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出前的三小时,罗德岛的病理实验室中,一黑一绿两个身影正在忙碌。配置悬液、递送标本、运转仪器、记录数据,尽管没有任何口头上的交流,二人却好似心意相通般配合无间。
如此摧残身体健康绝非本愿,只是白天的“工作”过于繁重,连一丝喘息的时机也没有。若是不想就此放弃,夜晚便成了唯一的选择。
通宵达旦自然也是常有的事,好在曾经的经验使我们早已学会如何应对睡眠短缺带来的不适:有时是凭借毅力硬抗、有时则需要依赖某些高纯度的化工合成物。
撕拉~塑料包装撕裂的声音突兀地响起,菲林微耷的猫耳不禁为之轻轻抖动。专注于辨别显微镜下源石结晶的增殖状态,凯尔希没有转过头来确认我在干什么。不过凭借这几年逐渐磨合出的默契,即使不用眼睛她也能对我的行为做出一些猜测。
“已经是第四剂了,”干裂的嘴唇渗出几丝甜腥,铁锈的味道在干涸的口腔弥漫,“即使不在意头疼的后遗,如此频繁的应用也会将应急理智剂的药效削弱近无。去睡一会儿吧,博士,明天的指挥工作也很重要。”
咕噜噜~(加水的声音)
“如果你饿了的话,这里有压缩饼干。不要总是用口腔加热速食食品,我不认为你的特异体质会体现在这种方面。”疲乏的菲林直起身子,揉了揉酸胀的眉心,“这或许是某种局部的无痛症,但粘膜损伤的风险并不会因此减少。”
无论此前曾抱有怎样的热情与期待,枯燥乏味、停滞不前的常态都足以将之腐蚀殆尽。在无数千篇一律的病理报告中,留在我们心中的大多只有老生常谈的麻木与无奈。
但不得不承认的是,随着时间逐渐收紧了它的绳结、桎梏了跳动的心脏,我们确实久违地感到了急躁……和绝望。
“还是没有进展吗?”
蒸腾的热气突然氤氲在左侧的面颊,随之而来的是一股来自速溶咖啡的甜涩。可能是精神绷得实在太紧,也可能是刚刚的结果实在太令人失望,一贯精准高效的凯尔希医生居然愣了好一会儿,才后知后觉地从我手中接过那杯温暖的善意。
“还是不行,”轻轻啜饮一口哥伦比亚产的便宜货,让过量的糖分与少量的咖啡因舒缓着自己的脑神经,凯尔希起身让出了座位:“所有组合全都试过一轮了,压不住。”
我坐在了尚有余温的椅子上,重新取出一片病理标本置于显微镜下,并将原来的那枚扔进了黄色的生化垃圾箱。
首先是滴上两滴激发剂,让有限而微弱的能量“唤醒”标本中的源石微粒,配合其余的有机溶质促使它进行缓慢而可控的增殖,以此模拟矿石病在人体中的恶化的过程。
然后是实验用的药剂,全部都以我的血制品为基底。我从事先配好的几十种里面随机挑了一种,小心地涂抹在了“缓慢生长”的标本上。没过几秒,镜中那些不断延伸、分叉的淡黄色透明结晶就如被冰封一般停止了活动。
最后,是魔王的血。殷红的液体方一落下,那些饿鬼般的晶体便骤然醒转,顷刻之间便将猎物吞噬殆尽,不给一丝扩散逃逸的机会。
“按照你的‘源石增长’理论,特蕾西娅体内的血源石密度已近临界,随时可能触发级联反应。”凯尔希不自觉地捏紧了手中的马克杯,远端指节逐渐变得惨白,“以我们现在的实验结果,一旦到了那个时候……”
“洗血?”
“做不到,定向吸附的唯一结果就是制造无数的源石栓塞,然后彻底毁掉她的肺动脉。”
“外科手术配上嵌合疗法?我还在莱茵的时候已经和帕尔维斯搭建起了相关的理论雏形,应该……”
“别开玩笑了,博士。”菲林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且不说这个理论根本没有经过哪怕一例临床实践进行验证,就算你是对的,我们也完全没法将它应用在特蕾西娅身上。她的……”
“病灶在心口,手术风险太高,更不可能吸附。抱歉,我……是我昏头了。”
在接下来的几十分钟里,数个可能的治疗方案被一一提出,然后毫无例外地迅速否定,直至我们再也无法说出一个字,彼此陷入了漫长的相顾无言中。
终于,我将念头打在了那个早已被排除的选项上:
“石棺……”声音轻得如同棉絮飘落大地。
“你说什么?”凯尔希听见了,她只是不愿相信我真的会提出这个建议。
“切尔诺伯格的石棺,可能吗?”
