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塞莱斯特·劳伦斯做了个梦,梦里,她被困在了一个狭小的地方,双臂无法伸展、两腿无法舒张,没有光芒,却也触碰不到任何阻碍着她行动的墙壁或着力点。
她抚摸自己,没有嘴唇、没有鼻子、更没有耳朵,最后,发现手也是不存在的,她大声呼喊……传出声音,但声音没能去到任何地方。
她被忘记了…...
塞莱斯特·劳伦斯不由的感到怨恨,又似五年前的自己一样大哭起来。
她一流泪,梦就醒了,她睁开眼睛,灿烂的太阳就浮现出来,有人激动的对她喊。
“我的天!你终于睡醒了,快来把这个白色的魔鬼带走!也不知道谁这么大胆,用白鸽子来送信。”
“我可不是魔鬼,普米莉加多人的王!要叫我白色有翅膀大人,我可是勇者大人的鸟!”
看着亚当和手里的白鸽子拌嘴的样子,塞莱斯特思索片刻,她想起来了,是那只会说人话的奥尔佳·艾米的鸟。
它说话的语气很足,洪亮的声音一下震住了亚当,可随即,它又皱起眉头,反过来朝它说道:“勇者?是那个乡下的领主,我听都没听说过,少在这里唬我。”
那鸽子反倒生气了,怒斥道:“我看你才是乡下人!统治乡下的王!无礼的普米莉加多人。”
它相比上一次见面似乎更哀弱了一些,整个身体都为它颤动,也更易怒了。
塞莱斯特看不下去,也因他们的争吵感到烦躁,她说:“好了!你们是孩子吗?竟然和我一样闹脾气?难道不知道这是我的特权吗?亚当下车去,鸽子过来!”
说完,她就一把把鸽子抢了过来,把它抓在了手里,她到底还是低估了自己现在的力气,鸽子可受不了——“松手!松手!”——它着急的喊,生怕翅膀断了再也飞不了,她把手松开,随即询问它。
“是什么事?”
“哼哼……你真有好奇心。”
鸽子瞧了一眼自己滚下车去的亚当,左思右想,最后回了她的话,“还是上次那件,你还记着吧?当然,是奥尔佳·艾米大人的,但不是喜事,我可以告诉你,但你得发誓不要到处宣传,因为那该由你父亲来干,”于是,塞莱斯特当着它的面发了誓,顺便遮住了姆加牛的眼睛和耳,用木棍和叶子,”奥尔佳·艾米大,人离开了,她如今在我们的脚下的大地之中,魂归冥府,永享安宁。老实说,上一次我飞慢了,我带着你们的东西到她那到她床边的时候,她已经咽气了,神父在一边念悼语,她保持着微笑,应当没有痛苦。”
“这可真是……”
塞莱斯特感到无比惊讶,她难以想象,一些人会有多伤心。
“我多希望布科兰永远不知道这事,但你一定会告诉他。我很奇怪奥尔佳·艾米这样的人怎么会死呢?”
她难以忍受自己再坐着,于是下了货车,在最后面走着,以消解自己的担忧,“她是父亲深爱的人,是格温多琳夫人敬爱的人,是巴洛叔叔的至友,对我则是一个梦幻的故事……可她却……死了……”塞莱斯特嘟喃着。
“善良的人的死是值得道贺的,众神不忍见她受苦便早早召她回去,要她享福。好啦,带我去见你父亲,他总是忙的没影,而你总是躺在那,让人好找,让我告诉他,他那怕知道了,也绝不会流泪,像孩子一样哭。因为她是笑着离开的,他对她立了誓,也要笑着答应,不能悔改。”
鸽子对他说,这时,太阳更灿烂了许多,它身上的羽毛也更明亮。
“誓言不对死人起效,这是巴洛告诉我的。”
塞莱斯特回答着,加快了脚步,走到了一个山坡上,意外发现了一堆骨头,是羊骨,她挖了个坑,把它放进去,然后用土盖上,在这里眺望亚人的队伍。
她看到有人骑在马上,她猜那就是布科兰,她下了坡去,穿过人群,到了最前面,发现坐在马上的并不是布科兰。
她已经习惯了,她向马上的一个断了手的男人问:“您知道布科兰·安德烈在哪吗?”
听到她的询问,骑在马上的男人便回答她:“首领在队伍的中间,那个最脏的就是他。”
得到答复,塞莱斯特把鸽子放到肩上,行了个告辞礼,就往队伍中间去。
她钻进人群当中,在人流中逆行,正巧就撞到了布科兰的身上,跌倒在草地里,“早上好,布科兰!”她一见是自己父亲,就赶忙站起来,行了个问候礼,拍干净身上的灰尘。
“看来,是又有信来了。”布科兰发现了塞莱斯特肩上的鸽子。
他那张因泥泞、尘埃和劳累而乌黑一片的脸因此露出了极浅的微笑来。
他接过鸽子,鸽子却告诉他——“没有信,没有礼物,布科兰大人,我只是来口告诉你一个事情,你五年前就应该要知道的……”
鸽子盯着他的眼睛,其中流露出几分错愕和怀疑,它说:“奥尔佳·艾米大人死了。”
他那张黑色的脸闪过一阵哀伤和绝望,可随后又消失的一干二净,他一如既往,保持着那平静的神情,伤佛什么也没有发生,他抑制住自己颤动的肩膀,淡然的说:“我明白了。”
就像是接受一件平平无奇的事情。
塞莱斯特瞧着他,抬起头来又低下头去。生怕惊扰到眼前的男人,队伍从四周走过,可布科兰仍直挺挺的站在那里,就像大河之中一条分开河水的石柱。
他的神情既没哀伤、也无怨恨,心里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塞莱斯特没有在此久留,自顾自行了个告辞礼,就远离了这里。
过了不久,鸽子就飞离了这里,只留给人们一抹金色的身影,塞莱斯特在地上向它告别,说:“希望我还能再见到你,自色有翅膀大人。”
再下次见面,是五年、还是十年、亦或更远的将来呢?
