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自四面八方汹涌而来,紧紧地将雅儿包裹,黑暗中似乎有成百上千双手死死地拽住她,拖着她下沉,沉入深不见底而又无知无觉的最深处。雅儿逐渐感觉到自己被剥离出那一具身躯,五感逐渐丧失,就连胸口处钻心剜骨般的疼痛也渐渐消失。她感到自己变得轻盈,向下即为向上,她在下沉,却感觉在上升。
猛然间一束温和的光亮撕开了沉重的黑暗,在那黑暗中一位朦胧身影的女子向她张开双臂,乌黑的长发宛如最深沉的夜空,一双眸子似乎是夜间耀眼的星辰,她穿着月白色的长袍,雅儿看不清她的面庞,但雅儿想她一定是温柔的微笑着。雅儿被轻轻揽进一个温暖的怀抱中,一阵失重感随即降临,她的灵魂几乎是被硬拽着塞进她的躯体内,而后几乎是一瞬间,胸口的疼痛,充斥着四肢百骸的酸软无力以及口中的苦涩让她不禁轻哼出声。
几乎是她的哼痛声刚刚出口,一只温暖柔软的手就轻轻抚在她的额头之上,“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少女的声音微微颤抖,雅儿能够听出这是墨菲,她奋力睁开眼,看到了一张憔悴的脸庞。
墨菲已经一整晚没有合眼,在那场恶战中她也受了不小的伤,只不过粗略地包扎了一下,她就守在雅儿的身边了。在加佐特的强硬态度下,她才吃了点东西,就收了最基础的神术治疗,而后她就抱着膝盖坐在雅儿身边看着雅儿发呆,没人知道她在想什么,也没人去打扰她。
云烟右臂被穿了个窟窿,等到加佐特给她包扎地时候她已经快因为失血过多昏死过去,休息了一整晚也不过是刚刚回复点元气,雅儿醒来之前不久她刚醒来,此刻正在尝试着用左手拿勺舀起面前汤碗中的汤药。
加佐特是四人中受伤最轻的,但他确实最疲倦的那个。那一下抽击让他感觉自己的肋骨有些骨裂,抽击的位置正好是心脏,巨大的力量差点直接送他去见塞伦涅了,好在云烟用荒州的奇怪手法将他弄醒,而后是接近十四个小时的治疗和照顾,此刻他的脸色比雅儿还差,厚重的黑眼圈,靑虚虚的胡茬让他之前一直保持着的宛如贵族一般的形象完全崩塌,他看到雅儿醒来后赶紧上前检查了一番,确认没事后对着雅儿露出一个虚弱但是肯定的微笑。
“好了,恭喜你暂时还得留在咱们身边,如果觉得不舒服的话先吃点东西,而后再睡会吧。”
“啊......”雅儿张了张嘴,干涩的喉咙宛如砂纸摩擦一般挤出了一个音符,喉咙因为干咳火辣辣的疼。雅儿动了动手指,微微转头,墨菲便将水袋递到她嘴边。冰凉甘甜的清水润泽了她的声带,同时也将她胸口处火辣辣地撕裂感压下去了些,她又张了张嘴,这回终于断断续续地道了声感谢。
“你安心休息,我再去配点药。”加佐特揉了揉眼,打了个巨大的哈欠向药罐走去,却被一只有力的手按住肩膀,拉了他一个踉跄。
“你去歇会儿吧,把你的配方给我,我来弄。”云烟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你都快一天一夜没休息了,你也是个病人,万一你累到了,我们可真的就没办法了。”
加佐特点了点头也不推辞,把材料和步骤细细地叮嘱了一遍,而后找了个角落里的睡袋和衣躺下了,不一会轻微的鼾声便隐隐传来。
云烟和小白守着那个陶瓷小罐慢慢地煮着药,墨菲和雅儿低声交谈着,不一会儿雅儿精神不济重又睡了过去,墨菲也躺在她旁边睡着了,洞穴中重又恢复安静,只有淡淡的药香慢慢弥漫开来。
“暴龙老大,我们确认过了,出口处少了个洞穴。”矿洞深处,一只浑身漆黑的狗头人恭敬地对面前被称为“暴龙”的狗头人说到。
被称为“暴龙”的狗头人戴着用木头和破白布做成的假龙翼,背着一个破旧的背包,它整用火把照亮着面前一株苔藓细细地审查着。听到这话他微微仰起头,疑惑的问到,“少了一个洞穴?是有岩石坍塌了把洞穴堵塞了?加布,说慢点,你的通用语真的说得太差劲了。”
“并不是的,”那只被叫做加布的漆黑狗头人看起来有些急躁,它张了两三次嘴,却只发出一些毫无意义的音节,最后他垂头丧气地耷拉下头颅,一个单词一个单词地说道,“入口,篮子,五十,脚步,原来,洞,现在,墙。”
暴龙深深皱起眉头:“你的意思是说,之前那里有一个洞穴,现在变成了一堵墙?”加布猛点了几下头,激动地用龙语说了几句,暴龙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停下停下,通用语,咱们用通用语交流,别再说你那该死的龙语了。”它背着手在原地踱步,“整个洞穴不可能直接消失的,也许是这群狗头人看错了,也有可能是魔法。该死的这些头脑简单的物种能够提供的信息实在有限,就算有人拿着魔杖指在它们鼻子前面,它们都不知道自己死到临头了。”它低声嘟囔着,随后仿佛是下定决心一般停下脚步,“叫上科尔迪诺和维斯塔,你们三个再去那个地方看看,我不管你们用什么方法,用刀用爪子,就算是用牙齿,也要给我弄清楚原来的洞穴去哪儿了!”
