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心
“为什么?为什么?!”
“不是说只是一个侦察小队吗?!”
“死了……哈哈哈……全都死了!你!是你命令我们去死的!为什么你不去死!去死啊!”
“佞臣!奸贼!殿下的耳目被你和那只菲林蒙蔽了!我们怎能离开卡兹戴尔?!我们怎能离开我们仅剩的故乡!”
“胜利?这就是你承诺的胜利吗!背井离乡?溃不成军?回答我!回答我啊!”
“混账!你!你才是巴别塔最大的叛徒!”
离德
“你在干嘛?!叛逃?!你疯了?!”
“你还看不出来吗!巴别塔已经完了!特雷西斯……不,摄政王殿下许诺的未来,才是真正属于我们萨卡兹的未来!”
“可是……可是……”
“原谅我……原谅我……特蕾西娅殿下……我是懦夫……我是逃兵……可我真的……走不动了……”
“放下武器吧,让他们过去。我们……我们不回去了……”
“抱歉,我已经,不想再让这双手沾上任何人的血了。我的队员,他们也是。”
背信,弃义
“我不明白,博士,这些目标完全没有价值。”
“我还是无法理解您为何执意要将我派离殿下身边……”
“这样做,真的能带来胜利吗……”
“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博士?我们要去哪儿?”
……
W走出了审讯室,一边漫无目的地在罗德岛的走廊里四处闲逛,一边擦拭玩弄着自己的匕首。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做了,一开始是有阿斯卡纶管着,后来则是因为特蕾西娅稍微提醒了她两句不要吓到舰上的其他普通人。可现在,无论是那位威压十足的顶头上司,还是那位令她心驰神往的温柔王者,都已经许久没有公开出现在罗德岛内部了。
这倒是不难理解,到了现在这个地步,本舰的守备力量严重不足,换作是她,也会把殿下的行踪藏起来。
自从那个指挥官下达了一系列莫名其妙的作战指令,并突然宣布要彻底远离卡兹戴尔开始,请辞、背叛、抗命、暗杀,差不多每天都会来起码一样。人手不足、人心涣散,除了几个像她这样留守本舰的,几乎所有战斗人员都被派出去执行那些号称是断后的突袭任务了。现在的巴别塔就像一个日渐皮脱肉落的老循兽,明明连苍白的脊柱都已裸露在外,却还要在愚蠢牧人的鞭笞下一步步迈向深渊。
就连凯尔希那个老女人都曾数次提出异议,偏偏特蕾西娅殿下连一次都没有过。
伊内丝啊伊内斯,幸好在船上的时候你没摆弄自己操纵影子的小把戏,否则肯定会精神失常的。那个“博士”,他根本就是个……
W一时竟想不出该用什么词汇来形容那个兜帽人,战争机器?嗜血刽子手?还是她在战场上听到的最多的蔑称,巴别塔的恶灵?明明她刚加入那阵,他还那么的……游刃有余,这才短短半年,怎么会搞成了这个样子?那些四处出击、主动惹事的指令,简直就像是嫌他们死得不够快似的。
W一向认同别人对自己“疯子”的敬称,并且深以为然。她确实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狂人,无惧硝烟、蔑视生命。可即使疯狂如她,也有一些不可明说的底线,只是她藏得很好,没人发现罢了。
但在真正接触了那位在佣兵间口耳相传的怪物后,W用全身的每一个细胞切实体会到了什么叫人外有人。每次看见那副兜帽下的漆黑如墨的面罩,她甚至会止不住地轻轻战栗。
她花了很长时间才终于接受这一事实,并决定从此以后绕着那个兜帽人走……如果不是特蕾西娅殿下总是和他一起出现的话。
不过,那个男人似乎也不总是那么可怕。当暂时卸去指挥的重担、摘下冷酷的伪装时,他分明也会……露出笑容。
她只见过一次。
那是赫德雷与伊内斯离开本舰后不久,她的身体还没有好全,那个“博士”的指令也还没有那么糟糕的时候。围剿计划再一次受挫的军事委员会不愿意放弃好不容易掌握的巴别塔总部动向,闻着空气中仅有的一点腥味儿就嗷嗷叫着冲了上来,丝毫不管这是那个家伙故意放出的饵。
