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慢慢垫着步子,心惊胆战,生怕和他牵着手的人儿下一秒就摔倒在地上,不是他过度爱护,而是那精巧的看起来就不牢固的高跟凉鞋实在是不让人放心。
但是魏央反过来拉住了他,犹如要把他搂在怀里似的,带着他向后、向前,一步步踏着他从未跳过,本该一点儿都不熟悉的舞步,就像是钢琴声被指挥家所控制,规定了每一个旋律一样,他被卷进了她的旋律,划定了动作的界限。
他真的跟上了音乐,像是缚上了丝线的人偶,与节律同行,可却并不感到逼仄和束缚,只是像是被魏央的动作拉扯着行走、行动。
他沉默着,耳垂有些发红,舌不自觉地舔砥着下唇和嘴角,动作又骤然僵硬,只是舌尖还残留着一丝似有似无的清甜。
一滴汗珠从魏央鬓角滑落,划过微曲的下颌线,落在锁骨上碎开,在灯下微微闪着光。
乐声轰然,像是海浪推上了天际线,高潮的片段就要来临。
没有实体也能流汗吗?路明非脑海里闪过这个问题,但并没有持续下去,魏央踮起脚尖,将他的手举过头顶,在他怀间旋转、动作优雅地像是天鹅抬起了颈,她白皙的颈侧就在他眼前闪过,但路明非没有心思去欣赏那节洁白的、纤细的、脆弱却又秀美的颈了,他把手环在魏央身侧,怕她支撑不住这个难度极高的连续旋转,倾倒时能扶住她。
像是盛开的百合丛中突兀地多出了一朵勃发的黑色玫瑰,过长的裙摆在旋转中飞舞、雀跃,裙摆上的绣金图案已模糊不清,却反而像是为‘花瓣’镀上了金边,愈发显得雍容华贵。
高跟鞋敲击地面的清脆声音和上了旋律,像是在打着拍子,无止境的旋转终归是结束了,盛开的黑玫瑰合上了她的花瓣,路明非深深吐出不敢呼出的气,顺着她的视线将手递出,与她的手紧紧握在一起,将她拉进怀中,撑起另一只手摇曳踱步,等待最后一段舒缓且微弱的曲子结束。
一切结束的刹那,魏央提起裙摆向四面行礼,用只有他能看见的幅度抬起头笑着:“我说过的,你已经帮我找到妹妹了。”
路明非还在思考这句话的意思,就见头顶昏黄的灯光再次闪灭,亮起时一切都好像恢正常,那抹漆黑的倩影消失不见,就像是被瞬间的黑暗吞没的剪影,他回归到了现实,他站在舞池中央,愣在原地。
因为身侧金发白裙的少女,和四周激动鼓掌的众人。
也因为他和少女还握在一起、未曾放开的手,当他想抽出手的时候,却发现身侧的女孩,纤细的指忽然收紧了。
那是零,她一头金色长发在后脑缠成发髻,穿着显身段的白色礼服,像是冬奥会女子花滑的战服,只是裙摆更长,多了更多繁复的衣料,过膝长袜带着镂空的图案,一侧大腿上是蕾丝的腿环,用来防止丝袜脱落,脚下的高跟鞋是他看不懂但一眼就能看出来很贵的材质,就像童话里的水晶鞋,她站在那里,就像是斯拉夫童话里走出来的公主,却倚着松树般的沉默。
少女似乎也在发呆,眼神寂定而专注地看着大门的方向,路明非顺着她的视线望去,魏央倚在门边同他们招手,她的手指似乎就是在看见魏央的时候收紧的。
“Давноневиделись,Ябезумноскучаюпотебе.”
