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先声明,我的观点并不是基于某种‘道德’或者‘道义’,而是最单纯的基于理性的作战成功的角度来考虑的。”
方相很少一口气说这么多话,在所有和他有过接触的石墨烯少女,包括盈若缺眼中,他绝对算得上是个沉默寡言的男人,或者高情商地说,绝佳的聆听者。
甚至如果盈若缺把记忆延展到在光幕外和方相相处的日子,方相如此系统性地陈述自己观点的次数也屈指可数。
也就是说,方相不是在开玩笑,更不是在感情用事或是抒发感慨。
似乎是都意识到了这一点,所有人也都集中精神,盯着会议桌尽头的男人,整个房间鸦雀无声。
“首先,关于在演唱会上引爆炸弹这件事,我认为成功率是非常低的。”方相停顿了一下,在反复明确了这场陈述的意义后,黑发的青年终于进入了正题,“重点不是我们能不能杀死三万人,而在于我们的最终目的——将伊妮卡的形象锚定在人们心中。”
“我们可以引爆炸弹,杀死三万人,让整个光幕市的注意力都集中到这件事情上来,但这也仅仅是让大家的注意力集中到了‘恐怖袭击’上而已。”
“如果我们要达成我们的目的,我们还是绕不开怎么把这个‘恐怖袭击’和‘伊妮卡’联系在一起。”方相转过头看了一眼伊森,后者难得神情严肃,而后,黑发的青年又转头看向盈若缺,金发的少女也低着头,若有所思,最后,方相继续开口,“现在的方案我看过了,是在迪拉亚可能的崩溃后,利用自媒体编织一个都市传说,让这个传说自发传播——即这场恐怖袭击是为了报复西塞罗公司,报复伊妮卡,从而让人们对伊妮卡的形象产生好奇,届时再配合将伊妮卡的照片散布,从而让大家对伊妮卡建立认知。”
“但这个链条太长,太脆弱,我们没有任何办法确保民众在关注到恐怖袭击后,一定会去关注伊妮卡长什么样,不是吗?”方相看向伊森。
“从专业技术角度,这确实很困难,”伊森沉重地叹了口气,而后走到了桌边,站在方相身边,“恐怖袭击的烈度太高,民众的注意力更多地会集中在恐怖分子,也就是我们,以及那些身边的死难者身上。”
倒不是伊森有所隐瞒,这些问题他都写在了计划书里,这也是为什么盈若缺和他都会犹豫的原因,现在的他更多的是配合方相给其他少女展现问题。
“也就是说,就算他们接受了我们的叙事,认定了我们是在西塞罗的逼迫下才发动恐怖袭击,但怎么将民众的认知从西塞罗这个抽象的巨型企业导向伊妮卡这个个人,是非常困难的。”
“单靠自媒体,不光效率低,过程也不可控,”接过话头的是盈若缺,“你有多大把握能完成这个链条的传导。”
“四成左右,请注意,这个概率其实不低了。”伊森抬起手,像是个举手发言的孩子,“社交媒体的存在,加上三万人对光幕市两千万人的比例,这次事情不会比盗火者行动更加引发民众情绪的反弹,根据我们的大模型,大概会有超过三十到五十万人积极地探寻恐袭背后的原因,而后锚定伊妮卡。”
“我无意质疑你在认知技术领域的专业性,伊森。”方相转头看了一眼伊森,认真地说,艾茵已经搬来了一个新的椅子,让伊森坐在了方相的旁边,“但这就是接下来的问题,也是更重要的问题。”
“‘石墨烯’真的要从一个都市传说,成为一个实打实的‘恐怖组织’吗?”
方相的话让所有人都愣了一下,随后就是似乎是疑惑又似乎是思考的沉默,良久,伴随着打火机被扣下的声音,琳妮雅开口了:
“无意冒犯,方相先生,你为什么会觉得石墨烯不是?就像我刚才说的,我们在这个城市杀了太多的人了。”
“就凭你们身上这身校服,还能让你们混进人群。”方相语气平静,扫视一圈石墨烯少女,掏出手机翻了一下,“过去的半个月,我搜集了之前一年整个光幕市对盗火者行动的看法,这里面有一个核心重点,那就是加里波第当时指定的作战计划,并不是让石墨烯无差别地袭击整个城市,而是针对西塞罗展开全方位打击。”
“虽然后来战斗扩大化,将大量无辜民众卷入了其中,但这一年来,西塞罗完全接管控制光幕市,光幕市民众对西塞罗的不满让舆论中产生了大量石墨烯的同情者——”
“而我们,要把这些人推到对面去吗?”
