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廉大师,你果然是在装睡。”
夙夜站在推开的月相观测台的门前,以手扶额叹了口气,倒也不是没有看出来就是了。
虽然威廉大师看起来垂垂老矣,可他毕竟能够做到一个人坚守拜伦维斯,不至于刚巧等夙夜抵达就昏迷不醒。而且,昏迷前还专门给他指出了拜伦维斯隐藏的秘密所在。
夙夜不介意自己成为一枚棋子,人与人之间总是需要交换利益才能更加顺利得交流下去。
他已经如约进行了付出,现在该收取报酬了。
“也许,你应该好好跟我解释一下湖里的蜘蛛、月光的异变,这些到底是怎么回事。”
听到夙夜没好气的提醒,威廉大师这才将注意力转到这位浑身湿漉漉的来客身上。
如果不是年纪太大,而且身边没有其他帮手,威廉大师也不至于需要指引外乡人去对付自己的弟子。
“猎人,你的状态很糟糕。你需要尽快使用镇静剂,尽管那种药剂无法阻止兽化的加深,但会让你好受一点。别让兽|性侵蚀自我的意识。”
也许是见到夙夜为了对付蜘蛛怪兽导致身体出现了部分兽化的迹象,威廉大师的语气流露出许些愧疚。
“不过,你说得对。有些事情是应该让更多人知道。罗姆,尽管失败了,但他的英勇之举不该被埋没。”
接着,威廉大师露出一副惆怅之色,为了报答夙夜准备说点有价值的情报了。
看到威廉大师终于打算坦诚相告,夙夜满意得坐在他身前的地板上,感觉自己的努力没有白费。
“罗姆,我最后的弟子,头脑不太灵光,在学院读书的时候其他人就不怎么看得上他。但谁也没想到,那孩子的心底隐藏着最伟大的勇气。”
夙夜一头雾水,不知道威廉大师为何要单独提起这个人,他甚至连听都没听说过。劳伦斯的话,他倒是知道。
“不好意思,请容我打断一下,罗姆是谁?”
出于担心威廉大师是不是犯了老年痴呆症,夙夜举手打断了他的讲述。
“噢!外乡人,你没有听说过‘愚笨的罗姆’吗?那些坏小子总是这么叫他。是啊,我知道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那些颇具天份的学生因与我的见解不同相继离开,最终只有罗姆选择留在这里。”
颇具天份的学生,值得应该就是劳伦斯和追随他的那些人吧,包括曼西斯在内的学生。
“为了继续他们在拜伦维斯的研究,离去的学生建立了治愈教会。我警告过他们,警告过许多次……”
“很遗憾,他们是那样的骄傲,很快就把我的告诫抛在脑后。以至于最后,闯出了弥天大祸。”
“糟糕的兽疫在亚楠肆虐,人们不得不紧闭家门,躲在家中焚烧香薰、祈祷神明庇护。为了保守他们的秘密,猎人在月下整夜的杀戮……”
“就算是在这里,我也能听到野兽发出的嘶吼。看看,他们把亚楠祸害成什么样子了!所有的一切都糟透了!”
听着威廉大师控诉劳伦斯和教会的罪孽,以及他对走上歧途的学生的痛心,任何人都能感受到他心中的自责。
为了自己无法阻止这一切的发生而内疚,威廉大师从未宽恕自己。
“在兽疫毁掉了旧城区时,劳伦斯带人返回拜伦维斯,请求学院给予帮助,挽救受到兽疫迫害的人民,避免他们犯下更严重的罪孽。”
“我看到了劳伦斯他们为了挽回过错所付出的努力。可是,那些用人血制造的镇静剂根本没用,猎人赌上生命不断猎杀只能制造更多、更可怕的怪兽。”
凡人的挣扎在上位者的眼中何其可笑,这就是威廉大师研究了一辈子得出的结论。
面对一群连如何存在都无法界定的高维生命,人类以自身的视角进行解构和分析得出的办法,充其量不过是一个笑话。
人类无法抗衡神明,除非抵达神明的领域,以神的视角洞悉一切。
“罗姆,这个不被任何人看好的愚笨的弟子,却在亚楠陷入绝望时挺身而出。”
“圣诗班在宇宙之女的指引下挖到的上位者的尸体,这个上位者拥有掌控时间的能力,其尸体也有这个能力。在事情到无法挽回的那一步前,我利用第三脐带的力量将他改造成这个上位者,将他藏在月畔湖湖底的梦境中,利用上位者的力量停止亚楠的时间,不让赤月到来。”
拜伦维斯的纸条:蜘蛛隐藏了所有仪式。滴水不露。真正的启迪,没有必要被谁理解。
听到这里,夙夜似乎猜到那个上位者是谁了。
