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来找我,没有时间了。
我曾见过它的身影,也曾与它殊死搏斗。
我了解它的一切,我知晓它的弱点。
你们的力量在它的面前卑若蝼蚁,只能迎来毁灭!
不要犹豫!快来找我!
“吱——呀——”
电车刹车的刺耳声尖锐地响了起来。
“小衣,小衣?起床了,我们到了。”
我又一次睁开眼,身边是围在我旁边的队友们。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刻我无比地想哭。
“对不起,昨天没睡好,”我揉了揉眼睛,假装这些眼泪是因为困倦才流出的,“赶快走吧。”
下车的时候,我突然感到一阵寒冷,不由得打了一个喷嚏。
是啊,现在也是冬天了。即使是地下,温度也不会像其它季节那么暖和了。
“注意身体,这个时候我们谁也不能垮,”队长说着话,脱下了自己的外套,披到了我的身上,“走吧,今天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
晚饭的菜丰富了一点,以前都是黄瓜或者生菜,今天却上了一盘黄瓜和一盘生菜。
我夹起一片黄瓜,放到嘴里慢慢地咀嚼。只是加了点盐和油,放到大锅里猛炒了一遍而已,实在谈不上好吃。
“要我说,队长你还是得去和后勤部的人争议争一争,”小马扒拉了两口饭,很明显对今天丰盛的菜肴依旧不满,“我觉得肉可以没有,豆腐总该有点的。你看看咱们,活着吃不到,万一那天牺牲了一个,咱开席总得有道豆腐吧?”
“白菜烧豆腐就不错,至少能保个平安。”大哥苦笑着接了话茬。
说到白菜豆腐的时候我才反应过来,今天是除夕,难怪后勤部破天荒地加了个一个菜。
第一年除夕的时候,为了安抚民众的情绪,政府还弄了一个春晚,不过随着物资日益紧缺,现在连广播讲话都取消了。
也或许是没有必要对我们说了,或许正月还没有过完,我们已经解脱了。
想着昨晚和今天的梦,我还是不知道那股白色到底是什么,为什么让我去找它。就算要去找它,也该告诉我个地点吧。
我想跟大哥和队长说这个事情,好挑起一个话题。但话到了嘴边,最终也没能说出来。
“欸,这两天去上面捞点东西吗?”吃完饭后,大哥趁着送餐盘的空隙凑了过来,“前两天监控画面里看到了一个养鸡场。”
“都死完了吧,”我翻了个白眼,“而且你抓一只活鸡回来怎么瞒队长啊。”
“没事,抓了之后直接去炊事班,”赵明一脸拿捏了的微笑,“咱们就承诺给他们分半只鸡,打死他们也不会告诉别人的。”
“行,”让我吃口肉然后去死都是可以的,我没有丝毫犹豫,“但是你确定里面有鸡吗?”
“你大哥是什么人,”赵明拍了拍胸脯,“不见兔子不撒鹰啊。”
出于过去无数次上陆地喝可乐吃薯片积累下来的信任,我觉得和他去一次养鸡场没什么不好的。
就算真的一无所获,上去透透风也是好的。
上去的时间定在了两天以后,说实话,我还有点期待上去的日子。
“这特么是养鸡场,”看着大红背景、白字的招牌,我一度怀疑自己回到了疯狂星期四的时代,“你怎么不找个烧烤店说这是养羊场呢?”
“别咧咧,”大哥看了看四周没有人,轻轻推开了门,“快点快点,那边有摄像头。”
这道门没有上锁,推起来也丝毫没有阻碍,我几乎可以确定,一定有人经常来这里。
里面早已经不是当年KFC的样子,熟悉的柜台如今被摆上了用竹子和干草编成的简陋卵箱,可乐机里被装上了从湖里运来的水,当成了鸡用来喝水的装置。地上满是杂乱铺上的干草,桌椅则被搭成一道道小墙,分割出了几个让鸡睡觉的“房间”。
“这?”我实在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人类进入地底已经长达三年之久了,这些东西绝不可能是天灾来之前做好的,一定有人违法上来经营。
而且经营得很好,里面的鸡看起来比我还丰腴。
“一开始是炊事班的一些人,实在没有肉吃,就上来找了一些散落的鸡养在一起,”赵明小心地把手伸进了卵箱底的草堆里,不一会就掏出了两个鸡蛋,“今晚可以加餐了。”
“他们是拿什么东西来喂鸡的啊?”我环顾四周,似乎没有看到谷子或鸡食,“而且他们怎么上来的啊?”