作为伤员、以及阿斯卡纶小队的预备成员,她第一次有机会站在特蕾西娅身边,从头到尾,亲眼见证那家伙是怎样把摄政王势不可挡的精锐部队像遛鳞一样东拉西扯、消磨精力、分化切割、逐步蚕食的。
比她以前听到过的,那个叫炎客的佣兵描述的情况还要离谱。
在女妖的骨哨吹出终结战局的尾音后,第二天晚上,那些……呃……精英干员?为了庆祝这场战斗的胜利以及久别的重逢,举办了一场简单的庆祝晚宴。饮酒、作乐、唱歌、扔飞镖,还有坐在那些滑稽的小圆凳上溜来溜去,煞有介事地称其为什么“竞速赛”。
长期的佣兵生活让W暂时无法习惯这种其乐融融的氛围,她熟练地开始在人群中四处寻找着特蕾西娅的身影。结果白色的长裙尚未出现,灰黑的衣袍倒是先一步吸引了她的注意。
她本能地想要回避,结果却突然发现,自己似乎完全没有之前那种异样的危机感。出于好奇,她躲在一边悄悄地观察了一下那个摘下面罩和兜帽后的指挥官。没有想象中的冷面兽心、阴险狡诈,还算板正的脸上只有疲惫的神情、杂乱的头发、坠胀的眼袋、还有那抹发自真心的笑容。他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接连好几天都没合过眼的侦察兵、或者那些秃了脑袋的研究员……好吧,他的头发还算茂密,不过恐怕真的好几天都没有合过眼。只是,如此平和的表情,丝毫无法让人将他与那名倾覆战场、杀人无数的冷血棋手联系起来。更可怕的是,有那么一瞬间,她仿佛……她仿佛从他身上感觉到了一种和特蕾西娅殿下相似的氛围——令人安心的氛围。
不不不,一定是哪里出错了。
果然,自那天以后,当W再一次见到戴上面罩和兜帽的“博士”时,那些心悸感、恐惧感就通通涌了回来。以致于她每次回想起那一晚的情形,总会怀疑是不是自己的脑子终于出了什么岔子导致记忆错乱。
也许我真的疯了吧,管他呢。
W最终选择了放弃思考,毕竟对她来说,只要特蕾西娅殿下没事,就算整个卡兹戴尔都被炸上了天,那也不过是个小问题。
说起来,再过一会儿,那个老女人是不是就要来传达特蕾西娅的旨意了?呵,明明连她自己也不知道殿下在哪儿。不过嘛,在此之前……
W继续摆弄着自己手中的匕首,但原本随意的漫步却突然变成了有意的逼近与驱赶。
今天的“客人”,似乎有点多啊。
……
罗德岛综合生物处理室
一名萨卡兹,一名斐迪亚,刚刚结束执勤任务的二人不约而同地来到了这个地方,站在了一台红色铁箱前面——如果这坚不可摧的玩意儿真的是“铁”制的话。
Ace和Scout曾为这个在某个流民聚落里发现的,可以发出怪响的“工业垃圾”是否有用而争论不休,并在博士的见证中立下了赌约。本来说好是要在战争结束后再去把它搬回来让可露希尔细细研究一番以断输赢,但在接到博士与殿下共同下达的撤退指令后,他们终究还是没能耐得住好奇心。
不,好奇心不足以解释他们冒险的举动,虽然彼此都没有明说,但他们确实在这个奇怪的东西上面寄托了某种精神上的期许。
尤其是在博士变得越发陌生与疏远的当下,这个东西的存在可以提醒他们博士曾经是个什么样的人。
“是我的错。”长久的沉默中,Scout率先开口了,“是我请求他走上战场的,他明明不用……不,他不该变成这样。”
“Scout,如果你已经不再相信博士,是不会执行他的命令的。”尽管同样为如今的友人感到担忧,但斐迪亚心里很清楚,无论是他,还是眼前的传奇侦察兵,二人对博士的友谊与信任从未消减:“还记得那一天吗?89年那次撤离任务前,我因为对自己的种族与立场产生了一点疑问,于是找博士聊了聊。你猜他怎么跟我说的?”
“思考、权衡、做出选择,然后……承担结果。”
“哦?”
“在被摧毁的车队废墟前,我同样问了他一些有关种族的问题。”Scout顿了顿,咬着牙说出了后半截话:“也是在那一天,我向他提出了那个请求。”
“欸?哈哈哈!原来是这样啊!”短暂的惊愕后,Ace反而爽朗地笑了出来:“难怪最近你老是耿耿于怀。不过啊,Scout,既然博士也跟你说过类似的话,那么,你觉得他会是那种心口不一、高高在上的说教者吗?”
