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报名参加突击队了。”
我猛地抬起头,心中的麻木和悲观一扫而空,留下的只有无穷的震惊和不可思议。
“你嫌自己死得不够快吗?”大哥第一个跳起来,抓住了马骏的衣领,“就算只有一个月,咱们在这,安安稳稳地待上一个月行不行?最后一个月!咱们什么都不干,就享受一下最后活着的日子!咱们没有必要去送死啊!”
“大哥,”马骏的脸上挤出一丝微笑,左手轻轻握住大哥的手腕,“我是相信这个计划的,我们不需要打赢,我们只要能跑就好了。我觉得吧,横竖都是一死,如果我这一死能给你们一点机会,我死得也就不算亏。”
“不可理喻,不可理喻,”大哥松开了手,喃喃着向后退,“疯了,真是疯了,你知不知道,你去了就是一个死,疯了,疯了,都他妈的疯了!”
我无视着大哥的喃喃自语,径直走到了小马的面前。
“小衣,我……”
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我紧紧地抱住了他。
“活着回来。”
我小声地说着,话语中带着一丝哭腔。
说实话,我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抱上去,也不知道为什么想让他活着回来。难道活着回来就可以不用死了吗?
或许人类终有一种回归集体的执着,我们活着的时候想要和他人一起生活,死的时候也希望大家一起死。倘若一个人面对死亡,就太过恐怖了。
这个时候,我甚至希望我能和他一起去,一起在白色的大地上迎来自己生命的终结,总之,能一起死。
在这样的世界里,确定的死亡也要好过未知的生存。
他拍了拍我的后背,站了起来。
“我会的,我一定会活着回来的。”
恢宏的建筑里,是无数的钢铁支架,一块庞大的白色机械在其间屹立着。
洁白的机体没有一丝污秽,仿佛是刚刚出厂一样。
在刺眼灯光的照射下,机械闪出一道光芒,宛若太阳的光辉。
起床的时候已经是9点了。
没有哨声,没有集合命令,队长也没有来找我。
惨白的地下城市里一改过去的拥挤,空空荡荡的,只剩下几个明晃晃的吊灯在顶上孤独地摇晃。
“根据……信息……已经全军覆没……启动……撤离计划……尽快撤离……”
收音机里传来断断续续的声音,夹杂着电流呲呲啦啦的干扰,但即便如此,所有人也知道发生了什么。
突击队全军覆没了。
仅仅一个晚上的行动,那些拿着最先进装备的精锐,就在天灾的身下化为灰烬,片甲不存。
这是意料之中的事情,这次行动的成功不过是死亡阴影下一次毫无理性的挣扎而已,我早就知道他们不可能回来。
可是当我真的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眼泪却不受控制地从脸上滑落。我不明白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悲伤、难过、不舍、绝望,亦或者只是面对即将来临的,死亡的恐惧。
我花十秒钟做了几次深呼吸,准备回到我的岗位上去,可是无论我多么用力地指挥我的身体,我都只能呆呆地坐在床上,任凭眼中的水滴丝线一般滴落在被子上。
过了很久很久,我才感觉我的双手重新链接上了大脑。我用力撑起身体,托着已然麻木的双腿,傀儡一般向着军区的方向走去。
军区里和往常一样,或者说更忙一点,队长低着头整理文件,看都没有看我一眼。
“小衣,”大哥站在旁边,两只手不自然地错捏着,“就,小马他……还没有找到……可能,可能是跑了,或者……”
说到这里,他终于编不下去了,低着头,小声地喃喃道:“大概是……不在了。”
从他参加这场战役的时候,我就已经猜到是这个结果了。至于什么尸体没有找到,现在连打扫战场的人都没有了,怎么可能找到尸体。
“小衣,节哀,”队长理了理文件,站了起来。虽然他极力避免和我对视,但我还是能看到他眼中的红丝,“你和赵明去上面抓只鸡下来。”
“鸡?”我怀疑自己听错了,那一刻,我自己都忘了我曾经在地面上参观过一个“养鸡场”。
“就是你们上次弄鸡蛋的地方。”队长拍了拍裤子,离开了房间。
“队长,你去哪?”大哥反应了过来,问了一句。
“后勤部。”
午饭的时间到了,今天在这里吃午饭的已经不到十个人了。绝大多数人都在昨晚的战斗中牺牲了,或者今天上午跟随平民们向另一个地下城市撤离了。留在这里的,是自己都说不出为什么的一群人。
今天的菜很丰盛,有一盆鸡汤,一大盘黄瓜炒鸡蛋,和一碟锅塌豆腐。
我坐了下来,木然地吃着。
鸡汤和炒菜很快就见了底,大家都把这顿饭当成了自己的最后一顿,但没有人去夹哪怕一筷子锅塌豆腐,即便我们都知道,那是一道用鸡汤配上葱花的,美味的锅塌豆腐。
“吃吧,”当我离开桌子的时候,我听到队长的声音,“小马,吃吧。”
这声音带着一丝哭腔,这是我第一次听到队长的哭泣声,大概也会是最后一次。我并不感到悲伤,我很清楚,小马并没有离开我们,他只是先我们一步而去了,很快,我们就会在另一个世界团聚。
吃完饭的我来到了地面上,那座黑色的高山已经压到了城市的边缘。它看起来和生物没有丝毫关系,我找不到它身上有一个可以被称得上是器官的地方,看起来就如同一块块土石垒起来的巨山,却又和水一样顺滑地行动着。
我大概要死了吧?如果再不离开的话。
可是离开又能去哪里呢?像这样一座城市接着一座城市的逃亡,又能逃到什么时候呢?
