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人内网，线上会议室。
“诸位同志，这是一个巨大的好消息——我们的油料供应暂时有了。”艾雅严肃地说，“矿产也是。”
线上会议室频道里顿时一片嘈杂，甚至有人已经欢呼起来。
进共党党员们都接到消息，暂时放下工作来听取一个重要报告，顺便休息一会儿。
只是没想到是这样的一个好消息。
“详细讲讲。”陆零也松了口气。
这些日子她每天都会收到好几份资源储备告急的红线警报——或者说她们现在就没有什么资源是不告急的。周边的十几处浅层的金属、重金属和稀有金属矿以及煤矿，都在灵人们堪称狂野的粗暴开采下均已濒临枯竭，而燃油、高分子材料和其他有机材料目前还全靠煤化工和生物化工合成，产能非常捉急。
由于灵人基地目前极端的战时体制，所有个人需求和交易行为都被压缩到近乎没有，也不存在市场和货币，原材料只需付出劳动成本就直接转化为产品，这也是她们能支撑起前线战争的同时还能不断拓展工业产能的原因。
但是，无论她们如何削减中间成本、修改设计图、更换材料，但她们始终还是需要原材料的，没法凭空造物，而现在的问题是原材料都快没有了。
陆零一直感觉自己就仿佛在玩某个RTS游戏，前线战损上天，战线不断告急，而自己耳边却一直在回荡着“需要更多高能瓦斯”和“矿脉已经枯竭”。
大部分灵人成员也都已经意识到了，但大家也没什么办法，谁都没法凭空变出矿石来。
为了解决问题，她们已经派出了好几队探矿人员向不同的方向勘探，目前去蜥精抵抗军地盘的小队是第一个传回喜讯的。
于是陆零立刻召集了这个会议，让大家高兴高兴，提振一下士气。
艾雅将一副地形图投影在会议频道中。
“目前这支专家组所在位置是大分水岭山脉东侧，暂时命名为‘白鹫高原’的半干旱热带荒漠高原，她们重点现场勘察了这片高原上唯一的河流‘撒妮瑞河’，在撒妮瑞河两岸下层剥蚀面发现了典型的海相沉积岩层。”
“专家组分析认为，这是由于整个新洲大陆都是板块合并形成的，准确地说，是大陆西侧的风暴洋板块与东侧的大鲸洋板块碰撞事件形成。所以整个大分水岭地区都曾经是丰饶的古代海洋，后来由于板块碰撞而隆起，形成了如今的高大山脉。”
“专家组和我们的技术人员联合评估了‘独立团结军’控制地区的地质构造，认为‘白鹫高原’和更东侧的热带稀树草原、橙色大沙漠等等被当地居民合并称为‘麦瓦诺之地’的新洲中部区域，是这个远古地质运动过程中构造活动相对缓和的区域。”
“众所周知，大海中的生物沉积容易形成石油——事实也确实如此，我们在这里找到了油田。”
会议频道中顿时掌声如雷。
“现在专家组就在线上，”艾雅说，“中控，将她们接入频道。”
“已接入。”中控智能的电子合成音回答。
断断续续的风声顿时充满了频道。
————
白鹫高原。
李嬛伸手抓住栏杆，努力抵抗迎面而来的强风，而另一边的几个蜥精向导更是拼命地抓着把手以免自己被风掀起来。
她们现在身在一艘破损的地效运输机上，在距离地面十几米的超低空中，迎着狂风和烈日，向前狂飙突进！
“啊啊啊啊，我恐高啊啊啊啊啊！”她旁边的师弟......不，现在应该是师妹，如此放声嚎叫。
“闭嘴！你现在摔下去也死不了哇！”李嬛说，“别嚎了太难听了！”
而她的师妹只是报以持续的啊啊啊啊的惨叫，看来师兄......师姐的安慰并没有起作用，如此身临其境的体验着实让这个前宅男吃不消。
不过也不怪她，现在她们的这台飞行器简直像是被狗啃了一般，大片的蒙板脱落，甚至脚下的地板都被掀掉了大半，看起来简直是崭新出土。无论是谁坐在这里，大概都会两股战战汗流浃背。
