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不需要我赶回去吗?素世。我很担心你。”
“没关系的,妈。”
“可是你被恐怖分子劫持了呀,我在电视上都看到了。”
“但我现在不是还好好的吗?没什么大不了的,妈。只是一场意外而已。”
“可,可是……”
“……只是一次例行的会议而已,我可以请假……”
“妈,别这样。我们说好了不是吗?”
“……好吧,我知道了。但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素世。”
“我会的。”
有着亚麻色长发的年轻女孩用着温柔的声音如此回应道,随后挂断了通话,将手机随意地放在一旁,继而疲惫地倚靠在身后的沙发靠背上,望着眼前装潢奢华典雅,却又空空荡荡的宽敞客厅,脸上温暖的神情渐渐散去。
“哈……”
长崎素世长叹了口气,继而低头看向了摆在沙发桌上的两只透明的玻璃药瓶。其中一瓶是种特制的药物,能够在不造成实质伤害的情况下,让人呈现出疲惫虚弱的状态。而另一瓶则是前者的解药,一种能够缓解不适症状的中和剂。
它们原本是长崎素世为了今晚,或者说是昨晚的宴会而准备的,如果她聘请的那个“吉他主唱”没能完成任务的话,那么长崎素世就会以身体不适的理由推迟与协会的谈判,寻找其他的突破口——当然,现在来看,这些药物显然是已经派不上用场了。
除非有人能够死而复生,否则长崎素世估计自己以后再也不需要应对若叶家族的人所带来的麻烦了。当然,若叶会长的葬礼,她还是需要亲自出席的,而且应该要表现得足够遗憾,但不至于悲伤。
……若叶彰晃……但愿你的继任者能够更加谨慎一点吧。
伸手拿起药品,取出一颗胶囊服下。等到脑海中的不适感稍稍散去之后,长崎素世便将药瓶收进抽屉之中,起身向着客厅的另一边走去,穿过挂有各式名家画作的冷清走廊,来到了自己的私人书房中,坐在真皮质的办公椅上闭目养神了一会儿,继而像是做好了一番心理准备似的,伸手轻触按钮,启动了摆在桌上的个人终端。
“叮叮——”
在屏幕亮起的那一刻,数十封邮件接受的提示图标与视频会议的邀请弹窗如雪花般浮现,瞬间挤满了整个页面。它们都是今晚从都心区的各个角落陆续发来的,而非堆积已久的历史文件,其时间相差最多不过几个小时。
其中既有看似公事公办,实则另有玄机的公司邮件,也有貌似在担忧她身心安危,言辞关怀恳切却又在最后话锋一转的隐蔽邀约,更不乏态度直白,甚至称得上强硬的合作邀约亦或是言语警告。
交易、问责、邀约、威胁……各式各样的消息与文字游戏背后的隐蔽信号像是几百只正在争夺腐肉的秃鹫一般,在长崎素世的耳边叽叽喳喳,吵个不停。全然不顾她现在明明只是一名被凶恶的歹徒所威胁,身心均在灾难中受到伤害的,不幸且无辜的柔弱女子——至少看起来是这样的。
“……呵,这种时候就顾不上体面了吗?”
