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了——尽管她并不知道如今具体的时间,但此刻石室内的寂静却让希书娅有此错觉。被镀上一层昏黄的众人围坐在一盏油灯前,享受着那有着时限的光芒。无人发话,空气仿佛凝固般的沉默与尴尬。“…女士,你真的不会吃人吗?”说话的又是伊森,这个年轻人的确有着相比大块头和老油条更旺盛的好奇心,也是希书娅与他们建立信任的重要突破口。不过此时的希书娅则对他回以一个白眼——不知道是因为幽魂翻白眼实在不算明显,还是这个小瘪三读不懂表情,总之伊森仍然直勾勾地盯着她。“难道幽魂很常见么?”希书娅无奈地反问道,也希望从伊森的回答中得到些有价值的情报或常识。“啊……我们之前从没遇到过,不过总是有传言说哪支队伍遇到了幽魂……只有魔法师或圣武士能对付它们!”伊森对这些东西如数家珍。“你他妈听吟游诗人的故事听入迷了,伊森。”那个从始至终一言不发的大块头布列顿特终于忍不住说了第一句话,他语气不善,像一只发怒的棕熊死死地盯着伊森。伊森缩了缩脖子,视线心虚地瞥向别处,语气中没有丝毫坚定地辩解道:“那未必不是真的,你这狗熊懂些什么……”布列顿特愈加愤怒,想要教训这个小白脸的他的右手刚刚抓住自己的钉头锤,阿瑞森就狠狠瞪了他一眼。布列顿特脸色涨红地将那战锤随手抛向别处,发出的巨响将伊森吓得身躯抖动了几下。现在又回到了那个所有人都秉持“沉默是金”观念的状态。“女士,实在让您见笑了。”阿瑞森又瞪了一眼伊森,他黝黑的老脸上露出了赔笑与献媚的神情,让希书娅有些恍惚——这种表情有些陌生,却又好像曾经总是见过似的。“您向我们问这些,是想要离开这里么?”伊书娅正欲回话,阿瑞森却将身旁的布囊拉至身前,微显干枯的手指灵活地解开了系在囊口的活扣,看样子是要掏出什么东西……“老大!这不行……!”布列斯顿大惊失色,沉默寡言而暴躁的他显出了焦急的模样。他伸出粗壮的手臂想要阻止阿瑞森,却被后者的眼色止住。伴随着羊皮纸挥舞发出的“啪啪”声,一幅泛黄发皱的鞣制薄皮被置于伊书娅的身前。她好奇地打量着,上面被红色、黑色的颜料绘满了各种奇怪的记号与线条。“——这是若叶加尔制图协会出产的地图,大致描绘了从若叶加尔城到周边乡镇的道路,以及遗迹与海湾的方位。”眼前的中年男人平静而细致地向她解释着,只是布满额角的细密冷汗暴露了他内心的紧张。“哦——”将方才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看来这地图于他们而言跟命根子似的一样重要。她刻意地拖长了尾调,“不错的玩意儿,我就勉为其难收下吧。”话音落下,那张羊皮地图便缓缓漂浮起来,随后卷合起来落入希书娅的掌中。“哇哦————!”显眼包伊森发出了惊叹的声音,然而愤懑的布列斯顿却踹了他一脚,引得他怪叫一声。希书娅也对此有些讶然,她只是抱着几乎于零的希望尝试着牵引自己的精神力量展开对物质世界的轻微干涉,却没想到自己真的能够成功。油灯发出的微光随时间的流逝渐渐黯淡下去,伊森已有些昏昏欲睡,而无须休眠的幽魂小姐却在聚精会神地阅查着手中的羊皮地图。上面除记号、线条之外,还用大段类似拉丁字母组成的词语标注在每个标识一旁。庆幸的是希书娅能够看懂它们……就像她能听懂阿瑞森他们那异世界的语言一样。在整幅地图的最中心,正是附有“若叶加尔”字样的城池状图标,只是在“若叶加尔”的下方,还有一行更微小的文字——“毫无疑问,世界唯一安全的地方……人类最后的希望之地。”平淡无奇的文字,但希书娅却从中感到了深深的不安——这很奇怪,因为她似乎感觉到了写下这段话的那个工匠心中的绝望与迷惘。希书娅摇摇头,食指一晃,这地图便自行卷了起来。耳边传来布料与金属摩擦的响动,希书娅微微蹙眉,侧首看向伊森几人,他们不知何时拿出了几条亚麻睡袋,并努力地将他们贴在石室的地面上。