塞莱斯特想,它会不会带来奥尔佳·艾米死而复生的传闻呢?
话又说回来,鸽子是不是带着一朵红色的花离开的呢?她有这个印象,却没有注意。
她独自走了一段路,等再见到亚当的时候,那已经是正午,他已经知道了勇者的事,看来是布科兰说出去的,首领把事情告诉了所有人。
亚当见到她,便对她说:“我很抱歉,但死亡不可避免,人不需要太坚强,尤其女人生来就允许哭泣,而男人却不行,因为父母从小便要求他坚强、不可以哭。”
说完,他就唱起几句诗,把午饭给了塞莱斯特,那是一条烤焦的鱼。
“你不必对我说,因为我并不伤心,”塞莱斯特告诉他,“勇者奥尔佳·艾米对我只是个陌生人,我是个倾诺述人,不为家人之外的人流泪,真正该伤心的是我父亲和他的族人们。听说相当亚人都受过她的帮助,听过她的誓言,由她抚养长大过一段时间。”
她把鱼拿来咬了一口,心里感叹道:好苦的鱼呀。随后,皱起眉头,往前走了几步,看着天空,看南方的云飘向北方。
“你可真不像个孩子……”亚当感叹一声,又对她说:“你不伤心也没关系,上次我不伤心,你也照样安慰了我。”
随后,他跟了上去,像跟班一样走在她的身后,给她拿东西。
他自顾自的说,“如果你和我一样岁数,我说不定会被你迷住呀。想想就觉得奇妙。”然后,他笑了起来,把天上的鸟吓了一跳。
等到夜里,亚人的队伍开始歌息,大地一片明亮,亚当按照往常的习惯开始为孩子们讲课,以确保他的工钱可以进到口袋里。
他一直攒着钱,毕竟也无处可使,发誓等到城里一定要多买些酒,给孩子们也带一些。
在孩子当中,塞莱斯特稀奇的竟然没有到场,这让那些小孩都很愉快,因为他们并不喜欢她身上的味道。
是格温多琳夫人带走了她,要她帮自己一个忙,作为回报,夫人会给她找一匹合适的马,让她骑上去,塞莱斯特欣然答应。
“把这瓶东西给布科兰,早上还剩一些,给他喝了,我在里面调了安眠的药剂,他必须得睡一觉,要知道他上次合眼入梦还是一个月前。有巴洛可出不了事,他就是看得太重要了。”
于是,格温多琳夫人把手上的牛奶给了塞莱斯特。
“所以,他这次去哪了?”塞莱斯特问夫人,同时环顾四周。
“在那块石头后面,他总以为自己藏的很好。”
格温多琳夫人给她指了西北面一块长满花和野草的巨石,正叫人怀疑,那里是如此平静,“是真的吗?”塞莱斯特不确信的问。
“当然,也许他就在那里哭泣吧,他是个很不喜欢展现自己的人,一定不想我见到。”夫人回答她,同时轻抚她的后背,要她上去。
塞莱斯特很难相信,布科兰会像孩子一样哭泣,尽管她自己也这样期待着。
她怀着忐忑的心到了那块石头前,绕过去,一步一步,小心翼翼,接着她听见了哭泣声,渐渐消失。
她走上去,出现在了石头后面,发现布科兰早已收拾好心情等候着她这个不速之客的出现——“晚上好!布科兰”——她慌张的提起裙摆,行了一个不标准的问候礼。
她穿着的衣裙是玛蒂娜小时候的,她也是队伍之中为数不多会践行这繁重礼仪的女孩。她大胆的去瞧,发现父亲脸上还挂着未擦干的泪痕,这居然使她感到莫名的欢喜。
“看看吧……大人只是比孩子更强壮、更年长、更有阅历而已。塞莱斯特。”布科兰对她说,他声音颤抖。
“嗯……夫人让我把这瓶牛奶给你,她说这是今早剩下的,希望你能喝一口。”塞莱斯特说着,往前走几步,把牛奶交给了布科兰,然后,赶忙行礼告辞,“明早见,布科兰。祝你好梦。”
这是她最后一句话,在夜里,被石头上的鸟反复讲了十七遍,布科兰站在那,随后露出笑容,坐他下来,靠着岩石,将它一饮而尽。祝好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