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内的两人还在聊天。或者更准确的来说,是青年单方面提出几个话题,帕缇娜嗯嗯喔喔的点头搪塞过去。但看到少女兴致盎然的走进来,不由得同时陷入一阵诡异的沉默中。
“咋了,你们刚不聊天么?说啥呢也跟我讲讲?”
“呃......你是看到了那个人的情况吧?”
青年有点不确定,茫然的看着少女:“那你现在还一副这个表情?”
“那家伙烧杀抢掠过不知几次,手上至少有七八条人命。现在我们使劲折磨他,难道不算是种为受害者复仇的义举吗?”
“你这......算了,虽说确实是这个道理,但那种程度的酷刑?还是太过了。”青年摇摇头,似乎很难接受这一切,“真希望来个人结束他的痛苦。”
“随便啦,总之我问出来了他们的行军路线,还有我们村里的小孩被带去了哪里。”
“!”
帕缇娜蹭一下站起,手已经搭在了腰间剑柄上,汹涌杀意在苍白的皮肤下喷薄欲出。坐在躺椅上的青年下意识用双臂护住身体,之后才意识到自己的尴尬丑态,急忙垂下手臂,惊魂未定的看着女人。
“你先冷静下来听我说吧。他们坐的是细长河船,速度远比你我想象的快,考虑到已经过了两三天,估摸着已经跑出上百里了,你有计划吗?”
“这...我......我可以找附近的治安官,他会派出一个小队帮我,里面肯定有善于追踪的专家!”
“治安官不会帮你的,我挺惊讶你到现在都没意识到这件事。”
尽管治安官身份有一定的法律效力,但它绝非为王国铁律而服务。治安官遵守的法律是各个村庄宗族的习惯法——即当地居民行之已久的古老传统。
正因如此,治安官尽管权力颇大,但辖区范围很小,他和他的属下对帕缇娜的遭遇无能为力,也不会考虑帮助一名外乡人。他们现在或许正禅精竭虑的思考如何处理被毁灭家乡的可怜难民,压根不可能抽出宝贵人手,协助帕缇娜完成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一旁的青年紧张的舔舔嘴唇,干巴巴的说道:“我和我的父亲会尽量...”
“你应该也知道没用吧?利奥的战术大概是尽量把她拖在这里,用各种方法塞给她虚假希望,慢慢耗尽她的耐心,让她最终接受这个事实?”
埃萝和善的拍拍青年脑袋,在他恼怒还击之前迅速后跳收手,紧接着旋身一跃,跳入一张柔软宽大的躺椅中,像只猫那样舒服的打了个滚,之后才徐徐续道:
“你可能会假装很生气的问我,【我父亲为什么要这么做?他有什么动机呢!】。那我就再来说明一下动机好了,利奥见识过帕缇娜的战斗力,他知道让一个武力高强的冒险者留在这里会为让村庄获得多大的收益。”
一个个词语沉重的砸在青年那张虚伪的假面上,最后一句话像是剑士的有力直刺,一击挑飞半张脸皮,露出下面鲜血淋漓的丑陋骨肉。
“不不不不不...等下,别听她胡说,她没有证据证明她说的是真的!这一切只是单纯的污蔑,埃萝,你不要胡说八道!”
帕缇娜起身一步踏至青年身侧,他惊乱下立刻挥拳阻拦,但女人却任由他的拳头砸中肋下,单手像钳鸡崽一样扼住他的喉咙,一直掐到他双目上翻,才稍稍松了点力气。
“她说的是真的吗?”
但帕缇娜只是松手,然后低头看着他脖颈上被自己勒出来的红痕,不知为什么,她的声音还有些委屈:“抱歉,我不该这么对你。”
“……”
青年呆呆的望着她,过了许久才憋出一个词:“没...没事。”
这下就连脑回路异于常人的埃萝也诧异的盯着她,心想集美你可给我整懵逼了。
帕缇娜颓废的倒在椅子上,一旁的青年已经不敢说话,只是紧张的揉着喉咙,可怜兮兮的望着时钟,祈祷自己的父兄赶快回来。
如果她刚刚是暴起攻击我,我又有什么方式反抗呢?
这也太怪了,我又不是抖M。
“唉...埃萝小姐,你?”
“在那天晚上你也看出来了吧?我可是超级无敌能打,解决几个士兵轻轻松松不在话下,而且还是在我的指挥下,大家才圆满完成突袭任务。所以一旦有了我的帮助,找回莉娅就不是什么问题啦。”
埃萝觉得自己不算撒谎,找回尸体也算找回嘛。
“唉...那...那...好像也是哦......不过埃萝小姐,就像你说的那样,追找他们不是很难的事吗?”
“你放心吧,我已经逼问出了他们的目的地,只要蹲在那里,守株待兔就可以了。”
埃萝拍拍没什么起伏的胸口,自信满满:“那是个很有名的城市,我们在路上绝不会遇上什么魔兽,后天买船票,至多一周内就能抵达了。”
“啊?那...那他们要前往的城市是?”
埃萝瞥了一眼旁边尽力装作自己不存在的青年,故意大声说道:“塔伦港,青河中游最著名的城市之一。”
什——?!
