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娅·舒尔布蕾赫走上行人天桥的时候,雪停了。
黑色的制服鞋轻轻地踩在路边的积雪上,因为少有行人踩踏而依然洁白的雪花一点一点地被压缩,就像是白色的海浪,将少女的鞋底一点点吞没,直到厚厚的积雪将整只脚都淹没进去。
积雪组成的深坑缓缓地向内凹陷,簌簌洒落,覆盖在少女的鞋面上,微凉。
雷娅抬起头,行人天桥下的路灯上还残留着圣诞节的装饰,和那些刚挂上去没多久的新年条幅一起在夜风中微微地抖动着。
凌晨一点半,宽阔的车道上已经没什么车辆了,少女向上微微抬头,远处商业街的巨大led屏幕还在滚动播放着两天,不,是三天前的新闻。
对伪装者,或者说,光幕市民们来说,这是一个特殊的新年。
当然,这场恐怖袭击被勇敢的西塞罗士兵们挫败了,但战火蔓延到了市区,武装直升机在城区使用火箭弹和导弹,以及最后圣劳伦斯女子高中大半个校区化为熊熊烈火,都足以让大部分一般居民的安全感彻底崩溃。
所以,即使是新年假期,也没什么人过夜生活,整个商业区可以用惨淡来形容。
而第二件事,冲击到的则是光幕市所有的中产阶级以上的民众——西塞罗的董事长死了。
达官贵人们死于一场惨烈的车祸并不奇怪,提到这种事情就算是雷娅也能想到现实世界里著名的都市传说——戴安娜王妃车祸案。
而西塞罗先生的死本身却又有所不同,因为但凡在光幕市生活过的人都知道这位董事长才是西塞罗真正的主人,坊间流传着无数他怎么在几个超级大国之间合纵连横,凭借着公司身份拿下这个联合国建造的人工浮岛的控制权的;而就算你对这些都市秘闻嗤之以鼻,你也能清楚地感觉到在每天通勤的路上看到端着枪的西塞罗武装保安冰冷的视线。
现在,黄金树倒下了,而持有西塞罗集团68%的股份的他,事实上遵从的是皇帝一样的“继承法”,也就是说,西塞罗的下一任掌门人,一棵新的黄金树,即将由西塞罗先生直接指定产生。
更绝妙的是,西塞罗先生的遗嘱,在数名来自这个世界联合国安理会的代表的监督下,公正地被宣布——
西塞罗集团的新任董事长,是西塞罗先生年仅14岁的小女儿,伊妮卡·西塞罗。
雷娅仰着头,看着不远处大屏幕上滚动的字幕和黑色的头像——为什么会让一个未成年人成为董事长这件事根本不需要操心,全知全能的神明会帮石墨烯们圆上这个谎言。
唯一遗憾的是,为了“保护未成年人”,伊妮卡头像是黑色的——伊妮卡并不敢将自己的造型暴露在公众面前,稍微有点可惜,石墨烯们还得花点功夫把她的照片找出来贴满光幕市的大街小巷,才能从认知层面锚定她。
但已经足够了,真的,已经足够了。
屏幕上的新闻被广告所取代,雷娅的视线也微微地模糊了起来,温热的液体盈满她的眼眶,却在黑发少女闭上眼睛之前没有流出来。她低下头,伸出左手,想要摸出裤兜里的那包烟,但却发现烟盒和火机都装在了右侧的裤兜里。
艰难地扭动身体,将烟盒和火机掏出来的少女转过身,靠在栏杆上,伸出被吊在胸前的右手手指,从烟盒中取出了一支烟,俯身送到嘴边。
她的右手还要几天才能恢复,因为不是简单的骨折或者受伤,而是在战斗中被守密人齐根砍了下来。
这是致命伤,就算有认知之力,人也不能认为自己能像壁虎一样再长出一条胳膊来。
好在,在最后的最后,守密人们化作光点消失了,否则她也没机会把这条胳膊捡回来,再让银日给她接上。
这条胳膊就是B21号仓库战斗的缩影,连同她脸上包着的纱布一样,即使是雷娅和琳茜也不可能对付六十个守密人,就算一时能招架得住,“美杜莎”药剂也不够用,高浓度的认知之力下,守密人不断地飞快复活,他们身上的伤口甚至还未被彻底切开就已经愈合。
一次性塑料防风火机发出啪嗒声,冒出一道聚焦的火焰,黑发的少女有些生涩地将那束火焰贴近嘴唇,然后尝试着向里吸入空气,直到烟头清晰而明亮地发出火光,她才松开拇指。
她从来没这么认真地吸一根烟。
