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球时间2035年1月25日。
瓦尔镇，一个明多斯西部地区小村镇。
这是一个非常普通的蜥精村镇，整个新洲大陆上叫类似名字的村子少说有一百甚至九十个，类似共和国的王家庄李家村。
它坐落于大分水岭山脉西侧上千公里之外，远离这条因板块挤压而成的雄峻山脉，周围只有些丘陵和稀疏森林。它是一个道路交汇点，同时雨热条件都不错，周围开辟有大片的农田，因此整个村镇往日很是繁荣。
不过如今这些农田都空空荡荡的，刚抽出花蕾的农作物被碾压践踏得七零八落，乡间道路被车轮和履带轧成了沟壑。
没有人来抗议，因为这里的主人已经都挂在了两株巨树上，随着风轻轻摇晃，大群的食腐昆虫起起落落，如同黑云。
村子远处的山上，几个黑影正缩在树丛缝隙里向下窥探。
“这就是目标地点了？”某只古神模样的玩家探头探脑的，“我们来早了？”
另一个玩家则查看着地图：“没错，没毛病，就是这儿！”
她们下方，这个瓦尔镇的建筑已经被基本推平了，只留下了几座最好的给老爷们居住，然后它们在废墟上修起了军营、塔楼，外面也像模像样地修了警戒区和地雷带，拉了壕沟和铁丝网，堆着沙包掩体，高墙上有巡逻队伍来回转悠。
此时正是落日黄昏，太阳只在远方的山脉剪影上留下最后一丝余晖，天空泛起了深沉的墨绿。
“奇怪，这不就是一个普通的军营么？”一个白毛红眼少女的脑袋从上面倒吊下来，跟吊死鬼一样，“粮仓呢？不是说这里有十多万吨的粮食么？”
“都在地下。”蜥精的嘶鸣声回答。
蜥精磨德从她们后面冒了出来。这个蜥精的二大队政委喘着粗气，面颊愈发明显凹陷了下去，显得极为憔悴。
独立团结军最后的精锐力量，七八千个蜥精战士，此次都跟随着玩家们参加了行动。这些本就饿得瘦骨嶙峋的蜥精，兵分两路跟着玩家们，用了五天时间在崎岖复杂的山林里狂飙了几百公里，几乎绕过了所有贵族围剿军驻扎点，摸到了位于大后方的后勤中心瓦尔镇。
这场堪称地狱行军的路上倒下了几百个战士，它们大部分都患有严重营养不良，经常是走着走着就栽倒在地再无声息，或者跌下山崖消失不见。但即使如此，也没有任何一个蜥精战士放弃，甚至没有一个喊苦喊累的，其意志坚韧令玩家们都不得不肃然起敬。
“我们有准确消息，这里储备的都是糙薯，”磨德说，“这种东西必须要保持湿润，一旦干燥就会开始出芽、腐败，所以必须要用地窖来储存。”
说着，它又拿起望远镜仔细看了一般：“没错，这是辛萨帝国‘猛罴’皇家近卫师的旗子，这里是它们在驻守。”
“等等，你们从哪里搞到这么详细的情报？这是敌占区吧？”周冲之打断它的话。
磨德只是指了一下那两株挂满蜥精尸体的树。
一阵低声的叹息和啜泣在周围此起彼伏。
愈发昏暗下来的树林中影影绰绰地挤满了人——那是大群大群瘦骨嶙峋的蜥精，和样貌各具特色的玩家们。
另一个胳膊缠着绷带的蜥精指挥官从树上跳了下来。“磨德同志，二大队已经集合完毕！”它说。
“特别行动队二支队，所有抵达目标点的人公屏扣1.......学姐，我们的人也到齐了！”
崔虹血看着也从树上跳了下来的白毛红眼少女，还有几乎刷满了公共频道的1，不由得头疼叹气，后悔自己不应该因为赵仙的死缠烂打给她副队长权限。
“黑魔女，二支队已抵达预定目标点！”她说，“我们已按照计划，在沿途每个具备威胁的贵族军据点都留了人，随时可以干掉它们，为运输机开辟安全走廊——具体坐标已上传。”
玩家们眼前闪了一下，立刻出现战场AI兼看板娘优尔的头像。“收到坐标，已同步至战场信息库。”她严肃地回答，“一二支队均已就位，执行下一步作战计划。”
公屏里，一支队队长少年阿飞那张贱兮兮的脸不断闪动着：“你们咋这么慢，我们等你们大半天了，我奶奶爬得都比你们快呀铁子们！”
“都闭嘴，”大队长卫珢的声音插了进来，“于飞袅你是不是皮痒了？想回去加练？”
“卧槽，别，大哥，我错了！我闭嘴！”
崔虹血没有理会他们，继续问：“黑魔女，现在我们是否要按照原计划，等待半夜时分进行偷袭？”
“否决。”优尔的头像闪动，“根据数据库信息，此时为蜥精传统晚餐时间，守备力量同样松懈。若此时进行攻击，我们将拥有一整个夜晚的运输时间。”