“我想你已经猜到了。月傍湖的蜘蛛,就是那个愚笨的罗姆,被改造后的模样。”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罗姆倒是称得上一位英雄。为了拯救自己的家乡,他不惜将自己变成一个怪物,借助所谓“上位者”的力量给滑落深渊的亚楠踩了一脚“急刹车”。
可惜,自罗姆之后,亚楠并未出现一个能够力挽狂澜的人物,将亚楠从崩溃的边缘拉回来。
即便罗姆稳住了亚楠的局面不再恶化,但本身就已经足够糟糕的兽疫还是彻底灭亡了这个偏僻的城镇。
他拼尽全力,乃至牺牲了自己争取而来的时间,终究还是被辜负了。
在他牺牲之后,亚楠残存的人类依旧没能携手共渡难关。治愈教会分裂出圣诗班和曼西斯学派继续斗争,没人关注这个一步步滑向深渊的城镇和人民。
“可悲啊,可悲!他以为自己的牺牲能够为亚楠争取到赢得希望的宝贵时间,可他不明白人性的卑劣。愚笨的罗姆,最后只能以怪物的身份死去。”
以蜘蛛怪兽之身拼命将坠入深渊的亚楠拉扯住,可等待最后得到的并不是希望。
亚楠终究还是毁灭了。
罗姆所做的一切,成为了一文不值的笑话。
难怪夙夜进入月傍湖湖底的梦境中,那头蜘蛛怪兽仅仅是趴在湖心,丝毫没有攻击他的念头。
恐怕直到死亡之时,他都还保留着大部分的人性。
“可是,如果他那么做是为了阻止亚楠走向毁灭,您又为何要指引我前去讨伐罗姆呢?”
明明是威廉大师将罗姆变成了怪兽,最后却又引导到访的猎人杀死罗姆。
为何要做出这等前后矛盾的事情?
“这个夜晚已经过了太久太久,再也不会迎来曙光了。因此,也没有坚持下去的必要了。”
威廉大师诧异得看了一眼夙夜,像是在奇怪他为何会询问如此明显的问题。
亚楠还有救吗?
答案是没有。
亚楠早在夙夜到来之前,就已经处在灭亡的状态了。
或许还有个别人存活了下来,可是代表亚楠这个概念的群体,早已经成为了街上游荡的野兽。
即便现在兽疫彻底消失,亚楠也无法重建了。
既然如此,为何还要罗姆以那可悲的姿态继续勉强自己。
威廉大师亲手将自己最后的弟子改造成了怪兽,那么也应该由他给予亲爱的弟子解脱,哪怕那是罗姆自身的意愿。
“事情就是这样,并不复杂。”
“当罗姆死去,失去上位者的力量,亚楠的时间不再停滞,于是赤月降临。”
“外乡人,你的时间不多了。”
“但这也正是唯一接近真相的机会。”
对于上位者的存在和目的,老实说威廉大师也没研究多深,他猜到那些上位者肯定有所图谋。
可他太老了,思绪也变得迟钝。当所有的弟子全部死去,他也没有继续探究下去的念头了。
威廉大师把解开真相的信念寄托给从外乡来的猎人,他知道夙夜别无选择。
尤其是,兽化的灾迹已经显露在他的身上。
为了活命,夙夜也必须找出真相,解开上位者身上的谜团。
“赤月降临意味着什么?”
听完威廉大师的解说,夙夜着急地追问道。
时间紧迫,他必须快点弄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无需焦躁,你看被遮蔽的仪式再次开始了。”
威廉大师又一次做出了同样的动作,举起沉重的权杖朝月亮所在的方向指去。
由于夙夜面朝威廉大师而坐,一直都没有回头,在他因威廉大师的动作看向月亮的时候,才发现原本悬挂在高空中的月亮,不知不觉竟变得如此巨大,以至于覆盖了大半的天空。
不,不是月亮变大了,而是月亮与他们的距离太接近了。
赤月的光芒浓郁得就像是血色一样,夙夜惊骇得弹射而起,站在月相观测台上眺望天空。
月亮在他的眼中渐渐放大,夙夜的眼神在血光的照耀下越发迷茫,赤月像是坠入了他的脑海,在他的精神世界掀起轩然大|波。
“呃啊啊啊!”
刹那间,夙夜抱头哀嚎起来,身躯无力得跪倒在地。
恍惚间,他似乎又回到了湖面上,在赤月的照耀下,一道虚幻的身影出现在他的面前。
那是一位身材窈窕的女子,头顶纱巾盖住了脸面,看不清她的五官却依旧能感觉到端庄和尊贵的气质。洁白的婚纱的胸腹处,不知为何布满了斑驳血色。她双手于胸前合握,向着赤月的方向祈祷着。
夙夜想要看得更清晰一点,但月光在他的眼中不断加深,令意识也随之模糊起来。
沐浴着血月的野兽,其哀嚎亦如这狂乱之夜,癫狂混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