“不可能。这么多年来,哪怕情况再危急,我也从来不敢将它应用在泰拉人种身上。基于一些惨痛的教训,我深知这种行为绝不会达成我们预想之中的结果,反而会让事态更糟。”
“那是没有我在,我能改造它,让它对泰拉人种起到和我相同的作用。”
这一次,凯尔希没有像往常一样急着提出反对,她低头沉默了片刻,随后泄愤似的将杯中一半的滚烫液体倒入喉管。
真是可笑,放在一年前,我们甚至都不会考虑这荒唐想法的可行性。军事、政治以及技术这三座大山牢牢地横亘在我们面前,早早地掐断了这似乎唯一可行的方案。
但现在……我们确乎山穷水尽。
“她不会同意的。”高温熏灼的嗓音有些嘶哑,“时间无法预估,即使我们能突破委员会在西北的封锁线,即使我们能避开乌萨斯的耳目,即使你能在相关研究极度匮乏的前提下成功对石棺进行改造,巴别塔也无法承受同时失去你和她的情况,哪怕只是暂时的。”
“但罗德岛可以。”我关闭了显微镜的光源,随后站起身来,又给凯尔希倒了一杯冰水。
“抛却所有舰体正在逐渐驶离卡兹戴尔这一事实,在你的指挥下,我们的军队不是赢下了每一场战斗吗?”交换了手中的杯子,她以一种颇具揶揄的语气表达了自己的不满:“我还以为你需要更长的时间才会承认自己在这场战役里的失败。”
我没有立即回话,反而轻轻搅动起手上的咖啡勺。在稍微整理了一下措辞后,我决定向她透露一些溺于水底的秘辛:
“不,凯尔希。自从开斯特公爵领内蒸汽骑士的巡逻路线开始向伦蒂尼姆集中,我就已经预见了这场战争的结局。”
“!”递至唇边的水杯骤然停滞,几滴冰冷的露珠险些洒向地面。“什么时候?”
“在你得到那场秋日围剿的确切情报前的一个月。你不会真的以为,那场围剿只是特雷西斯、或者军事委员会的一时兴起吧?”
待到褐色液体的温度随着本来就没有多少的风味一同消散,我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并将它一饮而尽。
凯尔希没有精力去在意我到底有没有避开杯沿的唇印了,她原本以为阿斯卡纶拿出的那本间谍名单已经足够糟糕,可现在……
“那你之前这么着急地把分舰集中,甚至不惜雇佣那些疤痕商场的佣兵……”
“还记得那名在临时营地里袭击我的,名叫马尔科的士兵吗?仅仅迷茫就足以驱使他做出这样的行动,携舰叛逃的情况随时都有可能发生,我必须赶在所有人反应过来前动手。反围剿是个很好的借口,但从我口中提出来就稍显刻意,很可能刺激那些心怀不轨的人提前行动。所以,谢谢你在那场会议上的‘提议’,凯尔希。”
“……”菲林突然感觉自己有些喘不上气、胸腔中的跳动感也异常清晰。她试图进行思考,什么都行,只要能让她的大脑重新运转起来,可直到最后,她也无法拼凑起哪怕一句完整的话语。
多稀罕啊,那个凯尔希,她居然开始害怕了。
放下马克杯,我扶住了女人僵硬的身体,然后颇为强硬地将她摁在了一旁的沙发上:“看来你还需要一段时间来消化这些。实验失败,巴别塔接下来的所有行动都需要重新商榷,也包括你的工作。好好睡一觉吧,凯尔希,可供安眠的时间不多了。”
“我……”尽管脑中仍是一片空白,凯尔希仍然本能地想要拒绝。安眠?在这种时候?怎么可能?怎么可以?不……绝对不行,她……她必须得……
但我没有给她起身的机会,搭在肩膀上的双手制止了她轻微的挣扎,然后逐渐拉近了彼此的面部的距离。凯尔希很清楚我不会在这种场合做那种不合时宜的事,但仍不免感到一丝惊慌——这没什么不好的,起码她可以开始思考了,不是吗?
就在额头相触的前一刻,我停了下来,眼睑低垂、瞳孔涣散,尽可能地让自己看起来无助一些。我没有直视她的眼睛,只是用一种近乎哀求的语气说道:“睡一会儿吧,凯尔希,你才是……最不能倒下的那个。”
虽然时间不长,但这一招确实让她犹豫了片刻。当凯尔希再想起身时,一股突如其来的倦意却代替我的双手将她固定在了沙发上。
“你……那杯咖啡里……”
“一点镇静剂。”
“可……你也……”
“对菲林来说,其有效剂量是其他种族平均值的一半。”
“唔……”
模糊的话语很快就被均匀的呼吸声所替代,确认她睡着之后,我找来了一张毯子,抬头看了看温度表,又找来了一张。
“对不起。然后,晚安,凯尔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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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病理实验室出来后,我并没有径直赶往办公室。离日出还有段时间,凯尔希说的没错,我确实需要睡一会儿,但这并非我走向宿舍区的理由。
我想见见阿米娅。
不停地往返于各种军事会议,我几乎无法忆起上一次见她是什么时候的事,唯一记得的只有……她好像又长高了。
五……还是六年了?卡特斯小孩长得一向很快。但是……生日、蛋糕、蜡烛、愿望、新衣服,啊,还有她眼底的失落、意外的惊喜,还有……还有……我……我几乎全部都……错过了。
我想看看她。
可当我站在紧闭的房门前,伸出的手臂却凝于半空。这个时间点,幼小的孩童一定仍在熟睡,我不知道自己是否该任凭私欲去破坏这份安宁,于是只能站在门口,踯躅不前。
我能……看看她吗?