冒死冲进来的尖晶石和银日为她们争取了几分钟的时间,银日的重机枪和榴弹发射器将成片的守密人炸碎,但仅仅三分钟后七八个守密人就砸断了明娜的脊椎骨,发疯的琳妮雅断了双腿依然用单手死死地抱住守密人,而后将手里的匕首不断地捅进对方的脖子;就像同样身受重伤的艾利芙趴在地上用牙生生咬断了一名守密人不断愈合中的脖颈。
突破了防御的守密人屠杀了银日的士兵,但银日的士兵们毫无怯懦地引爆了身上的炸药以及备用的榴弹,火光和气浪让整个仓库都变成了修罗地狱。
没有感情的神的使徒,以生命为祭品的殉道者,失去了一切一心寻死的战士们……这样的存在在这片地狱中,为了绝不可能相容的自己所信厮杀着,就如同但丁于神曲中所描绘的那般景色。
而对雷娅来说,那一瞬间,失去手臂,被刺穿了肺叶,心脏,肝脏,浑身骨折的少女突然觉得,就这样,在这片战火中死去,未尝不是她一直所期望的。
但在那个瞬间,和站在她身边的那个,同样身受重伤,残肢断臂的蓝色头发的少女一样,她们没有冲进去,而是站在那里,守护着身后的那个人。
或者说,那不是一个人,而是暗夜里微亮的一缕火光。
正因为这缕火光的存在,她们才会在这里,在这个地狱里拼杀着,直到最后,所有的守密人都突然化作光点消散;直到最后,她们听到了那位西塞罗死亡的新闻。
她们成功了,甚至可以说大获全胜——奇迹一样的,所有在场的石墨烯都活了下来,自己,琳茜,受伤的盈若缺,还有尖晶石们,在认知之力的帮助下,除了因为伤重要躺很多天,以及PTSD发作可能需要镇静休养之外,没有更多石墨烯战死。
甚至她们完成了目标——伪造西塞罗董事长的死亡,逼迫伊妮卡想办法用一个小女孩的身体降临在这个世界上,为将来所有人都记住她的样子做好了充足的准备。
没错,神来之笔,那个14岁的伊妮卡·西塞罗,充满着尤莉尔特有的,加里波第似的,小恶魔式的恶作剧风格。
“我把伊妮卡装在一个比我还小一岁的女初中生里了。”
雷娅都能想象,完成了这一切的少女站在大家面前,微微歪头,那头微微卷曲的亚麻色短发在花店午后的微光下轻轻摇摆着,而她的脸上则带着习惯性的公式化笑容。
仿佛不是完成了拯救世界的重要一环,而只是出门倒了个垃圾一样,轻松,写意而优雅。
但这一切永远都只能出现在雷娅的脑海里了,作为胜利的报酬或者说代价,命运也从她们的桌面上带走了一枚筹码。
黑色长发的少女再次闭上眼睛,但眼泪却反而被挤压了出来。她颤抖着呼吸,肺部突然传来的一阵剧痛让雷娅剧烈地咳嗽了几声,应该是伤还没好吧。轻轻地吐出一口气,有些艰难地发出破风箱一样的喘息。
这个声音,熟悉又陌生——过去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尤莉尔情绪激动的时候,都会旧伤复发,直到某一天,似乎是从莫林计算机中心的行动之后,她就再也没有听到尤莉尔发出这种声音了。
雷娅抬起手,轻轻地按在脸上,用掌心用力地擦拭了一下泪水,她没有发出声音,只是倔强地用牙齿轻轻咬住嘴里默默燃烧的卷烟,捂住双眼,在小雪初停的夜风中,默默地,徒劳地阻止眼泪流下。
再然后,似乎过了很久,又似乎只过了一瞬间,伴随着轻柔的脚步,一双手轻轻地摘掉了她嘴里的香烟,然后柔软的纸巾轻轻地抚上了她的面庞。
“没关系,我帮你擦。”
盈若缺的声音沿着夜风传来,鼻音很重,似乎也刚刚哭过一样。
雷娅抬起手,握住了盈若缺擦拭自己面庞的手腕,但随后又只是拿过对方掌心的纸巾,黑发的少女摇了摇头,又甩了甩手,转过头,飞快地擦了擦脸,而后重新转过身,睁开眼睛。
盈若缺少见地穿上了那件蓝色的运动服外套,金色头发的少女站在她一米远的地方,叼着自己的那根烟,深深地吸了一口。
她戴着一副不太合适的墨镜,完美地遮挡住了自己的双眼。
而雷娅,也大概能明白,其中的缘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