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卡多非常清醒。他能感受到清风吹拂,闻到青草与泥土的气息和花朵的芬芳,听到草丛的虫声,树梢的鸟鸣与身边草叶上的露珠滴落。
唯一的问题是,他现在完全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一根手指也动不了。
“梅贝尔?”
【我在听。】
“这是什么情况?”
【……我猜,大概是开场动画?】
“…………”
【…………】
“……你认真的?”
【欸嘿~☆】
“就不能跳过吗?”
“不,事实上,我能。只需要稍稍玩弄一下时间,把这个该死的,毫无意义的片段给从时间轴上切除掉扔到事项地平线的彼方,然后随便处理一下切口,把错位的‘现实现象’给模糊掉,再重新把前后两端拼接黏合到一起——”
阿卡多努力挣扎着想要抬起一根手指。他失败了。
“好吧,那让我们来试试加速,大概一千倍左右就行——”
他的身体看起来仍然不打算听他的话。
他的心脏已经不再跳动。呼吸系统不再工作。血液不再流淌。他的身体完全停止了一切正常的生命活动,从任何角度判断都只是一具彻底死透了的,已然僵硬的尸体。
【开个玩笑而已。删除或者加速时间确实不是什么难事,尤其是对‘我们’来说。】
【但刚刚那档子事之后,那一位可是特别关注着这边呢。这可是她精心设计的命运的相遇,你也不想你擅自跳过她专门为你准备的动画的事情被她知道吧?】
“呕……别恶心我了。”
脑海里的梅贝尔捂着嘴窃笑。
阿卡多又试了一次。失去生机的躯体仍然像冰雕一样沉默,毫无反应。
虽然他的灵魂仍然活跃着接受外界的信息,但却无法脱离开身体干涉外界。他的不死人身躯本身就不是由和正常人类一样的血肉构成,每一根肌肉纤维都是超高密度的灵魂压缩成固态。这在平时为他提供了远超凡人的能力,现在却如同坚不可摧的牢狱一般禁锢着他的灵魂。
他最后又挣扎了一下,结局依然一如既往没有任何改变。
“好吧,也就是说,我要保持这样,像一具死透的尸体一样一动不动,直到剧情开始后毫无尊严地被提着脚头着地拖走?我的脑袋还要再在门槛上磕一下?天杀的蠕动潜行者就这么喜欢这种?”
【恐怕是的。】
“……你其实可以大声笑出来的。”
然后他听到了毫不掩饰的放肆的娇笑声。他对此展现了就一个杀伐果断的不死人来说极度宽和的包容。
————☆☆☆————
魔女小姐并不常见到人类。
准确地说,除了外出走到【童话化】结界边缘时能远远望见的,魔女狩猎部队的“勇士”之外,她几乎从来没见过其他任何人类。
自记事起她就生活在这片森林里。陪伴她的只有不会说话的动物和玩偶,还有住在不远处另一栋小木屋里,照顾她的“奶奶”。所以她也不需要名字,毕竟除了“奶奶”外没有任何智慧生命会和她用语言交谈,“奶奶”也从来不需要叫她的名字。
她会给玩偶起名字,和玩偶说话。但玩偶只会跟随她行动,帮助她战斗,不会回答她。她会和飞鸟与走兽说话,对着怪物说话,但它们只会攻击或者逃离她,不会回应她。
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会用名字来称呼她的存在。
直到今天为止。
“【艾露迪】……吗?”
她无意识地双手环胸抱紧了自己,带着隐秘的喜悦喃喃地重复着从面前的男人那里得到的名字。
艾露迪。艾露迪。红眼睛的艾露迪。她的名字。她自己的名字。只属于她的名字。
眼前的男人和“勇士”们一样穿着覆盖全身的铠甲,但他的铠甲比她见过的任何一副铠甲都更加优秀,他周身缠绕的血腥气比她见过的任何一个生物都更加浓厚,他散发的气势比她见过的任何一个存在都更加强大。
他的话语和态度,也远比她见过的任何一个人类——那些高喊着“讨伐魔女”向她挥剑,挥舞火把的“勇士”们——都更加温柔。
他说他不是“勇士”。他说他不打算与她为敌。他询问了她的名字。他给了她一个名字。
艾露迪。
她再度悄悄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咀嚼着单词的发音和声调,品味着喉头的颤动。她感到胸中悄然涌进了一股微小的暖流。
她听到他问了一些关于这片森林的信息,又问了一些这附近的地区乃至这片大陆的情况。她将自己所知的一切毫无保留地告知了他,但在朦胧的飘飘然中几乎记不得自己口中说出了什么样的回答。
“——艾露迪小姐?”
她慌张地回过神,仓促地回应了一声,感到脸上一阵莫名的发热。
“——感谢您的照顾,也感谢您告诉我关于这片森林里的‘结界’的信息。我要走了。”
难以遏制的失落感猛然击中了她。他就要走了。就要离开她的身边了。想要留住他。想要再听到他的口中说出他给她的名字。想要再和他多说说话。
然后她意识到,人类也有自己的家。他可能也想要回到自己的家。他不可能一直陪伴着她。
她心底的一小块地方在叫着想要开口挽留,但实际出口时却变成了怯怯的询问。
“你……还会回来吗?还会再来和我说话吗?”
她知道她的声音是为了什么而颤抖。
男人似乎呆愣了一下,他周身环绕的肃杀的氛围一瞬间略微褪去,她几乎能想象到他头盔下缓和的表情和略微翘起的嘴角。
“只要你欢迎。”他说。
木门嘎吱作响,被推开而后又轻轻关上。脚步声逐渐远去。他走了。
魔女小姐——艾露迪在原地呆站了一小会儿,像是还没反应过来似的,静静盯着那扇用黑色颜料画着兔子的木门。然后她抱起身边的玩偶,爬上墙角的粉色靠垫,甩掉斗篷,踢掉靴子,把自己舒服地蜷缩成一个球。
“没关系。”她一边轻轻揉着怀里黑色兔子玩偶的脑袋,一边小声自言自语。
“【童话化】的结界里谁也不会死。他也很强。他不会有事的。”
“他还会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