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劳伦斯女子高中的操场,已经成了一片火海,是的,狂风暴雪中的,一片火海。
那棵巨大的榕树已经布满了弹孔,巨大的树冠在风雪中摇摇欲坠;旁边那个有着暗格,承载着尤莉尔和姐姐太多回忆的石凳也不知何时被一枚手雷彻底掀翻成了一堆石头瓦砾。
远一点的地方,操场的中间,三四辆越野车正因为遍地横流的汽油熊熊燃烧着,炽热的高温将厚厚的积雪融化,伴随着液体燃料流淌出的弯弯曲曲的轨迹,在原本如同一张白纸一样的雪地中画出一个复杂而难以理解的疯狂涂鸦。
露易莎艰难地靠坐在一辆燃烧着越野车的车门上,颤抖着喘息着,背后熊熊燃烧的钢铁传来的炽热穿透了她破烂不堪的防弹外套,融化的车轮橡胶流淌着,带着高温灼伤了她含着金属弹头,鲜血从伤口中不断渗透的左腿。
但她却仿佛完全感觉不到疼痛一样,双眼带着超限的坚决,以至于有些木然的少女按下手枪弹匣的卡榫,将弹匣退出一半,看着上面空空如也的用来观察残余弹量的空洞,然后泄愤似的将整个弹匣都抽出来。
没有了,只剩下枪膛里的最后一发。
军靴踩过雪地的吱嘎声响起,露易莎像一只浑身浴血的猎豹一样左手一撑,右脚发力翻身跃起,噼噼啪啪地踩着脚下融化的雪水绕过前方不远处张开的废弃车门,只用了十分之一个瞬间就将枪口套准了那名西塞罗士兵的眉心。
扣动扳机,枪声却没有响起。
子弹哑火?撞针偏置?明明枪膛里还有一发,但回应少女的只有沉默。
然而,露易莎完全没有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影响分毫,粉色头发的少女像任何一个最优秀的石墨烯一样,直接将枪甩开,另一只手展开已经卷了刃,甚至有些崩坏的折刀,反手甩了出去。
因为已经砍杀了太多人而远远谈不上锋利的匕首因为露易莎用尽全力而如同一支利箭破空而出,迫使举着突击步枪的西塞罗士兵下意识地抬枪格挡。
匕首准确地刺中了对方的手背,迫使士兵丢掉了突击步枪,西塞罗士兵没有任何犹豫,左手摸出了备用的手枪。
但露易莎已经冲到了他面前,身上已经没有任何武器的少女伸出左手卡住对方的右手手腕,而后用自己的右手将对方刚掏出的手枪按在了胸口。
露易莎右脚一蹬,如同一只她曾在雪原中狩猎过的肉食动物一样,将比自己高大得多的西塞罗士兵推倒。
再然后,没有任何犹豫,失去了所有武器的少女张开嘴,冲着对方的喉咙,狠狠地咬了下去。
动脉的鲜血喷射而出,灌入露易莎的口鼻,但少女却毫不停嘴,如同一头猛兽一样直接咬断了对方的喉结,气管,直到牙齿碰撞到了对方坚硬的脊椎才停了下来。
而直到鲜血将她的整张脸染成通红,露易莎才注意到,就在她前方五米的地方,还站着另一个西塞罗士兵。
似乎是被她食尸鬼一样的行为所吓倒了一样,那名西塞罗突击队员端着枪,但却颤抖着,没有扣下扳机的胆量。
可惜,露易莎抬头看向对方的瞬间,意识到如果不开枪也会像自己的同僚一样被这个不知道是人还是怪物的少女活活咬死的瞬间,他还是举起了枪。
可惜的是,相隔着五米,露易莎已经没机会了,空旷的雪地上,没有任何可以当做武器的东西,也没有任何可以遮蔽的掩体。
她应该闭上眼睛,应该抬起手……总之应该做些什么,逃避或者认命。
但是没有,穿着破烂运动外套和浸满鲜血的白衬衫的少女就这么趴着,睁着眼睛,死死地盯着对方的枪口。
就像她确信奇迹一定会发生一样,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于是,再下一秒,在对方的士兵扣动扳机的瞬间,整个天空沸腾了。
一道金色的光圈炸开,带来如同下击暴流的狂风,就像空气有了实体一样,重重地砸在了整个操场上。
端着枪的西塞罗的士兵被猛然撞倒在地,而露易莎也抓住千分之一的机会,一把夺过身下已经死去的西塞罗士兵的手枪,对着五米外的敌人扣动了扳机。
子弹洞穿对方的头眼,而露易莎却没有任何停留,少女将手枪甩开,冲着雪地的中央就飞奔而去。
因为她看到了,在那片金色的光芒和剧烈的下击暴流狂风中,是一个坠落的白色身影。
她用尽全力飞奔着,终于在尤莉尔落地前,一个滑铲前冲,在自己带起的一片飞扬的雪花中,稳稳地接住了跌落的尤莉尔。
“尤莉尔!”