不过虽然同僚们那几乎毫不掩饰的贪婪嘴脸令长崎素世感到由心的厌烦,但作为“食腐动物”中的一员,她其实也能够理解这些人如此急躁的反应。
对于绝大多数的人来说,若叶彰晃的死是一个纯粹的意外,而他死后所可能引起的连锁反应更是不在某些人原本的计划当中。因此比起在情况稳定之后疲于应对,趁着尘埃尚未落定的时候主动出击显然是一种更加合理的选择——更何况,没人知道这场自由的“狂欢”究竟会在何时结束。
“为什么这些人不能耐心一点呢……”
从飞来的无人机那里接过一杯咖啡之后,留着亚麻色长发的姑娘轻抿了一口用于提神的饮料,继而一边审阅着每封邮件的内容,一边在脑海中默默思考着目前的局势与日后可能的种种走向……
一切要从半年前的那场诡异的董事会会议说起。那一天,身处夜之城的荒坂华子不知道出于什么目的,召集了所有能够参加并且地位足够的董事和高层进行一场紧急会议。只不过会议召开的原因,过程以及结果,长崎素世皆不得而知——不只是她,事实上除了当时身处会议的亲历者之外,没人知道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就在会议开始之前,位于夜之城的荒坂塔遭到了不明人员的袭击,负责分部安保的精英部队全数阵亡,大量出席会议的董事与高层遇袭身亡,而当时身处于那座大厦内,被私人安保严密护卫的荒坂家族的成员也同样未能幸免。
鹰派的领袖荒坂赖宣在战斗中身负重伤,陷入昏迷,会议的召开者荒坂华子在袭击之后下落不明,而同样出席会议的荒坂美智子虽然没有直接受到攻击,却也因为大量下属的遇袭以及袭击之后的种种后续事件,而被迫留在了夜之城中,勉强维持北美分部的秩序。
一夜之间,荒坂集团三大派系的领袖和正统继承人几乎同时失去了掌握局势的能力,令偌大的荒坂帝国一时间群龙无首,没有一个人能够及时地站出来把握船舵。
并且更加有趣的是,在会议召开的几星期以前,军用科技的CEO以及新美国的总统迈尔斯也在一场离奇的袭击事件之中负伤,并且陷入了长期的昏迷之中,引起了新美国政局的动荡并使得军用科技也无法在荒坂塔遇袭之后,趁机对付陷入混乱的荒坂公司。而这种种的巧合叠加在一切,便在不知不觉之间营造出了一种极为奇妙的局势——没有制约,没有外敌,一切野蛮生长,无忧无虑。
“……连港区的人也……真是灵敏的嗅觉呢……”
于是在荒坂的皇帝驾崩,继承者们被困于海外,暂且无力统领帝国之后。位于日本的荒坂高层以及野心家们便自然而然在集团内部以及东京都中大肆扩张自己的势力,侵吞本属于荒坂家族的资产。
勾结党羽,挪用资金,将亲信送入重要位置,干涉集团的科研项目,单独与海外客户接触,利用荒坂的媒体为自己宣传,拉拢安保部队和自卫军中的年轻将官……近一个世纪以来,这家曾由荒坂三郎一手掌握,触及世界各地的超级巨企,其运作方式从未像今天这般……呃,丰富多彩。
而更让人亲痛仇快的是,就在奸逆们党同伐异,祸乱朝纲的时候,荒坂集团的“忠臣”们却对此熟视无睹。
“……不过高山老先生还是没有消息……难道真的回乡下了吗……”
作为一个统治了日本几十年,势力遍布列岛内外的庞大帝国,荒坂家族并非没有值得信任的盟友。然而在这半年以来,那些公司内部的老牌人物、荒坂三郎的众多义子、自上世纪就有所紧密合作的名门望族、潜伏于各个角落的忠诚死士……这些本该与荒坂家族休戚与共的势力在袭击发生之后,非但没有及时地站出来掌控局势,恢复与夜之城的联系,反倒纷纷表现出一副消极避让的态势,不与任何人发生冲突,任凭,甚至是默许混乱的浪潮愈演愈烈。
就连东京都安保部门的总监,曾担任荒坂三郎的私人护卫和荒坂军队武术教官,忠心追随荒坂家族近一个世纪的高山慎太郎,也在袭击发生之后以颐养旧伤的名义主动退居幕后,将权力下放给年轻的长崎素世与另一名——“嘟——”
“……嗯?”
忽然响起的手机铃声打断了长崎素世的思绪,令其下意识地皱了皱眼眉,转身看向了书房的另一侧。
那是一部专门放置于书房里的公用电话,连接着独立于外界的专用线路,通常只用于公寓的住户和为其提供服务的私人安保。长崎素世不怎么喜欢这部电话的铃声——因为那通常意味着有人要来找她麻烦。
“有什么事吗?南。”
“很抱歉这么晚了还要打扰您,长崎小姐。情况是这样的,现在有个公司来的客人执意要见您。”
电话的另一头传来了略显难堪的声音,显然对方所面临的情况并不是那么的容易解决。
“嗯……是濑尾佑美,对吗?”
短暂的思考过后,长崎素世随意地报出了一个女人的名字,看起来这名客人的突然拜访并不在她的预料之外。
“对,就是濑尾女士没错。她现在执意要进入公寓,不管我们怎么劝说都没用……”
“我记得她在这座公寓的黑名单上,不是吗?”
“……我明白了,长崎小姐。需要我直接将这件事告诉濑尾女士吗?”