他听见零轻声说话,不懂什么意思,却能听出久别的思念。
芝加哥的郊区尚留着春末的微寒,零提着裙摆踢踏踢踏走下舞台,路明非跟着她,被她拉扯着,看着她小步跑到小提琴箱前,才肯松开他的手,发髻一晃一晃,像是马上要散开似的,她为自己套上略有些大的外套,把显得瘦弱的身体包裹住,用手将维持着发髻的簪子抽掉,于是金流般的发丝倾泻而下,直直坠到腰间,有几缕落在唇边,映的樱色的唇瓣更加娇嫩,她将发丝抚到耳后,又脱下高跟,转而换上一双黑色平底的小皮鞋。
他再抬头时,已看不见魏央,只有女孩在他身边弯腰勾起皮鞋的后跟,淡淡的香水味在萦绕。
将这一切做好后,她回头看着路明非,忽然抱住了他,把头埋在他的胸口,深深的呼吸,揪住他的领结不放,金发在他的喉结和下巴上摩擦,柔软温顺。
路明非被她这忽然转变的痴汉动作吓了一跳,手都不知道该放哪里,虽然他来之前才刚洗过澡身上应该也不会有什么难闻的气味啦……但重点不是这个!
重点是这女孩抱住就不放手了,而且用力的吓人,让他有种马上要被勒断肋骨的感觉,但是或许是某种情绪作祟吧,他竟舍不得推开她。
可是她和他并不很熟,甚至可以说从列车上开始,就只一直是零单方面的主动,他对这女孩,其实一直是抱有一种警惕的,那种不知道为什么她要靠近的警惕,就像是被人打过的流浪狗,对其他人总是要怀有极端的恐惧和防备,即使火腿肠被放在眼前饥肠辘辘也不敢咬,呲着牙炸着毛呜呜低吼,直到被咬的人跑开或是抱住他,才肯认真地接受一切爱恨。
就像这一个拥抱,像是要把他揉进身体里,或是把自己塞进他心里才肯松手的拥抱,有种火焰一样的灼烧感,烧起他不知何来的一股邪火,他的喉咙干涩的像是要着火,之前喝下的酒液现在像是一股熔岩从腹部反溢到口鼻,化作似是要烫伤呼吸道的热气,被喷涌而出。
或许是怀中娇小女孩的温度,或许是他不经意手指滑过金色发丝时难以言喻的滑顺与凉意,或许是环住他腰背的那双柔嫩的臂膀,又或许只是单纯的起了色心,他反手搂住女孩,捏着她小巧的下颌让她抬头,激烈地、像是要把她揉进身体里似的吻住零的嘴唇,似乎是受到了惊吓,零的手揪住他后背的布料向外拉扯,可下一刻她又像是安心起来,不熟练地承受着,这像是野兽撕咬一样的热吻,路明非心想自己一定是疯了,可身体像是有着自己的想法,又像是对怀中的女体起了本能似的反应,他的吻带着种自己都不知道这种感觉一样的熟悉,像是很多年之前,他就在一场相似的舞会上与女孩热烈地互吻。
可这吻又并不像是恋人之间湿黏温存、纠缠不清的隽长和温柔,却更像是野兽间相互安慰释放的撕咬,带着狂暴和独占欲,只是单纯地想将对方吞入腹中。
直到他喘不过气,睁开眼睛,唇瓣依旧紧贴,温软的触感清晰无比,他的视线和那双碧玉般的瞳孔对上,却从眼睛里看不到一点情感,只是深邃的像是春日树梢的浓绿,或是超大型计算机运行时,屏幕上快速刷过人眼难以辨认的绿色文字。
忽然地,他就那么冷静了过来,松开了零的唇,可零却不肯放开似的还纠缠着他的下唇,直到路明非按住她的肩膀,止住她的动作,才分开的唇瓣拉出一条亮线,勾连在二人之间。
“你不喜欢吗。”零微微侧着头,表情还是很平静,或者说,她其实从头到尾都没有什么表情,震惊、愤怒、羞涩、喜爱,什么都没有。
就像她说出来的这个问句一样,明明应该疑惑,却直白的没有一丝起伏。
简直像是……没有心的人偶一样。
“不…我,很喜欢…但是……”路明非有些惊慌地不敢看她,可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你为什么会…愿意……?”