加布点了点头,垂头丧气地离开了,它走过拐角处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暴龙老大,那张陌生而疯狂的面庞令它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它重新低下头快步沿着漆黑的通道离开了。
洞窟内。
“你觉得好些了吗?”墨菲吹了吹手中汤勺内的粥,边关切的问着,边将勺里温度合适的粥送到雅儿嘴边。雅儿习惯性地喝下那口粥,刚想要回答墨菲的关心,可是却忘了口里还有粥没有咽下去,一下子呛得剧烈地咳嗽起来。
“慢点慢点,先吞下去再说话,没人催你呢着啥急啊。”云烟轻轻地拍了拍雅儿的背,雅儿感觉到气管里的异物感消失了不少,深呼吸两次把气喘匀了回答道,“是墨菲姐姐不好,一边给我喂粥,还一边问我问题。”云烟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有人给你喂粥就知足了,你当现在是在镇子上呢?咱们现在可还在狗头人的洞穴里面,要不是墨菲设的魔法屏障还没有被打破,咱们现在恐怕早就被狗头人拆吧拆吧煮了吃了。”
雅儿吐了吐舌头,从墨菲手上接过粥碗,“墨菲姐姐,雅儿已经好全了,这种小事我可以自己搞定的。”墨菲想了想也没有坚持,又嘱咐了两句之后坐到火堆旁端起自己的那碗粥,小口小口的啜饮起来。
粥很浓稠,米粒已经被烹煮得几乎感受不到颗粒,软软得用嘴唇轻轻一抿就融化开,南瓜被切做细碎的小块儿,和着剪碎的红枣、桂圆和切开去芯的莲子一起煮了进去,煮得甜糯香软,仿佛融为一体,可是在舌尖又绽放出不同的滋味。南瓜的软糯,红枣的香甜,桂圆的爽滑,莲子的粉糯,搭配着掺了糯米的粥,甜滋滋得一下子惊艳了墨菲的味蕾。墨菲一口接一口,等她回过神来,碗中的粥已经下去了大半,墨菲遗憾地舔了舔嘴唇,依依不舍的放在碗准备留着最后喝,一旁的云烟正从火堆底下扒拉出两个黑黢黢的东西。云烟用一个木棍将两个不规则的黑乎乎的球从火堆底下的灰烬里扒拉出来,轻轻地敲打着,仿佛剥鸡蛋一样在外壳中敲出一道道细密的裂缝,从裂缝中,墨菲看到里面露出金黄的颜色,随之而来是一股馥郁的香气。“烤土豆,要来一个吗?”云烟感受到墨菲的目光,捡起一个黑乎乎的球。她轻轻揭开外面烤得焦黑的皮,露出里面金黄色冒着热气的土豆,一股股热气带着烤土豆特有的香味在洞窟上空盘旋环绕。
云烟剥出一半金灿灿冒着热气的土豆,拿着余下的带皮的部分递到墨菲面前,墨菲下意识地撩起耳边的碎发,凑上去咬了一大口。香,软,糯,三种感觉在口腔中一齐迸发,富含淀粉的土豆在烘烤加热过程中长时间地维持在临界温度上,使淀粉在淀粉水解酶的催化下分解为足够多的葡萄糖及衍生多糖化合物,在味蕾上留下香甜的味道;而高温下产生的美拉德反应产生糖类特有的馥郁香气,随着这一口热热的烤土豆入口,瞬间在鼻腔中引爆;最后是高温将土豆中的水分蒸发,蛋白变性,硬脆的土豆被烤得软糯,咀嚼间唇齿留香。
但是甜美的味道只停留了一瞬,下一秒滚烫的土豆黏在她的上颚和舌头上,蒸腾的热气让她的泪水瞬间涌出,她张大着嘴哈出热气,脸涨得通红。云烟回过神来赶紧递给墨菲一壶清水,墨菲看也没看就接过来,咕嘟嘟得喝下去小半瓶才缓了过来。这滑稽的一幕让洞穴内久违地又染上笑声,起初是雅儿小声哧哧的低笑,而后云烟一下没忍住噗地一声笑出了声,随后便一发不可收拾。笑声在整个洞穴中回荡,声音在隧道里被拉长,变得低沉,断断续续地,让不少狗头人想起曾做过的最恐怖的噩梦。
