点,她们心里确实巴不得我死,因为我这个不名誉的杂种无论搞出什么动静来,最终都会化作攻击家族的有力弹药,让家族蒙羞。”
“可等我要如她们所愿自杀时......”
“她们却会忍着恶心,主动拦下,她们不舍得让我死,不愿意让我遭遇‘意外’和被自杀呢,因为我长得漂亮,天下第一漂亮,漂亮到可以卖不少钱,嗯,说不定我的脸能值一座浮空城?”
面对伊芙的开诚布公,面对伊芙的自揭老底。
面对自己主人过往的种种伤痛。
跪在地上的艾妮娅,表情在一瞬间变得很复杂,对伊芙的怜悯、恐惧和茫然,还有对那些迫害她的家族成员的嫌恶、恶心混杂在一起。
像是打翻的调料瓶,五味杂陈。
“不过,虽然我很值钱,但该有的苦头还是没少吃。”
在上一世,伊芙年幼的时候也想过要和同龄的家族成员处好关系,并付出过努力。
她以为只要自己服软,只要自己恭顺地讨好她们,事情就会迎来转机变得明媚起来。
可自从被当着所有同龄人的面,被来家里做客的客人夸赞了一句可爱漂亮,并询问这是盖勒妮家的谁后,伊芙反而被霸凌的更厉害了。
甚至某天她的头发都被硬生生地扯断过一次。
她柔顺光亮的银色发丝之后还被那个同龄人缠绕在手腕上,当做了荣誉和勇气的证明。
而只要不是奔着伊芙的脸去,不会让她留下什么难看的伤疤,或者导致伊芙残疾,价值受损,那么类似的霸凌就不会被阻止,那么就没有人会来帮她。
艾妮娅嘴唇颤抖,“好恶心好过分......”
焦糊的气味随着从敞开的窗户处钻进来的微风飘了过来,被伊芙的魔法操纵着自己跳进壁炉里的触手们,又一次的烧过了火候,变成了碳。
可此时此刻,两人都已经完全不在乎能不能吃上饭了。
仰视着伊芙的艾妮娅眼里充斥着愤怒、哀伤和悲悯,并且直勾勾地和伊芙对视着,将这些情绪一点不落的输进了伊芙的眼底和心里。
“是吗?好吧,好像确实有点,但是。”
可伊芙反而泛起不带温度和感情的微笑。
好像是被刺眼的阳光灼伤了一般,伊芙微微眯起眼睛,声音轻柔地不像话,“但我也不是什么好人啊,艾妮娅。”
重生后,伊芙最大的人生目标,就是将艾妮娅的好感度给刷到满,然后就能开开心心的过上安定祥和的米虫生活,她说自己要善待勇者小姐,要好好款待她。
她也无意伤害勇者小姐。
虽然她们之间从始至终都没有平等过,但伊芙已经很努力的在拉进双方的关系和地位,试图抚平勇者小姐心里的畏惧,给予她安全感。
可当勇者小姐狠狠踩在她雷点上时,将她彻底惹恼了时。
即使冒着头破血流、计划作废的风险,伊芙也不介意将过往的那些伤痛重新掏出来,将因为重生而消散的恨意找回,然后将勇者小姐吓得半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