“绝无可能,博士向我们传达的,同样也是他自己的信念。”
“那不就得了?是博士拨动了这场战争的天平,帮助殿下、还有我们顺利走到了今天。也许你说的没错,战火与厮杀真的催化了博士、诱出了他内心最为阴暗的那一面,但我相信他绝不是那样脆弱的人。即使要堕入黑暗,那也是他在进行了最为全面的思考后做出的最优选择。”
“那如果……博士真的失控了呢。”
“嘿,兄弟,我们可不是死人啊。”斐迪亚拍了拍萨卡兹的肩膀,“要真到了那一天,就由我们负责把他拉回来呗。马上就要离开卡兹戴尔了,正好有时间,我们可以找博士好好聊聊。”
“……呵,也对。”
砰。
突然,一股轻微的异响传入了二人的耳朵。Ace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面前的红方块,这玩意儿自从被可露希尔捣鼓了几番后就再也没有发过声,但谁也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恢复。至于Scout,他对各种声音的敏感程度就要远强于自己的好友了,几乎是一瞬间,他就判断出了这是从舰区上层传来的金属碰撞声。
有人摔倒了吗?不,有脚步声,很多、而且很乱……不对!
“Ace!拿上你的盾牌!上层区域出事了!”
无需多言,身材魁梧的斐迪亚壮汉立刻进入了战斗状态,一马当先的挺盾冲出了房门。在确认视野内暂无敌情后,传奇的萨卡兹匿踪大师亦将身躯没入了走廊有限的阴影中,无声而极速地向着异样的中心赶去。
……
只是一场耗时一百六十八分钟的小手术,还不足以让凯尔希精疲力竭。脱下草绿色的厚重布条,菲林重新换上了那身经典的露肩大褂。回到办公室,经过简单的休整之后,她从自己抽屉的最深处拿出了一块方形的小晶片。
那是一个PRTS便携终端,试作版本2号,目前它仅能用于与试作版本1号进行单频道沟通。大约半个月前,议会通过了全面隐藏特蕾西娅行踪的决议,而其中最艰难的部分,就是如何解决通讯问题。
鉴于罗德岛的所有分舰都已经集中拼接,原本依赖PRTS达成的信息优势所剩无几。指挥系统还好,毕竟大家不再分散,可与特蕾西娅的实时交流是不能中断的。若是派个信使往返传信,不仅效率低下,所谓的隐藏也会变得毫无意义。
但博士甚至没有给参加会议的人提出任何疑问的机会。当可露希尔的声音从这个小方块中传出后,博士只是淡淡地宣布会议暂停两天,并让在场的所有人尽情施展手段找到那位血魔。
结果不言而喻,所有的行动均以失败告终,就连最擅长隐匿与侦察的那两位查到的东西也不过是博士的一个障眼法,天知道他还布下了几个。如果不是可露希尔在第三天清晨准时地出现在了血魔的特殊食堂,与会成员几乎都要以为博士是不是把她埋到什么荒郊野岭的乱葬岗了。
自那以后,整艘罗德岛上知道特蕾西娅身在何处的,就只有博士一人。
直到三天前,出于特蕾西娅那里的补给需要,博士把这个终端以及一份厚得离谱的文件放在了她的办公桌上,随后秘密地离开了罗德岛。
尽管他挑了个几乎所有人都在忙于各自任务的时机作为掩护,但凯尔希还是注意到了一件事,一件令她至今都寝食难安的事:
博士带走了阿米娅。
“为什么?”大概这是几个月来她对博士说的最多的三个字。作为整个泰拉阅历最为丰富的人,凯尔希上万年的生命中,绝大多数情况下都是别人提问,她来解答。可面对博士?她似乎从来都没有掌握过交流的主动权,尤其是在他的行为愈发奇怪的当下。
他不可能逃跑,是特蕾西娅与他有什么连她也不能告知的谋划?还是……
嗡~
提示音响起,却并非来自手上的终端。将它放入衣兜,凯尔希摸出了平常惯用的短距对讲机,并熟练地调整到对应的通信频道。可还没来得及说出一个字,Ace焦急的吼叫便伴随着金铁的铿锵狠狠敲在了她的鼓膜上:
“罗德岛遭遇入侵!罗德岛遭遇入侵!敌人用不明手段瘫痪了我们的警报系统!战斗人员正在一、二层与敌交火!凯尔希医生,快……滋滋(通讯中断的电流杂音)……”
“Mon3tr!”没有任何犹豫,凯尔希跑出了办公室,体型巨大的黑色怪兽立时浮现,抢先一步冲向了上层区域。
至于她自己,当然也要尽快赶到第一线与巴别塔的干员们并肩作战。可突然间,离地不远的朝阳将远方一道枯瘦高大的身影投入了廊窗,吸引了凯尔希一瞬。可就是这么一眼,却让绿色菲林内心的惊惧霎时膨胀了数十倍,甚至在不知不觉间凝滞了自己的脚步。
距离很远,她看不清那人具体的形貌,但那些拖曳飘荡的布条、那支隐隐浮现的奇异法杖足以让她做出最糟糕的判断:
食腐者之王,连他也做出了选择吗?他选择……消灭巴别塔?