“根据加权计算结果，计划变更。”优尔说，“正在重新规划。”
玩家们眼前界面瞬间再次闪烁，战场AI根据她们视觉收集到的信息，立刻计算出了进攻要点和进攻路线，并瞬间将其拆解成战斗任务，分配到了每一个玩家们头上。
进攻路线和目标点直观无比地在视觉界面中标识出来。简直就像是游戏一般，如同把饭嚼烂了喂进嘴里一样贴心。
“卧槽！”通讯频道里已经有人喊了出来。
不只是玩家们，混杂其中的现役军人都震惊了，这种还停留在纸面和ppt上的战场分析和指挥系统，已经活生生地摆在了她们眼前。
“新作战计划——地效运输机即将起飞，飞行路线已上传，立刻拔除所有沿途威胁目标，立刻肃清两个目标点抵抗力量，配合友军掠取物资，评价分数将根据最终物资收获打分。”
优尔的头像闪烁一下，换成了杀气腾腾的表情：
“命令，行动立刻开始！”
————
灵人基地，又是一天清晨。
淅淅沥沥的小雨敲打着钢铁建筑的外表，发出水沙流动般悦耳的声音。迷蒙的雨雾笼罩着这片世界，试验田里刚刚抽穗的作物在雨中微微摇晃着身躯，抖落破碎水珠。
但是这里并不宁静，剧烈的轰鸣和汹涌的烟雾狂野地昭示着人类的力量，密集高耸的机械之城中，无穷无尽的钢铁和烈火正在咆哮着，在人类的意志下被塑造成型，捏成杀戮的兵器。
付昙和段观佗穿过人流汹涌的工厂中转站，无数玩家从她们身边狂奔而过，冲出或冲进连接着各个厂区车间的快捷通道、厂间铁路和电梯，每一台总控智能传讯器旁边都围着好几个人大吼大叫。
“快跟我走，E96冶炼车间的转炉又出事了！”
“高分子普尼导线又断货了！总控你那边快催一下！”
“......”
焦躁急迫和手忙脚乱的感觉扑面而来，但同样浓郁的还有奋发狂飙的气氛。
无论是玩家还是灵人，每一个人都在抓紧每一滴时间，将效率提升到极限。
共和国新支援的三千名学者和工程师玩家们早已正式就位，她们现在正在跟着灵人们学习灵人文明的技术逻辑，双方已经开始初次磨合。
完全不同技术体系的碰撞令很多共和国的工程师们短时间难以适应，但此时正好又是进入战争的关键时刻，沉重的后勤压力当头压下，很多人都还没有准备好，但仍然只给了很短的学习时间就被赶鸭子上架，赶进了工厂里。
用某个不愿透露姓名人士的话来说就是——拧螺丝和车珠子的事情又不用你们做，那是机器的活儿，你们只管维护设备和质检产品，我奶奶来了都能干！
然而事实证明，这活儿他奶奶来了还真干不了。即使现在的基地工厂都是灵人帝国早已完全成熟甚至过时几百年的生产线，但强行塞进去一批生手的结果仍然是事故率迅速飙升了一个数量级，并且还在随着更多工厂的建立而升高......连锁反应结果是不同产品产量失衡，整个生产线效率大降，中控智能绞尽计算核心汁也平衡不过来。
但灵人们又不得不、也必须要这么做，即使是赶鸭子，也要赶上架去再说，因为实在太缺人了。
为了供应前线，她们在以惊人的速度不断扩充产线，完善已经越来越大越来越复杂的工业图谱，同时还要绞尽脑汁用手里的东西代替不能生产的珍惜材料，过去灵人帝国来的工人师傅们个个都快被逼成高级工程师了，但如此庞大的工业体系，复杂度和人手需求都是以几何级数上升的，就算她们每个人都会分身术也远远不够，甚至连这一批共和国玩家们都填进去，也不够，只能维持最低的工业营运。
付昙和段观佗两人跟着几个玩家登上轰隆隆驶来的厂间火车——这火车为了节省工时，车厢都只有底盘和一圈围栏，颇有种地球十九世纪原始火车的风范。
不过这样的火车也有个好处，就是视野宽阔。在这座已经堪称钢铁之城的灵人基地间行驶时，她们能透过各个堪称粗野狂放的厂房框架看到轰鸣的机器设备、忙碌奔走的玩家们。
一道红光忽然照亮了她们的脸，那是迸流飞溅的钢水。
“说实话我真没见过这场面。”付昙出神地说。
她虽然是共和国派驻灵人基地主管科学文化交流事宜的外交官员，但她实际上一直都是以理论学习为主，后来工作也多是坐办公室，很少有下基层进工厂的经验，更遑论如此震撼的大工业生产的经历。
灵人们现在玩不起太高科技的东西，现在所有产品主打的就是狂暴粗野、力大飞砖，看起来尤其惊心动魄。
段观佗没有说话，他的目光正在随着一台重型锻锤一上一下、一上一下。
“......”