这下青年连装死都不装了,他脸色铁青,甚至比之前被帕缇娜扼住喉咙时还要难看,不顾有可能激起女人的怒火,一语打断双方对话:
“埃萝,你知道哪里有什么人吧?你还敢主动去塔伦?!”
“唉,我不知道呢,那里有什么人啊?”少女歪歪脑袋,饶有兴致的反问一句:“该不会是我父亲的上司吧?”
“你这不是知道吗?那就别主动过去送——”
青年陡然感觉浑身一寒,这才意识到帕缇娜在盯着自己,连忙顿住语句,不敢让旁人知晓其中内幕。
“送......?送什么啊?”
“哦,德尔纳欠了生意伙伴一笔钱,他大概是好心提醒我不要过去给人送钱吧。”
埃萝耸耸肩,随口圆上一记谎。
“啊?是这样啊......虽说欠债就要还钱,但埃萝小姐身上出现了这种变故,就不能请对方多宽限些时日吗?”
“没事,反正我没打算还,他如果敢派人来讨债我就直接打死。”
帕缇娜张张嘴,似乎有点想吐槽些什么,但考虑到埃萝抽象的思考方式和奇妙的言行举止,女人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我今天先养伤,手掌虽然接回来了,但完全长好至少需要一周时间,不能做重体力活动。”
埃萝站起身来,打了个舒服的哈欠:“不过我们既然已经问出消息,就直接走吧,帕缇娜,你去订船票。我之后还要问利奥点事。”
“嗯......”
少女朝着已经不知如何是好的青年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放轻松,朋友,我会保证帕缇娜不找你们麻烦的。”
“......重点不是这个,你知道【血唇】卡纳克的事吧?”
青年极力压低声音,神情苦涩,喉间挤出一道苦痛悲鸣:“你要是去了塔伦,害的绝不只是你一人。”
埃萝偷瞄一眼帕缇娜,她很确信这女人能听到青年说的话,一个连暴雨中的细小响动都能第一时间察觉出来的人,怎么可能听不见空旷客厅里的秘密对话?
出于各种原因,埃萝不认为现在让帕缇娜知道详情是好事。至少得先让埃萝自己彻底了解清楚这个【血唇】和德尔纳的关系,确保帕缇娜能够接受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才行。
毕竟,少女可以确信,一旦自己进了塔伦港,自己要找的人和要找自己的人将交汇出一场血腥风暴。
所以虽然非常想要从这人身上套出情报,但埃萝最终只是拍拍他肩膀:“没事的,相信我吧,我也会把我的决定跟利奥说的。”
反复劝阻无果的青年摇了摇头,眼神绝望:“你根本不懂我的意思。”
埃萝吐吐舌头,朝他做出一个嘲弄的鬼脸,以示完全不想理会他的意见,随后便径直推开大门,跑出宅邸买小零食吃去了。
帕缇娜没有第一时间追上去,她犹豫片刻,来到青年身旁,看着那双充斥警惕的绿眸,她绞着手指,用有些可怜的声音问道:“我...我有时候,就是有点...很难控制自己的情绪......”
青年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因为这个有点内疚并向自己道歉的女人在三分钟前很有可能在考虑怎么折断自己的脖子,但出于本能的、动物性的直觉,他还是艰难的移动着干燥紧张的舌头,告诉帕缇娜自己已经原谅她了。
“那你...不介意这事了?”
“嗯是啊,我觉得都过去了,毕竟我们都没受伤。”
“好吧,其实对于这件事我们也挺抱歉,父亲他确实——”
“利奥队长的行为,是出于想要保护乡邻的好意,所以我在思考了之后,并不觉得他有错。”
“啊?”
青年呆呆的注视着帕缇娜,女人又一次强调了一次:“你愿意相信我吗?”
“这...自然是愿意,不过你的意思是不会追究我们之前骗你的事了吗?”
“嗯,我也希望你不要在意之前我对你动手的事,让我们握手言和吧?”
考虑到这场谈判怎么说都是自己这方受益,青年飞快的点了点头,心中悬着的大石终于落地。他长吁一口气,突然真的感觉有些抱歉,面前的女人确实远比他想象的要善良得多,或许,他应该给出一些实际的补偿。
“啊?您还真是客气...那我就......”
“但你不要在塔伦呆太久,也不要和埃萝住一间房。”
“这...这是为什么?”
“原因我不能告诉你,我知道在你眼里我们一家人的信誉很差,但至少这件事上,我说的都是真的。”
青年松开手,心下无奈的叹了口气,很多事情他也不想干,妈的,但他们一家人想活下去。当年上了这贼船就没办法四肢齐全的跳下去了,无论如何,为了能继续维持生活,不被赶来的杀手分成零碎的尸块......
他们不是坏人,只是不想死。
“总之,你愿意听进去的话,就照做吧,埃萝惹上了麻烦,你尽量不要掺进去。”
“是...那个债主的事吗?”
“差不多算是吧。”
“我还有点积蓄,或许能帮——”
“唉,你就照做吧,我真的不能说更多了,快走吧。”
青年摇摇头,下了逐客令。
“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