我朝那个破旧不堪的自动售卖机上踹了一脚,这个三年来饱受我折磨的机器终于不堪重负,发出一声巨大的悲鸣后散架了。
机器里还剩下两瓶可乐,一瓶是百事,一瓶是可口。
“百事的给我好吗?”大哥的声音从后面出现。
“你不跑吗,”我随手把蓝色的那罐扔了过去,“再不跑就来不及了。”
“小衣,”大哥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打开了可乐,自顾自地说下去,“你说为什么天灾就能这么精准地找到我们呢?”
“大概是某种天生的直觉,”我喝了一口可乐,“或者能感受到电磁波、气味之类的东西。”
“人类当年建造地下城市,就是因为地下城市可以躲过天灾的目光,躲在里面很安全,”他一仰头,喝完了饮料,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我,“但是现在不行了,是吧。”
我意识到了什么,一股莫名的恐惧席卷了我的身体,让我站在原地动弹不得。
一道道黑色的,水泥一样的东西从他的体内涌出,从他的衣服里涌出,从他的毛孔里涌出,从他身体里每一个细胞之间的缝隙中涌出。黑色的东西倾倒在面前的土地上。他的身体被那些黑泥包裹着,只露出头脸,和一个人形的轮廓。
“为什么所有人都认为,天灾会杀了我们呢,”他朝我走来,脸上浮现出一阵诡异的微笑,“它只是把我们带到另一个……”
一阵巨响后,他突然倒在了地上,身体不断地抽搐着,看向面前的方向。黑泥们簇拥着他,仿佛要他再站起来,再走向我。
队长举着手枪,冲我大喊道:“快跑啊!”
不容我思考,我的双腿就带着我飞奔了起来。
我想起了很多东西,想起了地下城里的人群,想起了那辆破破烂烂的地铁,想起了和小马临走前的拥抱,想起了那个KFC里的养殖场,想起了刚刚在桌上的锅塌豆腐。
“快走,跟着车去北边,去北边!”
队长的声音在背后,越来越虚幻,越来越模糊。而渐渐清晰的,是那个每晚都会出现在我梦中的声音。
“快来找我。”
我发疯一半向地下城的最下层跑去,穿过早已无人的地下城,我来到了能达到的最下方。
这里是一个巨大的空洞,一个纯白色的巨大机器镶嵌在土石里。
“结束了。”李辰感觉自己的眼睛里都浸满了鲜血,任何的挣扎都已经无济于事了。
他放下手中早已打空了弹夹的手枪,哆嗦着从衣兜里掏出一根烟,颤抖着点燃了它。
“小衣应该上车了,咳咳,”仿佛要给自己一个交代一般,李辰对着那座越来越近的黑山,用尽全力睁着眼睛,嘴里泛着血沫地说着,“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李辰觉得有点冷,或许是冬天的原因吧。他感觉很困很困,索性就这样靠着贩卖机躺了下来,闭上了眼睛。
眼中残留的最后一点画面,应该是皑皑白雪和那座令人作呕的黑山吧。
他像一个知道成绩注定垫底,又不得不去看成绩榜的差生一样,祈祷着绝不可能存在的奇迹,睁开了眼睛。
他看到的,是一个巨大的白色机器人,一拳打烂了眼前的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