“......”
在片刻穿行后，她们最终抵达了此行目标，飞行器总装厂。
混在人群里下车的两人立刻又被巨大的建筑震撼了——她们在共和国内不是没有见过大建筑，但这座占地面积已经可以用平方公里来计算、并且仍然在边使用边扩建的建筑，还是令她们大为震惊。即使是在土地不要钱因而所有规划都留了余量的灵人基地，这座工厂也因为面积过大而不得不建立在工业区边缘。
在规划中，基地所有战机、运输机和其他飞行器，都将在这里完成建造总装。运输铁路直接从铸造加工车间拉进来，不断有火车运载着堪称巨型的构件驶进总装厂，其沉重轧得地面都在隐隐震动。
两人跟着几个自告奋勇引路的玩家进了员工通道，在经过扫描认证、安检扫描和漫长的洗消之后，最后一道气闸门訇然打开，无与伦比的造物呈现于她们面前。
这是一座巨大的、比起“车间”，更类似“船坞”的巨型建造坞，上百条机械巨臂在这片百米高的空间中左右交错，巨大的工程机械耸立如林，还有无数线缆从穹顶垂落下来，共同固定着一座宏伟的钢铁造物——
“白界龙”中型空中核心堡垒，主龙骨已铺设完成，正在组装主体结构。它如同一条只剩骸骨的巨龙，沉默地卧在地上，任由那些机械巨臂将一块块骨骼、一块块血肉用火焰焊接在身上。
它还在沉睡，尚未复活，但这副残缺的骨骼已经足以令人遐想其全盛威能——它将会有接近四百米长，形如四翼之鲸，有一座贯穿舰身的巨炮和两座侧腹机库，其他武备更是铺满全身，如同一座真正的堡垒飞上了天空。
段观佗虽然年轻，但他有着深重的军方背景，甚至参观过共和国刚刚建造完成的航母，而眼前的造物，便如同......不，甚至超越！即使是站在远处眺望，也令人不由得战栗，这是渺小对伟大，个体对文明的敬畏。
他注意到，此时建造进程被暂停了，一群人聚集在建造坞的中心处。
是陆零。她正在“白界龙”的钢铁骸骨旁漫步，身后跟着一串表情紧张的人，有灵人也有玩家。
所有人大气都不敢出，看着这个黑发金瞳女人漫步前方，看着她伸手抚摸粗如巨象的龙骨，时而皱眉时而敲打，然后所有人心情也随之七上八下。
直到她走到龙骨末端，叹了口气，说：“勉强合格。”
顿时所有人都欢呼起来，互相用力拥抱，整片空间陷入了欢乐的海洋。
付昙拉了拉段观佗，示意他回过神来。“看那边。”她说。
陆零正在向空中走廊上的她们招手。
————
“请坐，”陆零说，“喝点什么？”
她旋即注意到坐在那里的两个玩家尴尬的表情，立刻醒悟：“哦，抱歉，我的思维线占用太多，忘记了你们现在不是真人。”
段观佗尴尬地摆手：“没关系没关系。”
她们现在坐在一间工作人员休息室里，陆零刚刚接了杯开水，泡了一颗被戏称为“战争糖”的经典维生素酸糖，气氛舒缓；而外面的建造坞已经开始复工，机械运转，电机咆哮，熔焊的火花坠落如雨，声如雷鸣。
段观佗注意到陆零左眼前的小投影器一直发光——她的大半思维确实不在这里，而是一直在阅读报告、学习知识。
共和国方面已经听说了关于进共党的“筑基”脑强化改造的事情，共和国那边拿到的资料中，被改造者都表现出了超乎寻常的记忆力、思维能力、逻辑能力和决断力，在综合脑力测试中表现出对普通人类近乎碾压的优势，部分被改造者甚至表现出堪比精神分裂的多线程思维......