一名王庭之主、一名活着的萨卡兹传说,想要毁去一艘荒野上尚未完全准备好的破船,轻而易举。
可巍峨的老者并没有做出进一步动作,他只是站在那里旁观,他只是静候着这场战争的结束。
这是不幸中的万幸,至少凯尔希无需担心罗德岛会就此湮灭。如果是一场以毁灭为目的的进攻,得到本舰具体坐标的军事委员会根本不需要大费周章地切断警报,所有的证据都表明这是一场目标明确的斩首行动。
间谍?叛徒?不,不重要了,现在最要紧的,是击退那些入侵者。既然博士与特蕾西娅现在都不在船上,那这场袭击必然会是一场徒劳无用的……
滴滴~
截然不同的清脆音质此时听起来格外刺耳,将凯尔希强行安定下来的心绪彻底扯成了一团乱麻。
再一次从衣兜里取出终端,那精致小巧的透明方屏上,只有短短几个字。
前面的数字是一串坐标,而后面的文字则更加简单明了:
遇袭
———————————————————
一座废弃的聚落,一间破旧的房屋,若是称其为魔王的寝宫,那实在是有些大逆不道。不过没关系,只要再过几个小时,我们就可以回到罗德岛,宣布巴别塔的失败,然后,彻底地远离这场战争。
出于安全考虑,没有篝火、没有照明,日落之后就要停止一切活动。我对自己挑选的地点以及在周遭布下的陷阱还算自信,但在这几天里,每当夜幕降临,我依旧会选择走到屋外,对着那口干涸的枯井孤坐一晚。
特蕾西娅和阿米娅会陪我一会儿,谈谈月色,聊聊未来,绝口不提这场马上就要失败的战争,仿佛我们现在经历的一切只是一家三口再平凡不过的日常。
我从不让她们在外面呆超过三十分钟,撇开那些复杂的政治身份,两个矿石病患者,一个马上就要病入膏肓、另一个是大概连青春期都还没到的小姑娘,怎么着我也不能让她们跟我在外面吹一整晚的凉风。
更重要的是,一旦这样平淡温馨的氛围持续得久了,我很怕自己会动摇好不容易下定的决心。
“博士,早上好!”
“守夜辛苦了,博士。”
当第一缕晨光自远方的荒漠破土而出时,两道身影如约地走出了房门。经过一整夜的交流与思考,我相信那个善良坚强的孩子已经做了自己的选择。
“没事……比起那些,阿米娅,你已经想好了吗?”
卡特斯女孩捏了捏自己的衣角,有些局促地看了看身边的特蕾西娅,在后者施以鼓励的微笑后,阿米娅深吸一口气,说出了自己的决定:“是的,博士,我准备好了。”
我再一次仔细地看了看眼前的小姑娘,六年过去,她真的长高了、长大了,但尽管如此,也还只是一个十一岁的孩子。对于她是否理解自己接下来将要接过的,是一顶怎样沉重的荆棘之冠,我真的无法给出一个肯定的答案。
但已经没有时间犹豫了。
“既然如此,那就开始吧。”
旧日的遗物、今族的道途、魔王的黑冠、文明的存续。遗憾的是,无论是我还是凯尔希,对于现在这个,已经与万余年前大相径庭的DWDB-221E的了解也相当有限。根据特蕾西娅的说法,每当上一任魔王陨落,漆黑的王冠便会自动显现于另一名萨卡兹的头顶。这无关乎血脉、身份、地位、财富,祂可能是一个亲王、一个贵族、一个猎户、一个木匠、甚至是一个乞丐。但唯一能够确定的是,自有文字记述以来,魔王的权柄从未落于异族之手。
其实蛮可笑的,毕竟对于文明的存续来说,昔日的提卡兹明明才是那所谓的“异族”,不是么?
