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么说我更不想去了。】
卡尔低眸看着深不见底的海水，暗自纠结。
虽然对狄米特说自己有足够的胸怀和勇气，但并不意味着他原谅了塞壬（但也不知道该如何处理），并再度跟她单独进入水中。
塞壬放下拉船的绳子，游到他面前，仰面想要直视卡尔的眼睛。
卡尔看到她金色的竖瞳，心脏猛地一缩，下意识皱眉移开了视线。
【当时逃走不好么？搞得我现在这么尴尬……都怪狄米特，为什么要让我跟她单独相处。】
塞壬小嘴张了张，想要解释点什么，却又说不出口：她觉得卡尔并不会相信自己，就算相信……她也不觉得当时继续下去会真有那么顺利。
“对于之前的事情，我很抱歉。”
卡尔没有回应。
对于塞壬的欺骗，他倒是没有那么气愤，也许是当时太过兴奋，他对于死里逃生这件事并没有什么实感，也没有多少后怕的感觉。
或许是身体里流动的魔王之血给了自己底气？
狄米特说过，如果一个人各方面都够强，强到能无视一切威胁，便就会有足以匹配实力的宽广胸怀自然诞生，或者，这个人会自我毁灭。
卡尔现在有了一点实感——因为塞壬对他造不成威胁，所以就算塞壬曾经想取他的命，他也能不对塞壬起杀心——前提是事实真如他所料，就算自己被掏了心，也能像魔王一样活着。但还是会感到厌恶，所以他并没有那么强，强到像魔王一样，自刎于无名岛上，放任想要杀他的魔女等人活下去。
或许魔王也没那么强，因为他还是自我毁灭了。
【妈妈说我太过天真，可是狄米特又说欲入此门者，必重返孩童心智（马太福音18:2-3——耶稣叫了一个小孩子站在他们当中，说：“我实在告诉你们，如果你们不回转，变成像小孩子一样，一定不能进天国），又说天真是一种宝藏，他们想告诉我的到底是什么呢？】
此时，他忽然对人世产生了一丝畏惧。
离开魔女的牢笼，等待他的世界好像并不是狄米特故事中的浪漫史诗，或者让游吟诗人们传唱的瑰丽冒险。
这些东西，敌人和矛盾都是明摆着的，与自身泾渭分明，可谓不死不休，但现实中，并不是这样。
如果像故事中那样，塞壬是个坏到骨子里的邪恶海妖，他大概就能果断杀死她了吧。
但她不是，自己却好像并没有故事中那些英勇的豪侠们那般的大心脏，能包容她的过错，对迷途知返的羔羊由衷地张开怀抱。
又或许，自己并没有成为传说英雄的潜质？
真是令人烦恼。
要是有人能为自己解惑就好了。
但狄米特现在兵不在这。
时间不知过去多久，塞壬终于等到卡尔回头看她。
“我能相信你吗？”
他轻声询问，但眼中并没有期待，也没有信任。
但塞壬还是毫不犹豫地点头了。
卡尔深吸了口气，检查了一下自己的武器。
“那好，带我过去吧。”
他迫切地想要知道答案，也不想再像在岛上时那样，看着魔王与魔女等人战斗，自己却一直犹豫着，直到最后都不敢主动露面——他想：如果一直这样瞻前顾后的话，或许自己会慢慢失去勇气，就像狄米特说的那样，变成一个负面情绪的废物。
塞壬早已黯淡下去的眸子重新有了光芒。
她仰起头，注视着少年，感觉他身上似乎有了什么改变，他看着自己的眼神不再像过往那般，有着没被经验的智慧污染过的澄澈。
塞壬不由恍惚了片刻，卡尔深邃的目光让她感到了一丝熟悉——就像……狄洛斯一样。在卡尔尚未苏醒时，那个还没表现出怪异疯癫行为，给人温和之感的狄洛斯也曾有过这种眼神。
“你在想什么？”
卡尔的声音将塞壬的思绪从脑海中的画面拉回。
她轻轻摇头，朝着卡尔伸出双手，挽住了他的脖子。
卡尔会意，俯身低头，与塞壬轻轻一吻，又快速分开。
【真可惜啊，连主动的第一个吻都给了一个不喜欢的姑娘。】
卡尔暗自感慨一声，翻身落水，一手主动抓住塞壬的手，将松手的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中，一手按在剑柄上，似是为了防止短剑在水中移动时掉落。
塞壬没有注意到他的这些细节动作，拉着他快速朝着狄米特与莫轻云的方向游去。
为避免风浪影响，塞壬拉着卡尔潜到了一个颇深的深度，幽深的大海让卡尔的精神不自觉紧张起来。
他又想：自己好像从来没有想过，离开妈妈的话具体会发生什么。
他只知道外边的世界很精彩，却从未想过要如何面对。就好像此时他又有点后悔跟着塞壬潜入海中。
其他人也是这样吗？还是只有我是这样？
这是否也是一种胆怯？
叫人心烦意乱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冒了出来，卡尔想要说点什么转移注意力，但又不想跟塞壬多说——海妖很会骗人，他已经深刻体会到了这一点。
这时，他又想，自己还真是有够依赖狄米特啊。
过往的时候，不管发生什么事情，只要跟狄米特一说，烦躁的情绪都能得到安抚，烦恼也只有对未来的期待。
但一离开狄米特，他就立马变成了一个废物。
比如被人当魔王的血裔抓住绑上火刑架，他连自己该不该打伤那些人逃跑都不知道，因为魔女教他要善良，又没有狄米特告诉他这种情况该如何处理。
啊，这样一想，狄米特就好像是父亲一样？
一个不着调，喜欢坑儿子的父亲。
真是慈父严母，有够搞笑，又叫人笑不出来。
“唉~”
卡尔轻叹一声，又想起跟伊莎贝拉被刺杀时，通过自己的嘴巴与自己交流的那人。
活在魔女的庇护下……为什么要这么说呢？
他分明一直活在狄米特的保护之下才对啊。
真是最亲爱的狗东西。
……
“小心！”
胡思乱想间，塞壬忽然惊呼一声，拉着卡尔改变方向躲在了一块礁石之后。
卡尔回过神，不明所以，见塞壬一脸紧张地四处张望着，便也跟着观察起周围的环境。
幽深昏暗的海水之中，他的目力并没有看到什么东西。
然而塞壬的身体却是轻微颤抖起来。
“祂、祂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