“呼……希书娅女士,您需要……这个吗?”伊森擦擦燥热的汗,往那煤油灯具中添了些煤油,又指了指那发皱的,被摊在肮脏地砖上的廉价睡袋。毫无疑问,他得到了来自伊书娅完全否定的答复。在他们钻入睡袋之后,一道如雷般的鼾声很快在这密闭的空间内回响起来。伊书娅细细聆听着,它似乎属于伊森,至于阿瑞森与布列斯顿却未发出丝毫响动,二人胸前刻意的起伏和怀中紧抱着的武器都向希书娅告知了他们尚且清醒的事实。“果然,他们对与幽魂共处一室这件事似乎并不放心。”希书娅心中了然,但她并不想揭穿他们。信任之所以珍贵,就因为其绝非是能在短短数个小时内可以被建立的事物。事实上,这三个自称冒险者的雇佣兵只是愿意与她交流,就已经让伊书娅很满意了。相较那些被肉体禁锢的灵魂,幽魂的视力不由眼球亦或神经来决定,这也意味着无论白日亦或深夜,希书娅眼中的事物都异常清晰——以上都是她通过结合脑中那些来自地球社会的知识与设定推断出来的。她又看向那个已经被粗鲁的布列斯顿用铁铲破开,又被伊森泼了半瓶圣水的石棺。“或许我该在那找找有没有我能用的东西?”幽魂这样寻思着,于是她从石阶上站了起来——对比那些阿拉丁神灯式的灵魂,她不仅有一双属于少女的,苗条而优雅的双腿……还似乎可以肆意控制自己的灵体是否能接触物质界的事物。光滑的脚掌无声地落在地面锋锐的碎石上,然而它们的锋利尚无法刺痛灵魂。希书娅迈出她的脚步,一步接着一步,静静地来到那石质棺椁前。她实化的手轻抚着石棺粗糙的表面,将这棺椁的全貌铭记于心,这显然不是东方文明的传统样式,其模样倒是与她记忆中的欧洲棺材十分相像,不过眼前这座石棺嵌入地面,看起来是与这石室一同凿刻出来的。希书娅扒住石棺边缘,借力将脑袋往里伸去,却发现其中除灰尘碎石外空无一物。有些失望的幽魂小姐暗自叹了口气,正欲离去之际,她猛然失去平衡,瞪着眼睛跌入石棺中。希书娅试图取消身躯的实化……但那是个循序渐进的过程,需要至少十几分钟的时间。“我超——!”她透明的脸庞与棺底相互挤压着,如潮水般的剧痛袭来。然而希书娅知道,这股强烈的痛苦并非来自物理层面的摔落碰撞。眼前陷入黑暗。空无一物的寂暗。相比凡世的“黑”或“暗”缘自于物质反射的黑光,那么此处则是连光线都被消弭,而转而以朦胧粘稠的未知填充着的“深寂”。她仿佛听到了漆黑渊狱中的不知何物在低语着,但也许那更像是这地方本身的梦中呓语,如同沉入深海的人们耳边流淌的水流声,迷乱而混沌。希书娅的意识在这庞然大物的呼噜声中像是高山前的蚂蚁般僵硬而颤抖着,她无法表达自己的想法,只能被动而顺从的聆听那晦涩而又充满禁忌与亵渎的音节,那令人费解的低语开始带有意义,根植于其间的知识也无声地流入她渺小的灵魂中。邪恶,善良,智慧,愚昧乃至人类所创造出的所有词汇,如果被用来形容祂,那么都会显得片面而可笑。唯一能有资格来到祂面前卑躬屈膝,表达祂一丝风采的词语……唯有“伟大”。从那玄奥的声音中,希书娅得知了祂的名讳——“长梦者”。………………………………………………………博学与多知,是刺探世界帷幕后的眼,也是作茧自缚的牢笼。登峰造极的博识者,往往最终也会陷入狂乱,走向毁灭。因为他们是凡人,哪怕拥有再多……再多的知识,也注定无法窥窃神祇的权柄,一切试图更进一步的求知都不过无意义的徒劳。希书娅站立在石棺的中央,她张开双臂,两掌打开,掌心朝上,露出了然的微笑——她窥见了世界的真相,尽管驳杂,尽管长梦者的力量已为她滤去最为恐怖的部分。但真相就是真相。希书娅望向没有察觉到丝毫异常的三只脆弱而愚昧的羔羊,重重的迷雾被揭去,脑中多出的无数知识令她精神振奋,这无疑是来自伟大长梦者的馈赠……
亦或是束缚其魂灵的契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