先前一秒还因为尤莉尔顺利回归而有些欣喜的露易莎,却看到自己怀里的少女剧烈地喷出一口带着内脏碎片的鲜血。
“尤莉尔,你怎么样,你受伤了,我带你——”
有些艰难地睁开眼睛,亚麻色头发的少女微微地摇了摇头,而后伸出手。
一个冰凉的东西抵在了露易莎的嘴唇上,而下意识地在帮尤莉尔检查伤势的露易莎的手,也僵在了半空中。
因为尤莉尔既没有心跳,也没有脉搏。
“我没救了,但至少……最后能见到你。”尤莉尔轻轻地开口,甚至还带上了些许轻微的笑容,“就像我答应你的,我回来了。”
亚麻色头发的少女躺在露易莎的怀里,小声说着,而后将金属的录音笔交到粉色头发少女的掌心,看着对方用力握住,才缓缓松开手。
“我——”露易莎张开嘴,她想说没关系的,有认知之力可以恢复伤势的,只要撑下去,再坚持一下,再——
但露易莎死死地抱着尤莉尔的身体,不论如何都听不到那本该属于生命的搏动声。
“我以为你……已经坚强到不会哭鼻子了呢。”尤莉尔再次呛出一口鲜血,交付录音笔的动作仿佛耗尽了少女最后的力气,她伸出左手,用牙齿摘掉已经破破烂烂的蓝色手套,伸出惨白修长的手指,似乎是想要擦拭露易莎的泪水。
但到最后,只能用坚硬的指甲,将泪珠碾碎。
“看看周围……你战斗过了,我都看到了,你已经是一个强大的石墨烯了,不次于我,雷娅,不次于任何人。”
“所以……所以……”
尤莉尔似乎还想要说什么,但她的瞳孔已经开始逐渐涣散,声音也越来越小,露易莎双手用力,将尤莉尔已经几乎没有重量的身体搂在怀里,紧紧地,让她唇角的鲜血沿着已经毫无血色的面庞滑落在自己的肩膀上。
“尤莉尔……尤莉尔……我……不是的……我……”
露易莎想要说什么,似乎她只要说些什么,就可以让时间停下来,就可以让怀里的少女如同风中残烛一样的生命继续燃烧下去。
但她什么也说不出来,就像有人用认知之力强行堵住了她的双肺和喉咙,以至于,连哭声都不允许她发出来。
“活下去啊,露易莎,一定不要随便死了,做得到的吧……”
“希望我们再见的时候,你已经是个老婆婆了。”
“在那之前,抱歉,我得……先睡一会儿了。”
“谢谢你……一路陪我到这里。”
“谢谢……”
尤莉尔的手垂了下去,当她已经无法再发出任何声音半秒后,亚麻色头发的少女闭上了眼睛,用她生命中最后的一丝丝力量,轻轻勾起了嘴唇。
“呜呜呜呜啊啊啊啊啊啊——”
直到这最后一刻,粉色头发的少女才终于发出了如同受伤野兽一样的嘶吼,再然后,这声嘶吼转化为痛苦的哭泣和呜咽。
军靴和雪地摩擦的声音从少女的身后传来,但露易莎已经不想回头了,她清楚地听到,那是西塞罗的士兵们正在包围上来。
那又能怎么样呢,她清楚地知道,就在刚才,她生命中的一个角落,一个她曾经习以为常,但偶尔又清楚地将之奉为珍宝的角落,永远地破碎了。
那些碎片带着巨大的力量,如同刀刃一样钻进她的心中,让她觉得,就算是死亡也无所谓了。
她唯一能做的,似乎只剩下了紧紧地抱着尤莉尔已经没有温度,没有力量,甚至早就没有了心跳和脉动的尸体,仿佛这样可以让对方再多呼吸一秒钟一样。
密集的枪声再次划破夜空,似乎是新的交火,是银日的人和西塞罗吗?
她就这样,在飘舞的风雪中,紧紧地抱着挚友,成为了这个世界的背景,就像是围墙,楼宇,又或者是那棵摇摇欲坠的榕树或者四分五裂的石板。
联合国家安全与存续理事会直属,联合抵抗指挥部,内部行动局‘石墨烯’,第三期特工;
原属第三大队“欧泊石”,第三行动小组,支援兵。
尤莉尔·加里波第,曾用名,尤莉尔·狄文许。
15岁,来自意大利佛罗伦萨。
这是光幕历2048年的最后一天,距离天亮还有一个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