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ALALAI剧团正在举行一场临时演员的面试,房间里的少男少女们坐了一排,像宠物商店待在笼子里探头探脑的小猫小狗,只等着被人挑中然后一举改变生活的轨迹。
有很多知名演员都出道于剧场,这地方的表演非常磨炼演技和心态。
大部分的人脸上都卯着劲,期待着以剧场作为跳板一举进入演艺圈,然后成为下一个影帝影后。
小部分人看到这么多竞争对手之后惴惴不安,开始怀疑自己能否在这些人中杀出重围。
只有一个人是例外,他坐在凳子上发呆,整个人都是懵的。
“……什么情况?”
王咲观察着这个完全陌生的环境,自己跟一帮小孩坐一排,几个成年人围着电脑屏幕指指点点,跟某种开在写字楼里的不正规培训似的。
这个奖项设立了半个多世纪,从来没有哪一个东方人能拿下它的最高奖项,但是今年这个约定俗成的“传统”却很有可能被他亲自打破。
东方乐坛的领军人物,在各路媒体上,王咲的名字往往会伴随着天才、奇才、鬼才之类的字眼一同出现,他在音乐方面有着与生俱来的天赋,入行二十年一路高飞猛进,冲破国门走向世界拿下了无数大大小小的奖项。
尤其是今年,他凭着过硬的业务能力和社会影响力,不仅获得了这个刺猬猫奖的提名,甚至还被广大媒体认为是最有可能获得最高奖项的音乐人。
在如今这个西方世界掌控舆论的局面下,一个东方人能拿下这个奖项,可见其实力之强劲。
可怎么突然就跑到这种地方来了?
他脑袋里乱糟糟的,像是宿醉刚睡醒一样。
印象里他现在应该是刚落下飞机,洛杉矶交通拥堵,因为担心赶不上开奖,主办方派了一架直升机来接他去颁奖现场。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过度思考,还是因为当时挨了一肘,王咲觉得后脑勺一阵刺痛。
他刚想伸手揉一揉,却发现自己手上握着一叠纸:
【姓名:清水源】
【性别:男】
【年龄:18岁】
【特长:性格内向,情绪细腻,在参与表演时会更容易注重一些细节,经常能做到意想不到的演出效果。】
【参演经历:……】
简历?
这是我的简历?
他打量简历上的照片,五官立体深邃,下颌线明显,算是有张好脸,但是眼角总是耷拉着,显得有几分怯懦,软塌塌的刘海遮住了眉毛,整个人都有些阴暗。
市立总武高中,这个学校的名字也感觉好像在什么地方见到过。
还有这简历上的手写字迹……
笔迹也不像是他自己写的,笔锋落落大方,又显得特别的秀气,倒像是女孩子的笔迹。
“清水源……”他皱紧眉头看着这个名字,熟悉又陌生。
清水这个姓氏他是一点也不熟悉,但是这个“源”字还挺值得说道的。
当年他成名的那张专辑名字就叫做《源魔王》,“源”象征起源,“魔王”象征那段时间同行对他排挤的厉害,他对自己在娱乐圈的定位。
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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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本来是没有排戏,除了一些后勤岗位以外,剧团上下都休假一天。
金田一敏郎作为剧团的导演兼总负责人,按理说也不用来。
但是因为最近剧团正在写一出新戏,这种时候只要你留意去找,麻烦事总是少不了的。
总归还是放心不下,尤其是这正排新戏的节骨眼上,所以他还是来了。
然后果不其然的,遇到了点问题。
刚进剧场,助理说有一个演员的面试需要他去看看,然后音乐总监宫野里又说配乐方面出了点问题。
所以他干脆让助理把这场面试安排在了音乐部门的工作间里。
结果一进来,两人就聊的热火朝天,完全把面试的小年轻抛在了脑后。
“你看,这段戏到这一段的过场,中间什么声音也没准备,演出的时候再把灯关了,观众说不定会打瞌睡,到时候情绪就断了,再衔接就不好衔接了。”音乐总监指着电脑上的工程文件,一脸认真。
金田一敏郎理解他的意思,做这行时间长了,就算不懂音效方面的制作,脑海里也能生成一些画面出来。
情绪的连贯性可太重要了,但是场景和场景之间必然得有一个空档,道具布景灯光设置都得在这个空档里完成。
不过这一段好像是出纰漏了,什么都没有准备,工程文件里这段是一片空白。
“那你在这边插一个紧张的旋律,拉一拉情绪试试?”他尝试提议。
“这就是问题所在。”音乐总监无奈的一摊手,“这旋律怎么做?”
金田一敏郎斜着眼看他,他心想我又不是音乐总监,你问我怎么做?
不过想归想,他倒也不是不能理解这位音乐总监的意思,本来给戏剧这一行的音乐方面制作大多数用的都是现成的素材,从各种地方收集,然后拼接到一起。
总监的工作就是保证让每条音轨在合适的时候响起,以及确保不会出现版权纠纷。
虽说也不是随便拉个人就能做的工作,但是原创性确实不强,让他现敲一段旋律确实有些为难人。
“找个工作室约一段呢?”总导演提出一个建议。
“该怎么给他们报价呢?”音乐总监叹了口气,“只是一条间奏而已,要价太低没人愿意做,要价高了又不划算。”
两人一同沉默,坐在桌前盯着屏幕。
排新戏期间最烦人的就是这种小事,影响没多大,就像这段间奏,其实有没有它,对于整部戏的影响基本可以忽略,观众哪会在意一整场接近两个小时的话剧里几秒钟的过渡顺滑不顺滑?