加布摸了摸眼前的石壁,触碰使眼前的画面微微动荡,,手指尖传来的触感非常熟悉,但绝不是石壁那种粗糙的感觉。是布匹,加布眼角微微抽了抽,暴虐的因子在它的血液中欢腾,它感到额角一阵阵地臌胀着。就是因为这个破玩意儿,一个不入流的戏法,害他在下属面前丢了脸面,在暴龙面前挨了一顿臭骂。它伸出细长的舌头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尖细的瞳孔中酝酿着滔天怒火,它狠狠挥动手中的弯刀,“哧”的一声在布匹上划开一道巨大的口子。刀锋撕裂布匹的声音在这个瞬间仿佛仙乐一般美妙,加布仿佛已经看见躲藏在那个洞穴里的“小老鼠们”惊恐的眼神,瑟瑟发抖的躯体,颤抖的求饶声,以及鲜血喷洒在身体上的温热感,还有最后也是最美妙的——临终前的哀嚎和呜咽。
布匹被斜着劈开,耷拉着露出一个巨大的豁口,加布急不可耐地抓住两侧猛地撕扯出一人宽的裂隙,狰狞而又兴奋的笑意挂在它的唇边,而后在下一瞬间凝固,扭曲成一个诡异而又惊恐的表情,仿佛面具一样扣在加布的脸上。下一瞬间,一团明亮而又炽热的火焰狠狠砸在它的脸上,爆炸的声音在空旷的地下隧道中回响,加布仿佛一个破旧的布娃娃一般倒飞了出去,在它带来的四名手下惊恐地注视下狠狠地摔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其中靠的比较近的狗头人抽了抽鼻子,一股焦糊味让它心有余悸地缩了缩脖子。
“给我冲进去!冲进去!杀了他们!”加布尚未爬起身,巨大的冲击让它失去了对身体平衡的掌控,但是这并不妨碍它暴怒着驱使着手下,而长久的暴虐积威已经让这群狗头人杂兵们不敢对这位自诩为“大统领”的命令有分毫的质疑,四名穿着破破烂烂的布甲,拿着豁了口的铁刀的狗头人杂兵三两下将遮掩的粗布砍成细碎的条状,洞穴中的景象也清晰地落入到几名狗头人的眼中。
那里面是三个人类,站在最前面的应该是一名战士,举着一面圆盾,奇怪的是她另一只手空空如也,并没有持握任何武器,站在她身后的是一名高大的人类男性,穿着牧师的服装,手里却拿着一柄战锤,虽然衣服遮盖住了大部分的地方,但是裸露出的小臂和小腿上虬结的肌肉足以说明这位牧师并非善茬。而在最后,它们只看到一位身披黑色斗篷的瘦小身影,她几乎被那两人牢牢挡住,如果不是看到她手边还未完全散尽的余焰,谁也想不到这个看似人畜无害的小姑娘能够把加布统领撂翻在地,现在还没爬起来。
四名狗头人并不能思考复杂的战斗策略,它们也不愿意思考敌我实力差距,它们用最简单的方式做出了一个决策——我们有四个,而他们只有三个,狗头人多,所以狗头人赢。于是它们怪叫着,猛扑上来。
仿佛是轻柔的微风拂过颈侧,也像是情人从背后轻轻递上来的一个吻,冰凉的触感在最左侧的狗头人脖颈间划过,它感到一阵轻微的瘙痒,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而后它看见大地与天空开始反转,看见自己的手和自己的身子,看到无头的躯体从颈部喷出大量的鲜血,看到一双赤红的赤瞳和一张漆黑可怖的猫脸。惨叫声还没冲出喉咙便被利刃斩断,被涌上来的鲜血堵塞变成一阵痛苦的呜咽,最后的弥留之际,狗头人那并不发达的脑袋产生了一个可笑的想法——“原来,死神是只猫啊——”
云烟利落的割下了一只狗头人的头颅后,脚步一错,止住前冲的势头,躲到墨菲和加佐特身后。虽然脖颈算是类人生物躯体上最薄弱的几处部位之一,但是这一击仍旧让云烟几乎拼尽全力,加佐特甚至给他施加了一个祝福术,防止她没办法顺利地回到盾牌后面。