“或者,我换个角度来说这件事,站在亚伦的角度来解释这件事。”方相没有停下来让大家思考消化他的观点,继续开口。
“我们,一群渺小的人类,如果伊妮卡愿意,随时都可以把我们干掉,而我们现在之所以能光明正大地这里开会,依靠的是什么?”
“是伪装者。”盈若缺接过话题,“是因为我们咬死了身为工具的伊妮卡不到万不得已不会掀桌子,只要伪装者还是现在这个样子,我们就有活动空间。”
“但我们现在,打算用炸弹把三万名伪装者炸上天,然后跳出来对他们说,这些都是我们干的,我们的目的是升级局势,让你们都知道我们的目标是西塞罗的那个美少女董事长。”
方相没有继续说下去,在完成了陈述后,他闭上嘴,平稳地呼吸着,选择了将后续的事情留白。
“我意识到一件事。”十多秒后,一个声音传出,不知道是因为紧张还是纠结,露易莎抠弄着自己的美甲,咬着牙开口,“从认知层面,锚定了伊妮卡之后,我们还要杀掉她,才算是胜利,对吧?”
露易莎没有继续说下去,尽在不言中。
是啊,锚定伊妮卡只是第一步,但如果锚定之后,整个光幕市再无石墨烯的容身之处,她们又该怎么去和几万名西塞罗士兵对抗,最终干掉伊妮卡呢。
话说到这里,整个会议室里的气氛再次凝固了下来。
“我说完了。”干净利落的,方相站起身,重新走回了盈若缺的身后。
这算是推卸责任吗?或许是吧,但方相就算在这里,用一个“过时”的规矩和军衔把决定权抢过来又能怎么样,就算他强迫中断这个计划,又有什么意义。
现在这个会议室里坐着的人,唯一愿意相信,并为其付出生命的人,只有盈若缺,如果说现在他们正面临着一个巨大的烦恼,那也是盈若缺让他们有资格为这个决定烦恼。
所以方相没有说更多,陈述完自己的观点后,青年将指挥权交还给了盈若缺。
石墨烯是军事组织,军事组织只能有一个指挥官,也只能有一个命令,也许这个命令对盈若缺来说太过沉重,但这是没有任何人能代替她承受的。
“我想问一句,这就是我们唯一的方案吗?”良久,似乎感受到了沉默地坐在椅子上的盈若缺深深埋在内心深处的痛苦,雷娅语气颤抖着,祈求一般地询问,“我们没有其他的办法了吗?”
“也就是说,不管怎么做,我们都绕不开,对他们的……”
“屠杀。”
是的,修改细节没有意义,核心的问题在于,在这个时代,你凭什么能保证用户一定关注到你的信息呢?
除非,伤害他们,让他们恐惧,恐慌,绝望,悲伤。
认知战也是战争,也和战争一样残酷。
雷娅没有更多说什么,其他少女,包括露易莎也是。
“如果真的没有其他办法的话——”
良久,雷娅打破了沉默,她没有伸手去碰触盈若缺,只是微微转动上半身,挺直胸口,看向盈若缺。
和所有人一样。
就像她们曾经约好的一样,她们一定会继续勇敢地前进,就算是走上了错误的道路,就算要成为毁灭人类的罪犯,那她们也是共犯。
盈若缺并没有犹豫更久,因为没有那个必要,沉静的,等琳妮雅抽完了嘴上的那根烟后,盈若缺平淡地开口。
“伊森,把计划分发给所有人,我们执行计划,把光幕市体育中心炸上天。”
再然后,一如既往地,盈若缺笑了,她带着淡淡的微笑环视了一圈会议室,“但我保留临时修改计划的权利,大家需要随时保持待命,可能会面临很紧迫的计划外变数的压力。”
“不过,考虑到大家都是精锐的石墨烯,我想你们对这个决定,不会有什么异议的。”盈若缺淡然地将手中的平板电脑扔在桌上,身体向后一靠,自然地开口,“那么,没什么事儿的话,就散会吧。”
雷娅第一个站起身,利落地敬了个军礼,琳茜其次,不过仅仅慢了五分之一秒不到,再然后是其他人,大家都没有多说什么,鱼贯走出了会议室。
直到房间里只剩下盈若缺和方相。
“开车楼下等我。”盈若缺站起身,拿起自己的手机,平淡地冲着方相开口,“往北,我想看北边的海。”
“明白。”方相轻轻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