一定有族间转移的方法,否则,第一个被黑冠承认的魔王便无从诞生。
终于,在将特蕾西娅藏起来的这段时间里,结合了我与她各自对“魔王”的理解与认知,从理论上,确立了两种比较具有可行性的传承方案。其中一种比较激进,而另外一种,则更加激进。
至于为什么是阿米娅……很遗憾,无论哪一种方案,“感染者”都是必要的条件。如果有哪怕一丝别的可能性,我也不想将这个无辜的孩子牵扯进来,可魔王的能力无法对我起到任何作用,癫狂的想法亦不能告知包括凯尔希在内的其他人。只要王冠一日还在特蕾西娅头上,罗德岛就永远无法从巴别塔的躯壳中解脱,我们也无法放手前往真正该去的地方。
所以,就这样吧。将魔王的束缚从特蕾西娅的身上取下,前往切尔诺伯格用石棺缓解她的病情。罗德岛会在大国的夹缝间蛰伏积累,最终赶到伦蒂尼姆,在事态失控前挽回一切。
又一次,我独自留在了屋外,像极了那些在手术室外徘徊踱步的家属。不同的是,我们所要面临的危险并不仅仅来源于“手术失败”带来的压力,再怎么说这里还是战区,无妄的流矢随时都有可能……
砰~
西方不远处传来一声闷响,不是什么富有杀伤力的致命陷阱,只是一个不起眼的警报装置。稍微朝声源的方向打量了几眼,我戴上兜帽,躲进了附近的阴影中。
人数很少,只有两个,按他们的战力似乎也没有那么夸张。普通的斥候?不对,直奔这里而来,目标太明确了。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原本为反搜查布置的无声陷阱反而失去了作用。
直接动手吧,她们俩绝不能被打扰。
看着越来越近的两人,我捂住了左手腕的核心。
……
咽喉要害,一击毙命。光刃的高热足以蒸发血液、灼闭创口,只要将尸体隐藏便不会留下破绽,但接踵而至的头颅剧痛以及死人的记忆奔涌就不是我能控制的了。
“嘶……哈……”捂着几乎要裂开的脑袋,我总算再一次切身体会到了当初为什么要远离一线。将全身的重量暂且压在断墙上,我深吸一口气,随后将思维浸入识海,于亡魂缠世的哀鸣中寻找着任何用得上的蛛丝马迹。
“唔……巴别塔……斩首……”
又一场注定失败的刺杀罢了。
“无反应……魔王……疑似……离舰……”
什么无反应?他们怎么肯定特蕾西娅不在罗德岛上的?
“波动符合……探查……赦罪师……”
赦罪师?怎么又是……糟了!
我突然反应了过来,作为整个卡兹戴尔对“魔王”研究最为深入的组织,说不准赦罪师就有什么办法探查魔王的力量。原本双方阵营距离尚远、特蕾西娅也不常动用那顶黑王冠的时候也就罢了,可现在,那间房子就XX的像是一个大喇叭,不停地朝四面八方喊着:我在这儿!我在这儿!
失算了!他们很快就会察觉到这里的异样,蜂拥而至的敌人会将这里彻底踏平!
怎么办?要中断进程然后逃回本舰吗?不行,绝对不行!强行中断的话,她们两个人都会有生命危险的!顶住!必须顶住!哪怕只有我一个人,哪怕只有……
一个人吗?
一瞬间,牙根紧咬的酸痛感替代了惊惧与恐慌,而我的目光也已经转向了不知何时握在手中的1号PRTS试作终端。
这不是什么值得纠结的难题,我简洁明了地发出了信号,然后,堂堂正正地站在了门口。
……
一、二、三,被目标吸引注意的莽撞佣兵没有看清脚下,坑底的长矛捅破了他们的胸膛。
四、五、六,古旧的铁质大剑终究比不过远超当前时代的科技结晶,依照经验调整的角力姿势反而让身体失去了平衡,被气力、技巧均远逊己身的卑鄙小人一剑封喉。
七、八、九,学乖的敌人终于开始使用弩箭和法术试图远程轰炸,可对方显然具备某种更胜一筹的“源石技艺”,所有的攻击只成为了暴露坐标的信号,来不及转移的射手与术士瞬间便被奇怪的蓝色光束洞穿。
第十个,成功地在前三位的掩护下跨过了守门人,冲进了其拼死镇守的据点,但眼前空无一物的地板却令入侵者无比惊骇——此处,亦是一个用以误导的陷阱。没有逃生警示的机会了,贯穿胸口的伤势旋即便将他的生命连同灵魂拖出了躯壳。
“呼……呼……果然,不是赦罪师,你们也没法精准定位……”
在两波攻势间的空隙中,我大口大口地呼吸着空气。这不是什么好事,如果可能的话,我倒希望他们的攻击更加……连绵不绝一点。在肾上腺素提供的无脑功效淡去后,每一条被我夺走的生命就会愈发凶残地倾轧我的精神,疼痛、幻觉、低吟、冲动,心怀不甘的人死前的情绪是最激烈的,很不幸的是,我得把他们尽数吃下。
呵,没关系,来吧,都冲着我来吧……
……
“特蕾西娅小姐,”金铁的碰撞与爆炸的轰鸣已经传到了阿米娅的耳中,即使年龄再小,即使被保护得再好,她也知道外面正在发生什么很糟糕的事了,“博士他在外面……”
“嘘,阿米娅。”特蕾西娅轻轻地摸了摸小兔子的脑袋,对于阿米娅的担忧,她同样心知肚明。她知道,博士一人撑不了多久;她知道,罗德岛此时一定也遭到了攻击,支援不可能及时赶到;她知道,危险性相对较低的那个方案已经不再适宜当下这种紧急情况。
所以,她拔出了剑。
“抱歉了,阿米娅,接下来,可能会有点痛,但如果哭出来的话,博士那边会很麻烦。把眼泪流到战斗结束后,好吗?”