这女生自用九成新战损是她们从空中翻越大分水岭山脉时，山峰上方的混乱气流留下的纪念，当然其中也有机体质量低劣的原因——这一批地效机都是那帮天杀的玩家们学习练手做的，质量非常随机，说实话李嬛觉得她们能活着过来已经是驾驶员超水平发挥的奇迹了。
而现在，这个创造了奇迹的驾驶员玩家还在大呼小叫着猛飙飞机，丝毫不担心这破烂玩意在空中直接解体。
李嬛看到自己的导师，那个过去的秃顶大肚男，现在的机器美少女，在狂风中拿摄像机对着自己大声吼叫：
“听得到么？我们这边信号不太好......是的，我在这片高原大概转了一圈，看了看构造......不，沙漠那边是饶教授她们负责的......是的，我们已经找到油田了！所有人都在钻井上帮忙，我出去的时候只带了两个学生......对，密斯教授也在那里......稍等，我们现在就在回去的路上！”
在她们脚下，这片热带荒漠高原碎岩遍布的橙红色大地一望无际，枯黄干瘪的灌木在地效飞行器卷起的气流和终年不息的焚风中左右摇晃，山峦后退留下的剥蚀平原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地面上有一队蜥精部族兽队驻足，好奇地抬头仰望这从未见过的钢铁之物轰鸣而过，还有些蜥精直接趴在地上叩首朝拜。
一道山脉两侧，就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李嬛又想起了前两天独立团结军的蜥精向导带她们过来时，那时密密麻麻的蜥精跪拜在地上，以为这飞在天上的铁鸟是神迹降临。
事后向导解释，因为大分水岭山脉从陆地上着实难以翻越，而且整个“麦瓦诺之地”都异常干旱贫瘠，本就是最穷苦的地方，当地蜥精居民大多都还是原始游牧部落，所以宗教文化盛行，甚至还有血祭习俗。
而独立团结军对这里的影响力其实也很有限，最多是从一些险峻小路翻山越岭过来和它们做一些交易，收购皮革和牲畜，带给它们工具、盐和生活必需品。
即使如此，它们也是当地最受欢迎的朋友，每次抵抗军商队的到来都是当地一场盛大的庆典——抵抗军已经很穷了，但当地游牧部族更穷，穷得叮当乱响、荡气回肠。
“也许我们能为你们带来一些改变.....好的改变。”李嬛默默想着，“毕竟......我们可不是米国人。”
这片橙红色高原的天空中到处飞翔着白鹫，它们是当地居民祭拜的图腾，也是这片大地名称的由来。这些与其说是鸟，不如说更像是蝙蝠或翼龙的灰白色生物，好奇地跟随着飞行器，陪伴她们一起飞行。
远方的地平线上，一条闪亮的光带逐渐浮现。那就是当地土语称为“撒妮瑞”、意即“母亲河”的大河，是这片戈壁高原上最大的生命之源。
李嬛从这里遥望而去，这条波光粼粼的大河是如此美丽，简直犹如流淌的水晶之河。
————
会议频道中，一群人静静围观着充满噪点的直播视频，看着一座高耸的钻井平台从地平线上渐渐浮现。
“这钻机我们从都兰玛尔带来的么？”忽然有人问。
“是的，贾开因工业集团出品，原装货。”芙蕾雅·鹿可妮丝的声音回答，“为了把它塞进探索者号里，我们放弃了十几车其他物资......我们现在还制造不了如此先进的石化设施。”
直播视频里，那个共和国专家还在滔滔不绝地大声讲述：
“......我们前几天到这边，一个电探下去，我就说不对劲，这波怕是有货，然后再上震波一探，果然真是有油！我跟密斯老先生说要不要先打个井试试，老先生说不用，直接一次到位，上真家伙！然后一个电话就把平台叫过来了......”