把手转动的声音实在太小,小到我以为自己又出现了幻听。可当房门随着门轴轻轻转开,站在门口的粉白身影却提醒着我这一切皆为现实。
“特蕾……”
“嘘。”特蕾西娅将食指轻轻搭于嘴唇,示意我不要说话。这位平日里威严而仁慈的魔王此时正如一位普通的母亲一般,小心翼翼地守护着那非血缘的女儿的美梦。
待我合上双唇,她朝我轻轻招了招手,随后将我牵进了小小的房间,合上了门扉。
小夜灯温和的光芒轻柔地包裹着阿米娅,粉嫩的小脸挂着甜甜的微笑。被子以外的裸露右臂上,昔日骇人的矿石病灶已经得到了良好的控制,突出的结晶也不再闪烁活化的微光。
我松开了特蕾西娅的手,悄悄地走上前去,弯下腰来,将那只已然成长、却依旧细小的手臂轻轻放入被窝。紧接着,我凝视起这张无比熟悉却又突觉陌生的面颊来,心里似有一阵哽咽。
不知过了多久,我感到了一阵来自衣袖的拖拽感。我知道,是特蕾西娅。起身、转向、留恋地回望一眼,然后离开房间、合上房门,仿佛从未有人来访过。
只留那小小的卡特斯安眠如常。
……
仿佛是什么偷情幽会的男女一般,我们找了一个隐蔽的空房间,关门前警惕地打量着四周,以确保无人跟踪。若是阿斯卡纶倒也罢了,要是被那位新加入的佣兵看见——我记得是叫W来着——她大概会毫不犹豫地往我脑袋上开个洞。
“东西做好了。”我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小的纸盒,交到了魔王的手中,“阿米娅长得很快,我……我不知道她手指现在的尺寸。所以,这些都是可塑的。”
特蕾西娅掀开盖子,十枚小小的戒指安静地躺在防震泡沫上,除了大小以外,其余细节与她手指上的那些别无二致。
“凯尔希呢?”
“睡着了。”
“嗯?”带着微妙的笑意,特蕾西娅瞥了我一眼:“实验成功了?”
“……”
“没关系的,博士。”放下手中的小容器,特蕾西娅轻轻捧起了我阴沉的脸庞:“我们早有预料,不是吗。”
“还有机会的……我们……你……”
“但巴别塔没有了,不是吗?”
“它会在废墟中重生的,只要……只要你还……”
“云穆。”称谓的改变让我有些不习惯,但特蕾西娅接下来的举动却让我更加不知所措:她抓起了我的右手,然后轻轻地放在了自己的左心口。
“你知道的,有时候,我们必须学会放手。”
触摸着那份并行不悖的柔软与坚硬,我感到焦虑、慌张,甚至恐惧。可身体素质的差距让我无论怎么用力也无济于事,那位嘴上说着要学会放手的姑娘此时牢牢地钳住了我的手臂,不给我一丝逃离的机会。
既然后退不得,一股莫名的勇气——或是冲动便猝然升起,我干脆地上前了一步,将面前的粉白身影搂入怀中。
“啊……”没有想到我会突然“主动出击”,特蕾西娅的身体僵硬了一瞬,但很快,她就将双手环过了我的后背,并贴心地调整好双角的方位,将头轻轻地靠在了我的胸口。
又是一阵沉默,她能感受到我紊乱的心跳正在慢慢平息,然后,是我恢复如常的,冷静而理性的语调。
“特雷西斯的计划已不可阻挡,最多五年,伦蒂尼姆就会陷入一片火海。”
“嗯,维多利亚的密探传回了新消息,不仅是开斯特公爵,现在就连高多汀公爵领内的蒸汽骑士也开始有了动作。既然他们已经用实际行动率先做出了决定,剩下的公爵松口就只是时间问题。”
“但我们能让一切不那么无可挽回。巴别塔内部有很多摇摆不定的不安定分子,军事委员会亦然。如果我们尽可能地除掉那些战争狂热分子,以此扩大其他人的话语权,到了那个时候,或许就有新的转机。”
“去做吧,博士,我相信你。”
“巴别塔的崩塌不可避免,必须提前准备好退路。我们不能被限制在雷姆必拓,当‘失败’的信号被正式放出后,忙于维多利亚事务的特雷西斯一定无暇顾及卡兹戴尔的边境。抓住这个机会,把罗德岛开出去。炎国、乌萨斯、卡西米尔、哥伦比亚,以这四个国家为主要活动点,积蓄力量的同时等待介入维多利亚的时机。”
“我知道,这是你那个时候给凯尔希的那份报告吧。她没看,但我稍微翻了翻。未战先言败,我该治你个怯战之罪。”
“我的殿下,我们现在的动作可不像是要治罪的样子。”
“呵呵~”
银铃般的笑声传入耳蜗,干涸的泪池为此泛起一阵涟漪。在情绪波动的作用下,我不由得加大了左臂的力度。
“特蕾西娅……”
“嗯?”
“我不会放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