喊杀声戛然而止,最后一缕气息从绷紧的喉咙中挤出,发出宛如被人捏住喉咙的鸭子一般滑稽的声音。剩下的三只狗头人齐齐顿住了步伐,鲜血洒在它们身上,仿佛带着彻骨的凉意,将它们的手脚一点点冻僵。最开始是手指,而后是整个手掌,最后是整个身体,感觉血液凝固了,大脑停止了思考,恐惧变成一只巨掌狠狠攥着它们的心脏。在一片死寂中,一点轻微的声响都显得格外清晰,刀在颤抖,皮甲之间的锁扣互相碰撞,甚至还有牙齿磕碰的声音。不知道是谁先丢下了刀,反正在一片铛啷啷的声音中它们向着洞口跑去,仿佛身后有洪水猛兽,而面前的出口便是诺亚方舟放下来的舷梯,只要爬上去就能获得救赎。
三米,两米,一米。最前面的那个狗头人嘴角忍不住上扬,它眉目间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之前的心仿佛被人高高抛弃,而现在感觉已经落在柔软的云朵间,它仿佛已经安稳地坐在属于自己的那个小小矿室里面,看着爱人烹制着简单的食物,和自己的孩子讲述今天的故事。那必然是异常惊心动魄的一场大战,而最后它一定是功成身退,而不是现在这样灰溜溜地夹着尾巴跑回来的。不过无论怎么样,活下来就好,哪怕告诉孩子自己失败了,想必它们也能理解自己的吧。
一只大手猛地掀开了洞口的碎布条,一把攥住了它的脑袋,食物、爱人、孩子和温暖的家仿佛梦一般被揉碎,云朵猛地散去,心急速下坠,抽搐得生疼。“我记得我和你们说过,在很久以前就说过,后退,死!”透过指缝,它看见那双冰冷不带一丝感情的土黄色眼眸,看见里面的暴虐和疯狂,看见里面的嗜杀和冷漠,它努力想要张开嘴巴,但是那只手牢牢地攥着它的头颅,它只能挤出几声没有任何意义的呜咽和哀嚎,它感觉那只手开始收紧,那双黄色眼眸开始变得兴奋,巨大的力量勒得它的眼珠开始外突,它预感到了死亡的降临,它拔起短刀,胡乱地割划着那只手臂,却只在皮甲上留下一道道白色的浅印,它开始感到窒息,感到额角猛烈的胀痛着,感到死神的镰刀轻轻搭在它的肩头,于是它绝望地垂下手臂,充血的双眼透过指缝定定地望向某个方向,那是它再也回不去的地方,那也是再也等不回离人的地方。
短刀与地面敲击,发出清脆的声响,随后“噗”地一声闷响,红的白的喷溅了出来,沉重的躯体颓然倒地,石室中的血腥味愈发浓郁,一个高大的身影掀开碎布条踩着粘稠的鲜血走了进来,发出啪叽啪叽的滑稽声音,但是此刻只有走进来的加布一个人脸上带着残忍恐怖的微笑,它伸出舌头缓缓舔了一口手上的鲜血和脑浆,闭上眼细细地拒绝品尝,而后呸地吐在一旁,阴恻恻地开口道,“懦夫的味道尝起来又酸又涩,简直是这世界上最难吃的玩意儿了,但愿你们尝起来和它不一样,不然我很难不把之前那发火焰箭的帐,百十倍的算在你们头上,然后残忍地折磨你们,等到那时候,也许你们会求着我让我吃掉你们,哪怕是被生吞活剥。”
血腥味让这场对峙变得更为凝重,没有人说话,只有站在中间的两只狗头人发出的粗重喘息声提醒着双方时间在缓缓流逝。突然,加佐特清了清嗓子打破了洞穴里的沉寂。他缓步走到墨菲身边与她并肩而立,而后庄严而又肃穆的开口道:
“你处理食物的方式粗暴而又残忍,你对待食物的态度傲慢而又愚蠢,我想我得给你上一课了。我叫汉尼拔 加佐特,做人我是专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