“我……我会忍住的。”
漆黑的王冠悄然浮现,精妙的纹路遍布剑身。在报以一个温柔与安心的笑容后,特蕾西娅举起利刃,将尖端对准了阿米娅小小的胸膛。
啊……阿米娅,如果可以的话,我真好想,好想看看你未来的样子啊……
冰冷的锋芒触及心口,凝滞的黑线开始流转。
……
思维迟滞,四肢酸痛……已经过去了多久?两小时?一小时?还是说,连半个钟头都没有?我终究不是Ace和Scout他们那样专业的战斗干员,没有在无数次死斗中练就的精准高效的经验策略、节省体力的动作技巧,能撑到现在,完全依赖纳米外骨骼的一力降十会。再加上此起彼伏、周而复始的亡者嘶吼不断挤压着意识的空间,在周遭的萨卡兹尸体达到两位数后,我的冷静与理智便被一同剥夺了。
但源源不断的敌人可不会被死人影响。
“唔!”终于,一次注意力的涣散、一次力量分配的失误,精准如手术刀的黑色法术砸中了我的头颅。
踉跄、倒地,远古科技的壁障保护了身体组织的完好,却无法阻止失衡带来的恶果。逡巡已久的赦罪师卫兵抓住了机会,手中的长剑重重地砍在了我的腹部。
挺疼的,但应该没什么实质性伤害。与头顶撕裂般的苦楚相比,我甚至觉得这算是某种……提醒我现在还活着的证明。
可惜了,躺在地上挺舒服的。
又一波攻势结束了,可供喘息的时间却越来越少。推开压在身上的尸体,我挣扎着试图起身。但突然间,前所未有的复杂幻象瞬间在脑海中炸开,一万种嘈杂的乱鸣宛如盛大的交响,只是比起莱塔尼亚的那些和谐旋律,我此刻能感受到的,只有彻底的混乱。
好不容易挺直的脊梁再度弯曲倒地,体位的改变给大脑充盈了更多的血液。唯有如此,我才能堪堪维持住险些崩溃的自我。
呃……赦罪师……啧……什么乱七八糟的玩意儿都敢往脑子里塞……
我闭上眼,勉力地承接着那些驳杂的影像。
我看见,在接到任务简报的时候,那些佣兵们的沉默不语;
我看见,在戴上骷髅面具的那一刻,那些卫兵丢下的灵魂;
我看见,刚刚破土的青苗被熊熊的战火焚为飞灰;
我看见,砌了一半的砖墙被铺天的法术炸成碎末;
我看见赦罪师对着一个冰蓝方块露出诡异而兴奋的笑容;
我看见特雷西斯站在核心区块的废墟前发出愤怒的宣言。
我看见……六年前那场灾难,那道未能亲见的爆炸,那个点燃战火的源头。
很陌生,却又很熟悉。
绝非从外向内的袭击,不似源石失控的膨胀,仿佛一开始,就有一个看不见的爆点埋藏其中,谁也没能察觉。
直到最后,我看见,在爆炸的前一瞬,在修缮一新的动力炉中,那抹一闪即逝的漫漫星辰。
那是……太空……不,亚空间吗?怎么会有来自亚空间的攻击?邪魔?不对,没有污染的痕迹。而且,如果没有现实维度的空间坐标的话……
等等,真的……没有坐标吗?
后世的文明尚未被天外的存在打上死敌的标签,最后停在那里的,唯一有可能引来这种毁灭打击的人是……
我?