现在看来，她们拿到的资料可能并非虚言。
为了缓和气氛，付昙主动开口：“陆首席，请问刚才下面是......”
“我有一些特殊方法可以探测工件里的暗伤裂缝。”陆零说，“所以我会定期来检查这艘‘白界龙’级和二号坞的两艘‘掠食翼龙’级的建造质量。”
“毕竟我们现在的技术产能其实都很不足，这些空中堡垒的设计和材料都阉割了很多，如果还不能保证质量，上了天就被人打下来，笑话可就闹大了。”陆零微笑，“你们这次来是什么事情？”
“我这边主要是一些技术交流的问题。”付昙说，“贵方的技术资料我们有很多困惑之处，所以希望能得到一些基础教材，共和国这边新的一批技术支援也已经到位，请您这边安排接收一下。”
“还有就是源能技术，我们这边实在......”她犹豫了一下，用了一个比较中性的说法，声音中带着苦涩，“......非常难以理解。”
“我们甚至请了国家队歌唱家和宗教学者来，但进展还是不大，所以希望得到贵方源能方面专业技术人员的帮助。”
“源能技术方面，我们可能也提供不了太多帮助，因为它在我们这边其实也是一个黑箱，大部分都是考古考出来的。”陆零诚恳地回答，“具体到个人身上，能不能沟通源界也是个非常玄学的东西，而且......我当然可以指派一个通源师为你们解答疑惑，但他人描述和亲身体验也完全是两码事情。”
付昙立刻听懂了她的潜台词——除非亲自举行一次仪式，吸引源界存在的目光，否则共和国的学者们始终是难以理解源能之存在的
但这也正是共和国的学者们争论的焦点。且不说不同宇宙之间的规则差距能否允许源能在她们的宇宙存在，只是举行仪式的风险就令她们有些望而却步。
根据在渡溟之界现场参加了“源能感应仪式”的玩家们报告，她们确实在那一刻感受到了某种注视，脑海中也被强行注入了【白日铸炉】的存在概念。
虽然众多学者还在争执于那是高等文明还是鬼神，但其客观存在无疑是真实不虚的，那么吸引其注意，便存在巨大的未知风险。
看到付昙默不作声，段观佗便接替了她：“陆首席，共和国这边已经准备好了下一批次的援助人员，规模在万人以上，随时可以降临，什么时候......”
“还需要等待一段时间，至少等到眼下的这场战斗结束。”
陆零现在也有些无奈，她可以在玩家系统中额外召唤玩家，但代价就是要用积分来换，一积分十个人，她之前辛苦攒下的一千两百积分，已经有八百点填进召唤异宇宙玩家的坑里了，马上还有一批三千人的共和国援助人员到达，眼看着马上就要资金链断裂了，她现在全指着眼下和蜥精先锋舰队的初见战役快点打完结算。
说到这个，陆零又微微闭眼在系统里查看了一下战役任务进度。
【主线任务：复国之途】
【任务3：我们已无路可退！】
【简介：我们已经用一场巨大的胜利向这颗星球宣告了我们的到来，但旧日的统治者不会接受自己的落幕，它们正在集结更加庞大的军队......我们已无路可退！】
【提示：此任务分为两个阶段。】
【要求：1阶段：击败-蜥精远征军先锋舰队】
【奖励：积分500；随机抽取——样品（30%）、低等科技理论（40%）、中等科技理论（25%）、高维之力（5%，随机抽取一种）。】
【任务进度：击败0/1】
【要求：2阶段：覆灭-蜥精远征军】
【奖励：积分1000；随机抽取——样品（30%）、低等科技理论（30%）、中等科技理论（35%）、高维之力（5%，随机抽取一种）。】
【任务进度：覆灭0/1】
正在她查看任务面板时，艾雅的通讯请求忽然连了进来。
坐在对面的付昙和段观佗两人只看到陆零忽然沉默了，她微微闭眼沉思，仿佛假寐。
然后，忽然睁开了眼睛。
“好消息。”她说，“我们的好姑娘们......得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