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来收到了凌归鹊发来的消息。
正如蒋来预料的一样,猎物沿着洒下的籽粒一步步朝向陷阱前进。
鸟儿左右顾视,四下无人。忽的低头一啄,拍打翅膀跳开两步,周围安静如常,便又蹑脚向前走两步,想吃下下一颗谷子。
也许有人能抵制住诱惑,但凌归鹊不在此列之中。
她尝到了甜头,食物的滋味在嘴中蔓延,虽不及免费的午餐,比起亲自耕耘却省力不少。
于是,贪婪唤起波纹,欲望兴风作浪,她继续铤而走险的道路,自以为小心谨慎就能从猎人手中全身而退。
或许吧,狩猎后庆典的欢歌在夜空响彻之时,她依然会觉得身上没有一处伤口。
她甚至不知道猎人真正要猎获的是什么。
“什么话,这只是双赢。”
否掉心中那一丝因事情进展的过于顺利而生起,却可能导向翻车的得意,蒋来缓缓呼出一口肺里的废气,迅速调整了自己的思维回路。
零和博弈并不可取,他从不做损人利己的事情。
替对方将自身没有意识到的闲置资源换取成对方用得上的趁手之物,蒋来不过是作为中间商,给不同客户做了个置换反应。
付费用户和非付费用户的收费不同,前者虽然贵,贵在一分钱一分货。
之于后者,要求一定会被满足,个中过程,就无所谓客户的主观意愿了。宋齐梁才是花钱的那一位,既然宋齐梁替凌归鹊花了钱,那让凌归鹊给宋齐梁打一份工也不是委屈了她。
作为中间人的他所收取的报酬,只是小小的人情。
比起作为酬劳的触手可及的甜蜜爱恋,难道不是非常的廉价吗?
路灯在暗夜中散发出一圈圈淡黄色的光晕,勉强照出了路上稀少的行人和过路车辆的形状。路边草坪上低矮的林木把枝条曲伸出植物的地径,在行人头上张牙舞爪,被映照得一片白一片黑,白得渗人,黑得发慌。
山里人气不旺,全靠学生热闹。晚上八点半,这条白日里挤满了赶课的学生的大路上人影稀疏,此时却透出几分鬼影出来。
步入外院楼下的咖啡厅,这里也已经快要打烊,站着的和坐着的,加起来不过三五人头。
不出意外的话,他就是今晚最后步入这里的客人。
“几天不见,进展可还顺利?”蒋来不客气地接过对方递过来的咖啡,入口微苦,他不是很喝的惯。
“托你的福,有些联系。”凌归鹊还是那样冷冰冰的脸,兴许是不知道该用什么其他的样子来面对他。
“有些。这可不是什么有进展的好词啊。”蒋来放下杯子,挑眉看着她。
凌归鹊是白天给蒋来发来的消息。可惜,在办公室开始泡第三种花茶的蒋来没有功夫出门,实验室也不是什么适合请朋友来坐一坐的好地方。
凌归鹊的本意是改日再约,蒋来没有答应,反而希望她在当晚能抽出空来见一面。
只是早几分钟从图书馆自习回来,倒也不算麻烦,她答应了。
地方是凌归鹊定的,咖啡也是她请的,在要联系方式这件事情上,蒋来确是做到了他的承诺。因此,还他一杯,算是不欠。
“嗯,缺少话题。学长很热情,很愿意解答我的疑问,但只限于学业上。我,我试着也说一些生活上的话题,他的回应少得立竿见影。”
凌归鹊自己可能没有发现,她望向蒋来的眼睛里闪烁着希冀的光。
“天色已晚,长话短说吧。”
局面在蒋来意料之中。凌归鹊怀着患得患失的心态去看待对话,总会先入为主地认为是自己发起的话题不那么有吸引力,既而怀疑起自身的吸引力。
实际上,很少人是自来熟,公事公办的时候还好说,一问一答,总有些客观的,独立于双方关系的内容可以被陈述,双方的关系只决定对话和交谈中将要使用的语气。
当话题转换为评价性内容,对方讨要的答案几乎都是主观态度的集合。接下来的每一句话,都是在自我暴露。
能不能自我暴露?要不要自我暴露?该怎样自我暴露?
一个在意自己在对方心中地位的人,都会不由自主地思考以上问题。
这个地位不一定多高,高于海平面就可以了。
即使前两个问题的答案是肯定的,多数人也会卡壳在第三个问题。
中华民族实在是个很含蓄很保守的民族。
多年来的文化传统像是一层厚厚的被子,把人拘束在柔软的床褥上。虽然感觉到压抑,感觉到想要伸展肢体和翻动身躯时的困难,同时也有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心安。
一种如果从中脱离出来,就会无所适从的心安。
所以,没什么经验,不太适应这种精神上的走光的人,都会习惯性地缩回被子里,露出头说一声“嗯”“收到”“好的”“我在听”或是其他能表达相同意义的语句。
重点在于“我知道了”,而不说“我有什么感觉”。
对话要是这么进行的话,那就没有后续对话了。
说话的人不知道吗?也知道。可是,体面的含金量,比可能的拉近关系更高。
2002年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美国心理学家丹尼尔·卡尼曼的研究成果之一——人们对损失比对获得更敏感。
让人在一定不会说错话,但显得敷衍与可能会说错话丢脸,也可能因妙语连珠收获好印象之中做选择,大部分人会坚定地选择前者。
蒋来选择后者。大不了这单生意没得做,他再去找下一单就是了。
从生理角度上,荷尔蒙总会驱动生物发情与求爱;从社会角度上,爱与归属的需要也是吃饱喝足的人无法避开的一环。
谈恋爱的人多得是,你不谈有的是人谈。
但是试错的机会是弥足珍贵的,不仗着大学生的身份胡作非为,等毕业了可就没有那么多的“实习”机会等着了。
蒋来不打算从理论开始给凌归鹊手把手教学,鉴于凌归鹊对他不甚友善的态度,他只打算解决她眼下的问题。
于是,他清了清嗓子,开口道:“我可以给你们提供交流的话题。甚至还能提供线下交流的场地。你意下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