不……
为什么凯尔希要极力阻止泰拉使用前文明的武装技术。
不……
为什么我会认为,沉寂万年的观察者,不会有再次苏醒的可能。
不……
为什么我会那么自命清高的,将自己置于一个旁观者的地位。
明明是我……点燃了这把火……
明明是我……引发了这一切……
明明是我……杀死了所有人……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该死的人,明明就是……
“博士?”
洁白的衣裙,温柔的嗓音。跪在地上的我,如同刑前待审的罪犯,抬起沉如千钧的头颅,看向了唯一的救赎。
“特蕾西娅,我……是我……”
我想解释、我想道歉、我想嚎啕大哭、我想说出那些怯懦又无能的话语。可我……
“博士,能不能帮我抱一下阿米娅。她好像,有点重呢。”
不对,语气……太疲惫了,不对,时间……时间也太短了,难道……难道她?!
挣扎着站起身来,我才终于看清眼前的一切。
殷红的体液浸透了大片的纯白,透体的结晶折射出地狱的光华。行将就木的前代君主摇摇欲坠,浑身浴血的异族魔王静静安眠。
“你……”
“抱歉,时间……不太够呢……”
粉白的身影倒向了我。
她的血液很热,她的身体很冷,她的心跳微不可闻,她的呼吸细若游丝。
她马上就要死了。
不远的地方再一次传来了密集的脚步声,特蕾西娅说得对,时间确实不够了。
没有犹豫的余地,
没有悔恨的空隙,
没有不甘的苦恼,
没有选择的权利。
我要救她,
我不会放手。
当成片的萨卡兹佣兵出现在视野里时,我闭上了眼,随后……
黑冠显现
————————————————————
当凯尔希匆匆赶到时,眼前只剩下了一片狼藉。
残肢断臂、焦土废墟。
只有一个黑色的身影立于尸山血海中央,怀中抱着两个沉沉睡去的身影。
“博士……”
“是……凯尔希吗……抱歉,我有点看不清……”
绿色的菲林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攫住了,脚步变得沉重,呼吸变得困难。
“特蕾西娅和阿米娅……”
“活着……暂时……都还活着。”
“那你还站在这里干什么?!我们必须尽快返回罗德岛!特雷西斯的部队随时可能进攻,特蕾西娅和阿米娅她们也……”
“不。”
“你……你说什么?”
“她撑不到那个时候了,她撑不到……切尔诺伯格。”
“!”
“但是……还有机会的……这里……还有一个石棺……”
不,不要说……
“在那个边陲小镇,我们错过的……忽视的……”
不能……我们绝对不能……
“最近的石棺,就在军事委员会。”
不……
“对不起,凯尔希。阿米娅,就拜托你了。”
“Mon3tr!拦住他!!”
巨大的怪物咆哮着冲向那渺小的身影,锋利的尖爪洞穿了脆弱的肩胛,可下一秒,幽蓝的激光便削下了它的头颅。
轰!
不毁重构扬起席卷全场的烟尘,待到云散雾收,便只剩下一个小小的身影留在了爆炸的中心。
凯尔希轻轻抱起阿米娅,她已做好最坏的打算。
然后,她看见了那顶漆黑的王冠,就像两百年来无数次,她在特蕾西娅头上看到的那样。
你这个……恶灵……
……
“博士……”
“我在,特蕾西娅。”
“抱歉……我刚刚……好像睡着了。”
“没事,战斗结束了,战争也结束了。”
“那我们现在……是要回罗德岛吗?”
“……”
“你在哭吗?博士?”
我……哭了吗?
“我现在,好像能摸到一点点……你的记忆和情绪了。真奇怪啊,明明……我已经没有魔王的能力了”
“也许是你原本的源石技艺吧……保持清醒是好事,别再……”
我感到一只冰凉的手掌抚在了我的脸上。
“原来……是这样啊。”
“我……”
“没关系的,博士。不是你的错……即使没有那件事,我和哥哥也终究……”
“别说话了……”
“放下我吧,博士。回归众魂是每位萨卡兹最终的归宿,即使我不不在了,你们,也要好好的……”
“……绝不……我……绝对不会……”
缓缓停下脚步,我开始止不住地颤抖、抽噎,可尽管如此,我也没有松开那双手。
轻叹一声,特蕾西娅将我的脸转了一个方向,逼我直视起这一路上一直忽视着的、逃避着的、温柔又悲伤的粉色瞳仁。
四目相对,我们终于,毫无阻拦地窥视起了彼此的心灵。我看到了她的遗憾、她的不舍,她看到了我的痛苦、我的决绝。
她知道,就像那天晚上说的一样,我不会放手。
既然我不愿意让步,那就让她也小小的任性一下吧。
特蕾西娅支起了身子。
一股温润的感觉从唇间传来,我不自觉地加重了双臂的力道。不知过了多久,当宣泄的情感终于得以平息,两张缺氧的脸庞才悄然分离。
但很快,我就察觉到有什么不对了。
往昔的画面逐渐模糊,友人的面庞慢慢散去。我的记忆……在消失?