“嗯……”
有着亚麻色长发的姑娘轻轻拨弄着自己的手指,默默地思考了一会儿,再度开口说道。
“……不,不用提黑名单的事。告诉她,今晚的意外让我现在的状态非常不好,没有办法接待她。如果可以的话,改天我们再见面。”
“好的,长崎小姐。”
“谢谢你,南。”
解决了这件无聊的插曲后,长崎素世挂断了电话,再度走回款摆有个人终端的书桌旁,顺手拿起已经有些微凉的咖啡喝下一口,以缓解深夜的困意。
“嗯?”
不过还没等她把咖啡杯放下,亮起的电脑屏幕中就又传出了接收邮件的提示音。而相比之前她从其他同事那里受到的消息相比,这封邮件的内容可谓是言简意赅:我知道是你干的,长崎!你这个下贱的暴发户!——濑尾佑美。
“……呵。”
看着屏幕中的内容,有着亚麻色长发的女孩微微挑了挑眉,平淡的神情中难得流露出些许厌恶的意味。
长崎素世不怎么喜欢这个年长她许多,且同为东京都安保负责人的濑尾佑美。除去职权重叠和辖区冲突所带来的天然的竞争关系之外,这个老女人那蛮横无理的性格和几乎愚蠢的行事作风更是让长崎素世感到不可理喻。
或许是因为年纪轻轻,或许是因为没有家族支持,或许仅仅只是因为单纯的恶意,出身名门的濑尾佑美对于长崎素世抱有极为纯粹的敌意。她会在几乎所有的场合攻击自己这位年轻的同僚,完全不顾其中的得失,并且总是试图将她所知道的一切负面的消息和莫须有的过错扣在长崎素世的头上,且不需要任何合理的逻辑推测。
这种盲目的仇恨使得长崎素世在这半年来的,所有明面上的计划都会遭到濑尾佑美不同程度的阻挠,就像是总有一条鬣狗在身后紧追不放。
好在这种毫无规划的攻击虽然令人厌烦,但终究不具备真正的威胁,甚至还让不少同样不满于其鲁莽作风的公司人士站在濑尾佑美的对面。而长崎素世本人渐渐习惯了和这个可笑的“宿敌”相处,学会了以平常的心态去看待对方那种种无端且愚蠢的猜忌——但唯独这一回,她却很难否认濑尾佑美的判断,的确有其合理之处——今晚发生的一切确实太过巧合了。
虽然此前一直没有与荒坂公司进行正式的合作,但若叶彰晃本人却始终是濑尾佑美亲密的盟友,他所领导的情感与控制研讨协会在对方所负责管辖的几大城区中也一直有着很深的影响力,而今晚的合作谈判实际上也是濑尾佑美一手推动的。
如果正式的合作协议达成,那么濑尾佑美就可以利用情感与控制研讨协会的影响力,对长崎素世所负责的地区进行渗透,而荒坂集团本身也能够利用协会加强对于东京都民间以及演艺界的控制力。甚至连长崎素世自己,在明面上也会因为亲自促成了谈判,为公司作出贡献而受益——这就使得她无法利用常规手段拒绝谈判。
而就是在这样的前提下,若叶彰晃却遇刺身亡,死在了由长崎素世所管辖的城区中,死在了她本人亲自出席的宴会前——并且从某种角度上来,长崎素世为了推迟谈判而采取的行动,也在事实上促成了若叶彰晃的死亡。
因此在了解内情的人眼中,若叶彰晃的死显然和她脱不开关系,如果角色互换的话,那么长崎素世也会怀疑是对方下的手。
……若叶会长临死之前,会不会也在怀疑我呢?