“你是说亲吻吗?”见路明非点头,她垂下眼似乎在思索:“我觉得感觉并不难受,或者该说有些享受?”
“反正我并不讨厌。”
“和谁都一样吗?”路明非喉咙发紧,忽然感觉不太舒服,像是渴的想咽下唾沫,嘴里却干的发涩,什么都分泌不出。
“不,只是你,其他人…我会讨厌。”女孩抬起眼看他:“你是特别的。”
依旧是没有多余感情的深绿,他却忽然像是在那双绿色的瞳孔里看见了葱郁生机一样,有些难耐地惊喜。
咔擦——
又是奇怪的响声,似乎已经响了有一会了。
路明非转头,看向那根一直发出奇怪响声的柱子。
也是直到这时,他才注意到不远处的柱子后面,那连续不断的微弱相机开启声,和根本没关上的、该死的闪光灯!
芬格尔乱糟糟的头发从柱子后弹出来,尴尬地笑了笑,手忙脚乱地操作着把闪光灯关上了,可他特喵的还在偷拍!那个显眼无比的前置摄像头根本没收回槽位,还在那直愣愣地杵着,直到芬格尔也注意到这点,咳嗽两声在路明非面无表情之中把手机收回了口袋。
此刻,路明非心里只剩下两个字——完蛋。
一次莫名其妙的控制不住,换来一世英名丧尽啊!虽然他根本没有那种东西......但是估计明天...哦应该不需要明天,今晚十二点之前芬格尔应该就会把他拍下来的照片作为配图编上五千字狠狠地分成三四篇文章发在守夜人论坛上付费阅览,要是他手速够快的话甚至可能舞会还没结束就已经做完小作文发上去了。
哦不对,可能舞会已经要结束了,因为在他‘强吻’零之前,所有人的目光都放在他们两人身上,现在这群学生会的‘精英’正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俩,然后不知在哪个混球的起哄下一起鼓起掌来,想必明天S级新生路明非的恋情就会被公开到全校吧......
至于那个起哄的混球——路明非看见一个毛糟糟的脑袋缩在人群后面,却依旧遮不住壮实的身体,现在还夹着公鸭嗓在大声尖叫着“郎才女貌金童玉女”嘞,但可惜周围的人看着他们怎么也觉得不是很符合这个词,并没有人附和芬格尔。
路明非忍耐着发疯尖叫满地乱爬然后逃跑到洞穴里度过残生的欲望,用身体遮住了零,至少不让芬格尔那家伙躲在人群后面暗搓搓拿着手机继续拍照。
“咳咳,那个,我有点事,就先走了。”
他对着适时赶到的凯撒勉强笑了笑,却被凯撒拉着手腕和零一起扯到一边的柱子后,凯撒问他:“你们需要我准备一个房间吗?诺顿馆里空房间还剩下不少,如果你们有需求的话我可以今晚先借出一间,不过我一直觉得中国人过于保守了...但从你看来,风气还挺开放的。”
“不需要!谢谢!”