“你……对我做了……”
“只是上了一把锁,博士。”特蕾西娅的声音无比轻柔,“不必担心,它们还在那里。不过……既然你一定要将我留在这里,那我希望,你也能有一个……新的开始。”
“这是我的罪!我……我不能……”
“抱歉,我已经没有力气逆转这些了哦。”特蕾西娅艰难地将嘴角勾起一点弧度,随后安心地闭上了眼睛,“忘掉吧,忘掉我,忘掉这一切。只有这样,你才能重获内心的安宁。所以,对不起了,云穆。”
不,绝对不可以!
绝对不能……
绝不……
不……
我……
我要……做什么来着?
对了……
我要……
救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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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你是谁!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敌袭!敌袭!所有小队向城门集结!”
“入侵者重伤逃离!重复一遍,入侵者重伤逃离!同行者捕获,同行者……”
“天哪……那……那是……特蕾西娅殿下吗?”
“快!快去通知摄政王殿下!”
……
“博士!博士!你能听见我们说话吗?来人!快来人啊!”
“呼叫凯尔希医生!我们找到博士了!他……他的状态很不好,呼吸、心跳几乎都没有了,医疗小组正在急救,我们将即刻返回罗德岛。”
“放开我!他害死了殿下!让我宰了他!”
“按住她,阿斯卡纶!”
“还是不行吗,博士他……”
“伤得太重了,凭现有的医疗条件与技术,没办法。”
“可恶!殿下已经离开了我们,如果连博士也……”
“准备一辆长途载具和全套的急救设备,我要带他去一趟乌萨斯。切尔诺伯格里有能救他一命的东西,那是他唯一的希望。我不会离开很久,不在的这段时间,罗德岛就交给你们了。”
……
“抱歉,勋爵大人,自从亚历克斯出事后。谢尔盖老师他……不愿意见任何人。”
“这……这恐怕……不不不,当然,您当然有资格。”
“血容量过低,无匹配血源,生理盐水输注。”
“房颤,药物控制无效,电击器准备。”
“视物追踪消失,多脏器功能衰竭……”
“如果可能的话,我真想你就这么睡过去,再也别醒过来。但那样就太便宜你了,你必须活着,你必须为自己对特蕾西娅、对阿米娅所做的一切……赎罪。”
“再见了,博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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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冷……好……痛……意识……不清楚……我……在哪儿?
不……等等……我……是谁?
这些……是什么?这些……管子,这些……
我得离开……我得离开……
我要去……救一个人……
是谁?是谁?
记不清……
我走到了……哪儿?白白的……好像是……雪?
好累……好困……
我想……再睡一会儿……
好像……有什么人在……
温暖……
……
“他是谁?”
“不知道,回来的路上发现他倒在了雪地里,看还有口气,就把他搬回来了。”
“是感染者吗?”
“他左腕上有个黑色的东西,取不下来,但看起来不像是矿石病灶。”
“不可大意,乌萨斯的军队可能追踪而来,如果他不是感染者,我们应该把他放下。”
“放在这儿?爸,现在可是冬天,与其把他放回冰天雪地里,还不如大发慈悲的给他一个痛快。”
“等等,我好像……在哪儿见过他。”
“小亚历克斯,这可是在切尔诺伯格附近,遇上一两个你觉得眼熟的面孔也没什么值得惊讶的吧。”
“不……不是,我想起来了,他是那个阿撒兹勒的医生,治疗矿石病的那个!他救过我的命!就在……十年以前。”
“十年前?这么久?真的假的?你不会记错了吧。”
“我……我不知道。”
“你们在干嘛?”
“啊,塔露拉。雪怪小队在半路上捡了个人,听说是个能治矿石病的医生,还是亚历克斯的救命恩人呢。”
“切城附近……能治矿石病……难道是那个阿撒兹勒的成员?亚历克斯?”
“应该……是的吧……我……我记不清了……”
“嗯……把他带进营帐,等他醒过来,再做决定。”
“是。”
《天罚之塔》——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