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窒息。
像是身处深海之底一般,像是在凝固成黏胶的空气中挣扎一般,阿卡多无法呼吸。
对不死人来说呼吸并非必要。他的身体本质上和凡人的血肉之躯并不相同,只是“习惯性的”模仿正常人类才会维持着进行吸入氧气吐出二氧化碳的生命活动。
他曾肉身潜下无光的腐死之海,亦曾只身踏入真空的虚无宇宙。肉体凡胎的普通人类会在水中溺亡,会被海底的高压碾成肉饼,会被太空的极寒冻毙,会在真空中血液沸腾着从内部炸裂。他不在乎。
但他现在正感到窒息。
不是因为物理意义上的缺氧,而是因为大气中充斥着的,几乎凝成实质的魔力。污浊的,破坏性的魔力肆意咆哮着奔涌,旋转成通天彻地的龙卷风柱。
而在那无形风暴的中心——
厚重的云层裂开一条缝。比灰黑的云层更加黑暗的,仿佛就是凝固的【暗】本身一般的,漆黑的裂缝。如无限延展的回廊一般深邃,如无底无穷的奈落一般幽暗,如同要将一切光线都吞噬殆尽般的裂缝。
那是仿佛世界本身被撕裂了的,时空扭曲的断层。
像是将所有吞噬的光芒聚集在一处一般,裂缝中透出红光。
那是如死亡般的黑暗中唯一闪耀的,仿佛在向世界昭告自身的存在一般的,艳丽的血色之光。
————☆☆☆————
怀念的气息。
勾起欲望,欣喜与杀意的气息。
蠕动潜行而来的邪神的气息。令人想要落泪的,令人作呕的气息。
爱丽丝的气息。
阿卡多升起屏障,隔绝气息,不再从外界摄取那已然狂乱的魔力。他仰望暗沉的天空,凝视着风暴之眼,一瞬间似乎能透过肆虐的风暴和翻涌的云海望见遥远星空彼方那位娇小的金发少女。
少女的面容一片漆黑,流淌着如瘴气般的黑泥。
“真是个声势浩大的欢迎仪式啊……得好好感谢她给我准备这么‘有趣’的迎新礼物呢。”
【嗯,毕竟是初次的正经boss战呢。】
“为表谢意,我就稍微——认真那么一点好了。”
与魔力风暴的方向相逆,刮起了赤色的风。带着杀意,带着狂气,带着弥散的血之雾的,悲鸣着的不祥之风。
血腥之雾流过铠甲,在他身后凝聚成飘扬的披风。
绣着金银交织的丝线,印着火焰般的暗纹,垂着华丽流苏的猩红披风。
【狂乱王的披风】,据说是在遥远的过去,被暗所吞噬的国家安多鲁的国王所穿戴的衣物。他并不知晓这个所谓的“安多鲁”王国位于何处,如何诞生又缘何被毁灭,只是打倒了以亡魂之姿再现的骑士团,夺来了这件战利品。
它伴随他征战。曾经缠于古老君王身周染血的鲜红披风,现今已然染上远比过去更多的鲜血。
空间如水波荡漾,他的手中浮现出小小的,闪光的圆环。
两道银白的细丝箍成圆环,于中心之处翘起兔耳的戒指。闪耀的黄金铸就,镶嵌着血色宝石的戒指。暗沉的黑曜石打造,雕刻花纹的戒指。仿佛缠绕着黑暗气息的,漆黑的戒指。
【黑兔之戒】。【无谋勇者之戒】。【深渊之戒】。【狱灭之戒】。
曾经的友人死前遗留之物。曾经的前辈死后残留之物。生于黑暗之物。缠绕诅咒之物。
抛弃一切防御。不行一切守护。所求唯有极致的破坏。
他将戒指依次隔着铠甲套上双手的食指与中指。铠甲无声地流动着,指环如陷入泥沼一般沉入铠甲之下,悄然消失踪迹。
“【神圣祝福】。”
他并不向某个具体存在的神献上祈祷,而是自己向着自己降下祝福。
“【王之号令】。”
以绝对的君临者之姿态下达命令。命令世界亦命令自身。命令肉体变得更加强大,命令魔法服从于自己,命令力量在自己身上显现。
“【内在潜力】。”
压榨生命。燃烧生命。透支潜能。将未来的可能性凝聚于当下,令几近永恒的光辉于一刹那绽放。
“【诸神的霸气】。”
“【骑士的荣耀】。”
“【圣骑士的御旗】。”
光芒闪耀。魔力流转。咒文层层叠加,散发出与天空裂缝中的“那个存在”匹敌的,压倒性的威光与神气。
“最后是——【镇魂歌】。”
他唱着歌。歌颂着,咏唱着,带着非人的微笑吟咏着不存于世的颂歌。
不屈之歌。不灭之歌。只是听闻便会引起恐惧,只是念诵便会招致疯狂的,诅咒的逆神之歌。将世界的污秽,生者之敌的身姿深深刻印于境界的记录之上,侵蚀万象的悲叹之歌。
就算被粉碎,烧成灰烬,化为尘埃,一片灵魂不剩的湮灭,身躯也会在下一刻重组继续战斗的返魂之歌。
“完成。”
“虽然我并不觉得有可能会输……存档。完成。”
他再度抬头望向天空的裂缝。
————☆☆☆————
云层开裂。空间开裂。天空开裂。漆黑的裂缝吞食着世界,更加凸显着自虚无之中向外窥视的红色光源。
黑云蠢动。空间摇动。裂缝一张一缩伴随着世界的震荡如有生命一般搏动。像是孕育着什么,又像是有什么将要从那裂缝之中诞生。
战鼓般的跳动声响起,连怒号的暴风都无法遮掩。
——心跳声。
自裂缝之中传来的,心脏的搏动之声。
然后裂缝猛然收缩。一瞬间似乎要将天空的一切都吸入黑暗,但在下一个瞬间就再度颤抖着缓缓舒张。光芒凝聚的,赤红的“核”在裂缝中央浮现。
那是瞳孔。
天空的瞳孔,凝视着阿卡多。
裂缝之中,眼瞳表面,隐约可见熔金色的流体流淌。液体自裂缝之中慢慢渗出,然后如垂泪一般自天滴落。
天空中的瞳孔落泪。
如泪珠一般坠落而下的,是血色的流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