任由自己的思绪无端发散了一会儿之后,有着亚麻色长发的姑娘将屏幕中的邮件窗口尽数取消,继而从口袋中取出一张轻薄的芯片将其接入终端之中。
这是几个小时前,她从青兰大厦的安保人员手中得到的一段拍摄于交战现场的监控录像,此时在理论上属于不能公开的绝密信息——当然,对于长崎素世来说,这也仅仅只是理论上的概念而已。
“事故发生的时间点是……找到了。”
将录像的内容调整至事发的时间点后,一名有着粉色长发,身穿侍者服的年轻姑娘出现在了画面当中,抵达了位于青兰大厦高层的一处开放式的会客厅,并在那里遭到了一名几乎是同时抵达会客厅,发色纯黑,戴着半覆式面具的女子的攻击。二者随即展开了一番缠斗,继而引来了安保部队的注意,并最终促成了一场激烈的混战。
在战斗中,戴着面具的女子趁乱从会客厅另一侧的安全通道成功撤离,而粉头发的姑娘则在利用现场的掩体与安保部队交战了一段时间之后,逃往到了更高的楼层,并在那里摧毁了一台“牛头怪”双足机甲,之后——之后的事情就不再需要监控的帮助了,没人比长崎素世自己更了解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那件染血的长裙就在隔壁的房间里放着呢。
“……”
沉吟了片刻之后,有着亚麻色长发的姑娘取下了那张芯片,将其收进书桌的抽屉里,继而走进书房外的露天阳台,看着远处的灯火阑珊,在心里静静地思考着今晚所发生的一切。
起初,她本以为若叶彰晃的死亡是自己聘请的那名佣兵,为了完成委托而采取的过激举动。然而在得到了酒店安保的汇报以及现场的监控视频之后,长崎素世意识到刺杀的主谋另有其人。
……会是“中华城”的人吗……不,不太可能。
想到这时,长崎素世的脑海里渐渐浮现出了几个熟悉的名字,但很快又被她自己逐一否定。
虽然有所怀疑,但在目前的情况下,这种仅凭旧有印象的猜测并没有什么实际意义,她需要更多有说服力的证据才能确定进行合理的推测——具体来说,她需要和那个代号“吉他主唱”的佣兵聊一聊。
……明天找个时间联系凛凛子,想办法让她尽快安排一次通话的吧……
当然,话虽如此,但长崎素世其实并没有把希望寄托于那个粉头发的姑娘身上。尽管“吉他主唱”同样是宴会的闯入者之一,但从她和刺客相遇的情况来看,这名粉头发的佣兵了解事件真相的可能性并不算高。况且就算她真的知道些什么,她也没有理由将其告知仅仅只是雇主的“提琴手”小姐。
真正驱使长崎素世想要与“吉他主唱”进一步接触的,其实是另外的两个原因。
首先是那把枪,那把在她被劫持为佣兵的人质时,被对方抢走的那把马洛里安手枪,那可是……好吧,具体的原因不太方便细说,但总之长崎素世想要把它拿回来。
……但要怎么做呢?在RiNG发悬赏……不,那样太刻意了。
然而这件事听起来似乎不难,但实际操作起来相当麻烦。
抛开那名佣兵本人的意愿不谈,作为雇主以及长崎素世的敌人,“提琴手”并不知道浮夸车里究竟发生了什么,甚至不应该知道长崎素世拥有过那把马洛里安手枪,至少现在还不行——她从没有在外人面前展示过它。
……主动散播消息,然后让“提琴手”能够知晓……你疯了吗?素世!?
最理想的情况,是“吉他主唱”主动将其告知他人,这样“提琴手”就能以收藏战利品的名义主动将其收购。最与之相对,最糟糕的情况则是那个佣兵根本就不在乎这把做工精良的武器,甚至已经将其随手丢到了城市中的某个角落里……一想到有这种可能,长崎素世就感到自己的神经隐隐作痛却有无可奈何。
……算了,这件事之后再说吧,总会有办法的。
“……唉。”
因此在一番颇为痛苦的权衡之后,长崎素世只能无奈地摇摇头,借助夜晚的凉风以平静烦躁的情绪,继而强迫自己思考下一个问题……
除去那把马洛里安手枪之外,驱使长崎素世试图进一步与“吉他主唱”接触的原因,则是这场刺杀的后续影响。
虽然长崎素世本人对于调查背后主谋的兴趣并不算多么浓烈,但作为东京都安保的负责人之一,长崎素世必须要对这样恶劣的袭击事件作出足够的反应。她需要签署大范围通缉令,调集人手组建追捕小队,通过媒体途径对该事件进行定性……而如此一来,则很容易引发与“吉他主唱”的进一步冲突。
无论是对于那名佣兵来说,还是对于长崎素世自己而言,这种情况显然都不是什么好事。如果可以的话,长崎素世希望尽可能将其扼杀在摇篮之中——因此她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让对方暂且远离公众的视野,等待事态逐渐稳定的契机。
……嗯……或许可以让她去……
“……哈,试试看吧。说不定真的能有收获呢?”
有着亚麻色长发的女孩稍稍勾起嘴角,露出些许自嘲的笑意,继而抬起头来,向着城市的东北方眺望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