“这你就不要管了,”赵明左顾右盼,最后一把捞起了一只看起来就很肥的母鸡,“今晚炖鸡怎么样,小鸡他们还要养着长大,我们要吃了他们得跟我们拼命。”
我点了点头,说老实话我甚至没有过奢望吃到小鸡的念头,能吃上一口肉就已经谢天谢地了,怎么还会挑挑拣拣的。
“我去里面看看还有没有别的鸡蛋了,你在外面帮我放个风,”大哥朝我竖了一个大拇指,转身就进了里屋,“有情况通知我一下。”
情况?会有什么情况呢。我双手插兜,在养鸡场的外围逛了起来。平民是严禁上陆地的,一般士兵要负责防务和秩序,也不可能轻易上来。唯一有机会上来的,只有我们这种专门为对抗天灾而组织的突击队。
养鸡场里几乎全是母鸡,咯咯地从我身边逃离。我无视它们飞扑的翅膀和慌乱的爪子,气定神闲地遛着我的弯。我还是很好奇这些鸡到底吃的是什么,才能让它们在人都吃不到东西的年月里活下来。
走到一个门边,我停下了脚步。
门上的图案很有意思,是一个梳着中分的男子,穿着一个白色的背带裤,后背对着我。人的两边写着“只因”两个字。或许这是养鸡场的名字吧,或者是创办了这个养鸡场的组织的符号。
我随手拉开了门,里面却掉出了一团血肉模糊的肉块。
“我超!”即便我已经尽全力压低我的声音,这声尖叫还是从嗓子里钻了出来。不需要丝毫地辨认,我也能确定,这是一团人肉。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里屋传来,不用想,只可能是大哥。
面对这团人肉的时候,我的心却突然安定下来了。这些鸡是吃人肉长大的,这就说得通了。在这样的世界里最廉价也最常见的就是人。即便已经没有资源养活这些人了,但庞大的基数依旧让数以十万计的人类拥挤在狭小的地下城市里。
把他们中的一部分尸体拉出来,都可以让这些鸡吃上好几年。
“小衣?”大哥跑了过来,脸上挂着一丝担忧。
“我没事,”我平静地捡起地上的那团血肉,看着想来争食却又因为我不敢上前的母鸡们,把肉扔向了它们,“就是刚刚开门的时候被砸了一下。”
看到我手上的肉,大哥也明白了一切,他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就这么低着头,沉默地站着。
“没事,”我走到他旁边,扯了扯他的袖子,“我们赶快回去吧,队长要起疑心了。”
一路上依旧是沉默,大哥少见地没有解释这件事情。
我相信他是知道的,但他不想让我知道。现在,所有的怜悯、共情和善良都没有意义。我们不再是过去数百年意义上的“人”了,我们是这个对抗天灾中巨大机器的一个螺丝钉,一个零件,一滴润滑油。
任何一个人的死活都与我们无关,包括我们自己的死活。
可即便如此,大哥依旧想为我保留一片净土,一片能暂时从灰黑的现实中抽身而出、看见白色雪原的地方。
我不理解他这么做的理由,或许是因为我是个女性,也或许是因为我的年龄实在称不上大,所以他本能地想要保护我。
在思考中的时间往往过得飞快,我们很快回到了地下。
今天的晚饭格外丰盛,当然,只针对我、大哥和小马而言如此。
“你们从哪来的鸡蛋?”看着眼前的白水煮鸡蛋,小马情不自禁地咽了口口水,也顾不得烫,直接上手抓起来就往嘴里塞。
“去炊事班抢的,”我慢慢地剥着鸡蛋的壳,碎碎的蛋皮一点一点掉落在桌上,“我说,我们饿极了,再不给我们吃肉,我们就杀了他们。他们说没有肉,就给了我们鸡蛋。”
“我就知道炊事班不老实,”小马嘴里塞着鸡蛋,含糊不清地说着,“而且有蛋就说明有下蛋的鸡,你们应该把鸡也弄来。”
“这就是一顿饱和顿顿饱的区别了,”大哥也剥好了一个鸡蛋,一口吞了下去,“留着鸡,我们以后还能吃到鸡蛋;杀了鸡,我们就啥也吃不到了。”
“如果我们还有以后的话,”小马拿起最后一个鸡蛋,看了看我,又放下了,“小衣你多吃一个吧,你还在长身体吧?”
我几乎要笑出声来了,我能不能活到下个月都是一个未知数,他竟然还在考虑我是不是长身体?
“没有必要,想吃就吃吧,”我在鸡蛋上轻轻地咬了一口,没有一点味道,和我记忆中那个难吃的水煮鸡蛋一模一样,“反正我们都活不过下个月了。”
军队里的处分几乎完全消失了,大家依旧保持着表面上的秩序,但骨子里都已经放弃了。三年以来,天灾盯上哪里,哪里就会毁灭,这是不争的事实。它们盯上我们了。
即便司令部一直在部署防御体系、反击战略和最后的转移计划,可是已经没有一个人试图执行它们了。唯一还有些希望的是一次豪赌,一次不可能成功的进攻。
计划希望让突击队对天灾进行进攻,随后有建制地撤退——但撤退的方向并非我们的城市,而是离我们最近的地下城市。如果天灾跟着过去了,我们就如法炮制,一直溜天灾,直到我们能战胜它们为止。
没有人知道这个计划有没有效果,我们只知道这是现存的唯一希望——倘若这种痴心妄想也能称之为计划的话。
最后一个鸡蛋在碗里安静地躺着,没有人试图去触碰它。就像我们那薄如蝉翼的希望那样,即便如此扯淡,也没有一个人真的敢怀疑和拆穿它。
在过去的几百年中,人类都自诩为理性和智慧的存在,人类不断强调科学、理性的精神,并用这些精神指导自己解决一个又一个问题。不过我们逐渐忘却的是,我们无法违背人类最原始的思想:
当绝望来临时,我们能做的只有祈祷。
祈祷奇迹,祈祷拯救,祈祷神明降世……超级英雄大行其道不是没有原因的,人们无法面对真正的绝望,他们只能寄希望于所谓的英雄,或者说救世主。希望他们能够拯救自己,能够让生活恢复原样。
当英雄期待人民之时,人民也在期待英雄。
可惜无论是人民还是英雄,在天灾面前都束手无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