在她手舞足蹈的讲述中，她们这架破破烂烂的飞机终于靠近了石油平台。从她们的角度望去，那些尚未完全组装好的巨大钢铁框架、忙碌的玩家人群以及几座巨兽一般的多功能工程塔，都清晰可见。
更远处的临时机场上，还有几架转场绕过山脉而来的大型地效运输机，轰鸣着起落，卸下堆积如山的物资。
这座集开采与初步提炼于一体的庞大构造物，在短短几天的时间里，就被经过军事化训练后人均打灰圣体的工程玩家们快速建立起来——虽然都是成熟的金属预装件，但还是堪称神速。
飞机还没停稳，这个共和国专家就迫不及待地跳了下来，一路狂奔向主钻机平台——那里已经围了一大圈人，甚至还混杂着不少看起来像是当地部落民的蜥精。
还没等她挤进去，一阵高亢的、连主钻机的狂暴轰鸣都压不住的欢呼声，从人群陡然传出。
“出油了！出油了！”
共和国专家急得简直要疯了：“让一下，让一下，让我进去！我是专家！”
她在两个学生帮助下，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挤进人群，然后远在基地的灵人们才从摄像机视角看到，主钻机上专门留出的管道中，正在汩汩流淌着粘稠的棕黑色液体。
共和国专家伸出手指蘸了一下，看着粘稠的黑色拉丝，她忽然放声狂笑起来：“妈的，真是石油！真他妈是石油！老子是第一个在外星上打出来油的人！哇哈哈哈哈！”
“是我们，准确地来说，大部分活儿是我干的。”一个高瘦的灵人老头拍了拍她肩膀，“不许吹牛。”
老头伸手接过摄像机，向着镜头打招呼：“大家好，这里是一号油井平台。”
“密斯登尼教授，你好。”艾雅的声音在会议频道中响起，“请介绍一下目前的情况。”
“如你们所见，现在油井平台已经基本建起来了，而且我们非常幸运，含油地层不深，而且首发命中，一次出油。”密斯登尼教授疲倦地说，“已经做了化验，是高硫原油，含有不少油砂，其他指标勉强凑合，总体油料品质一般，不过储量很可观，预估至少七亿吨。”
“按照预案，已经和这里的部族联盟首领达成约定，买断了这一片土地，并承诺向它们低价出售各类工业品......总之一切顺利，等配套的提炼设备过来就能马上形成产能。”
“配套设备和保护力量会很快抵达，我们会在那里建立一座军事营地。”陆零说。“还有......辛苦了，密斯登尼同志。”
画面中，透过防护服头盔也能看到老教授疲惫的脸色，灰败得像是一截枯槁的死木。
“......我不是你们的同志。”老头沉默了片刻，低声说，“只是......为了我们种族的延续罢了。”
直播画面关闭了，会议频道陷入短暂的沉默。
“老先生思想一时间转不过弯来很正常。”陆零轻描淡写地说，“以后她们会理解我们的。”
自从她们成立进共党以来，年轻学生们响应非常积极，大多数已经加入，但年长的学者教授、工人工程师和其他灵人们却大多兴趣寥寥，还在观望状态。
她们中，有的人本就对政治不感兴趣，只想做好手里的工作，懒得了解这个新的政党要做什么，毕竟她们在旧帝国就已经见识了太多跳梁小丑的政治表演；有的人是过去的既得利益者，或者思想已经固化了旧帝国模式，对进共党的主张天然反感；还有的人则是压根不相信她们能做到自己所主张的事情。
有的年长者甚至认为这个政党就是一帮小孩子的过家家游戏，热情有余经验不足，很快就会自己垮台。
但实际上，这帮年轻人在取缔紧急状态委员会之后，已经平稳顺利地接手了整个灵人前进基地的运转工作，组成了一个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的小政府，做到了任何事务都有对应的人负责。
虽然确实没有经验，但她们可以学习，也有试错的成本。她们有从帝国携带过来的无数资料来教会她们如何运转一个统治机构，而她们经过“筑基”后的夸张学习能力也能保证她们能以最快速度适应任何一个位置的工作。
当然这也和陆零大刀阔斧精简机构有关。她以效率最大化的原则重新设计了政府结构，砍掉所有冗余、去掉为了权力分割而产生的交叉职位，只保留了直接对接事务的人员，依靠中央智能辅助调控，管理模式极度扁平，以最少的人员实现了一个微型工业化社会的有效管理。
这并不是长久之计，未来人员增加、社会规模扩大之后，她们必然会对政府结构重新调整，分割权力、增加监督——但现在，在这个战争和死亡迫在眉睫、理想主义光辉与年轻的热忱刚刚开始闪耀的时代，一切个人欲望被压制到了最低点，奉献与牺牲的热情高涨，腐败和权力垄断还没有生存空间。
可以说，在这个时刻，她们做到了“各尽所能，各取所需。”
对于那些老教授们，陆零从来没有兴趣强迫他们加入，只是学生们想给她们的老师提供一个“筑基”的机会，毕竟实验室产能极其有限，现在只能在党内排队获得。
科研人员的学术寿命其实很短暂，在度过活力最强、想象力最丰富的青年时代后，大部分人都会迅速坠入生活情感、职场斗争甚至是政治的无穷螺旋中，学术上再也没有什么大的进步，这也是多数教授目前的人生状态。除了多年累积下来的知识，他们大多还是在吃自己年轻力壮时积累的学术资本。
——但是，盖尔海夫老教授在经过“筑基”之后，已经焕发出科研的第二春。他这些日子一直呆在实验室里，足不出户，连续做出了多项成果，仿佛梦回自己最年轻最有创造力的年代。
某种程度上，这是一个新时代和老时代的交替阶段，是上车的最后机会，上不去的人就只能被历史的车轮碾进尘埃。
“打断一下，刚刚来的消息，”艾雅忽然说，“另一队专家组在大分水岭山脉边缘发现了一处大型磁铁矿，品位在70%以上。”
沉默。
然后，一片畅快的大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