他笑了笑,路明非几乎要羞耻地躲进壁炉里。
“没关系没关系,哈哈哈哈,无论如何,无论你今夜过后是否加入学生会,我都会记住你的,记住有一个有趣的人,在舞会里做出的有趣的事。”
“求求你忘了我吧......”路明非已经无力吐槽,只觉得自己本就劣质的风评在卡塞尔学院又遭到了一次沉重的打击。
门外极远处似乎有低沉的引擎轰鸣,震动透过了厚实的门板,几乎令地面都微微颤抖。
门旁的侍者按住耳上的耳麦,神情略有些凝重,待他过来贴耳和凯撒耳语两句后,后者的神情也变得微妙起来,像是听见了某种不可思议的事情。
“这可不行啊。”不知道他是在说哪件事。
“女士们!先生们!”他大步走上台前,挥舞右手:“各位学生会的成员,现在有一件事情需要大家帮助,请在场的男性成员去二楼的武备室里挑选自己顺手的未开封武器,女士们如有需要,可以去三楼选择这些武器的粉色涂装版本——这不是某种讽刺,女士们,相信我,被人用一把粉色的或者是毛茸茸的橡胶棒打晕过去绝对是一个男人一辈子的耻辱。”
“或许有些不合时宜的来客需要这种耻辱。”
他的笑话引来一片笑声,整个学生会带着欢笑高速地运转起来,成箱的武器被从二楼和三楼搬下来——居然真的有女生从三楼拿了不少粉色武器下来,而更离谱的是跃跃欲试的男性社员。
“发生甚么事了!发生甚么事了!”路明非拉着零的手把她拖到角落的柱子后面,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芬格尔居然也蹲在这里,此刻他看着路明非和零依旧紧牵的手的目光分外刺眼,让路明非不禁开始思考自己在这把芬格尔灭口然后塞进壁炉里被发现的可能性有多高,他连忙想松开零的手:“我们其实不是那种关......”
可零的手紧紧握住他的四指,哪怕已经牵住这么久,她的手依旧带着一丝冰凉,像是极北的寒冬里常温不化的万载冰。
“哟师弟好巧啊,你也来这...乘凉啊。”芬格尔脸上满是尴尬,把手上拿着的手机收回裤兜里,从心地忽略了二人紧牵的手,或许是感受到了路明非脸上除了微笑以外、那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杀气,他搓了搓手又往角落挤了挤,活像是吓得要死往岩石缝里钻的土拨鼠。
“说!到底发生什么事了!”路明非一看他那蔫坏的样就开始眼熟了,自己开女号骗完路鸣泽之后看他长吁短叹生而为人我很抱歉之后也是这幅表情。
“我……我怎么知道啊师弟,你总不能把我当成那个肚子上带口袋的蓝白胖子吧!”
“放你娘的屁!你这孙子要是不知道能现在就躲在这里?你的言灵能力是预知?”
路明非扑了上去,把芬格尔双手反扭到身后摸他手机,或许是因为这段时间吃人嘴短的缘故,芬格尔并没有反抗,但是他另有初生之处。
“你不要乱摸啊嘤嘤嘤师弟,你要是实在兽性大发忍不住了我觉得零也挺好的,你们郎有情妾有意的我大不了祝你们百年好合嘛!师兄我年老色衰残花败柳的没必要对师兄上下其手吧!”
气的路明非想狠狠地用尖头皮靴踢他屁股!
而这不过是愤怒的前奏罢了。
[S级最新的消息,和社团选择有关,先生你有没有兴趣]
[多少钱]
[狮心会会长就是爽快!优惠价!]
……
对话框的另一侧是一个小猫头像的账号,ID是毛茸茸,是那种一眼看过去分不清男女账号的类型。
路明非分明记得狮心会会长是个像冰块一样、和楚子航颇为相似的男人啊!那个叫艾斯凯特的家伙论坛的账号很有名气,ID都是尊贵的放射状土豪金来着……但绝对不是这个‘毛茸茸’啊!
上面似乎还有一串消息,而且时间很规律…路明非刚往上翻了一半就被芬格尔抢了回去,但他清晰地看见了一些诸如“这个月的货准备好了没”、“放心!这个月它们很热情,货比上个月还多!”的话,颇像是在校园里搞什么违法物品交易的犯罪集团。
还有一长串的猫猫狗狗撒娇照片,里面甚至貌似还混着两张水豚的靓照…似乎是验完了货,那些宠物照片后面缀着的就是转账记录,看金额好像还不少…
路明非也不知道芬格尔这家伙到底是从哪搞来的这些东西,也不想知道表面严肃古板的狮心会现任会长到底有什么大病,他只知道一件事。
“就是你小子把八路引来的?!”
就和他心里危险的预感一同出现的,是大门被轰开发出的巨响,一辆越野车碾着正中断开的厚实木门撞了进来,扭曲的前车盖上,彩绘的狮子张口咆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