烦人的是这种小事层出不穷,演出方面也就算了,这种前期准备工作碰上的小毛病不断,要是每一次都就这么妥协了,那对于整体质量的影响还是不小的。
“你敲一个向上的谢泼德音调试试。”
一筹莫展的时候,头上突然传来了一个声音。
导演和音乐总监一起抬头,发现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一个年轻人。
他抱着肩膀站在俩人椅子后面,像个网吧里看热闹的路人。
“这人谁啊,怎么直接就往导演身边凑?”
“想在导演那露脸呗,不懂装懂,等着丢人现眼吧!”
“一看就是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以为在导演面前表现自己就能拿到角色?真可笑。”
身后传来了刺耳的讥笑声,俊男靓女毫不掩饰他们鄙夷的神色。
王咲感叹,这下能确定了,肯定是穿越了。
连这种经典的没脑子嘴巴臭的路人背景板都出现了,指不定是穿越到哪个三流小说里面去了。
也还行吧,至少是主角待遇,要是普通人也犯不上说句话就被人嘴臭。
“你刚才说什么音调?详细说说。”音乐总监就往这看了一眼,然后就转头看向屏幕。
谢泼德音调,一个能给人的大脑带来错觉的编曲方法,虽然听起来很高大上,但是实际操作起来没什么难度。
这音乐总监居然连这个都不会吗?
金田一敏郎抬头看着这个年轻人,岁数不大倒是满脸自信。
不过说来有些惭愧,要不是他来插这一句嘴,金田一还真没想起来这里还有人等着他试镜。
“你也是来试镜演员的?”金田一抬头问。
“可能是吧,我也不太清楚。”王咲态度漫不经心,注意力显然在屏幕上,“阶梯向上分三组,每组依次高八度。”
金田一敏郎寻思你不太清楚是什么意思?这地方是剧场后台又不是公共厕所,你不是来面试的那你是怎么进来的,怎么的,你穿越了?
“有点意思,有点意思。”宫野里总监敲了几下键盘喃喃道,“导演,你听听这段。”
他按下按钮,录音棚的音响里传来一串旋律,连绵悠长。
就是一段很简短的旋律,金田一敏郎挑了挑眉毛,没感觉有什么特别的。
也没好意思直说,就点了点头,就怕直说感受会暴露自己没啥音乐细胞的事实,怪丢人的。
“哦不对,忘开循环了。”音乐总监用鼠标点了两下,又按下了播放。
开始循环之后,音响里的声音立马就不一样了,单拎出来听也就平平无奇的一段旋律,循环播放之后的效果居然产生了骤变!
一段阶梯向上无限延伸,好像它永远在加快,永远在升调,感觉这旋律就好像往他面前立了一堵墙,而这堵墙朝着他的方向不断接近,不断加速,好像下一秒他就要一头撞死在这面墙上。
紧张惶恐还有焦躁,负面情绪蔓延,金田一觉得有一只手从嗓子眼里伸进去攥住了他的心脏。
“怎么样?”音乐总监一脸兴奋,是那种解开了一道让他饱受折磨的数学题的兴奋。
“你……你先停一下。”金田一导演挥了挥手,让他先停下。
这玩意是有点邪乎,听得时间长了感觉高血压都要犯了。
“拿这个做过场,情绪是有了,但……是不是有些太饱满了?”
他先思考了一下,然后提出了新的问题,“咱们本身是想把场景里的紧张感给续上,你放这个上去,直接把观众弄焦虑了,到时候注意力还是被拉走了,结果不都一样吗?”
“……”
还真是。
于是两个大男人又坐在桌前沉默了。
不过这一次,他们两个不约而同的瞥向了他们身后的少年。
“咳咳。”
王咲轻咳一声,“那什么,桌上那烟是谁的?”
金田一敏郎愣了一下,他看向桌子,上面果然有一包被拆开的香烟。
音乐总监反应则更快,他直接起身把烟递上,另一只手的打火机咔哒咔哒的就接过去了。
王咲叼上烟深吸一口,随手把那叠简历放在桌上,坐在了刚才音乐总监的位置上。
“其实也简单,就是加两个均衡器的事,实在不行把BPM调慢点。”
往电脑前面一坐,这个岁数不大的少年说了一堆术语,显出了和他年龄并不相符的老练,他熟练的在各种旋钮按键上划过,咔哒咔哒,屏幕上的音轨不断变换。
总导演看着他娴熟的手法,心想这小子莫不是来应聘音乐总监的?
没理由啊,我还没有开除这老家伙呢,他怎么就先来了?
不过这个小子确实有点东西,这不只是说他懂音乐,最主要的还是看他的架势,操作台上的器材和电脑软件操作起来得心应手,熟练得像在这行业沉浸多年的从业者。
光这点就挺难得的,不需要什么培训就能直接上岗工作,而且他业务水平也是真的不低。
“来,你们听听我这一版。”
按下播放键,音响里响起了类似的旋律,不过主要音色改成了沉重的古典钢琴声,而且更加迟缓,像不断迈进的脚步。
焦虑感减轻了点,但是增添了一些压迫感,不得不说这个声音真的很完美的符合这出戏的要求。
更加细腻,而且更加完整,如果说由音乐总监做出来的旋律像是画在草纸上的草稿,那经过他处理之后的这段旋律就已经是完整的作品了。
“厉害啊!”
音乐总监这个中年男人非常捧场的热烈鼓掌,像他忠实的小粉丝。
后面那一排等试镜的小演员也面面相觑了,这帮人不一定能听得出好坏,但是他们能看得出导演的态度。
合着这位兄台和他们压根不是一个赛道的啊,那刚才一顿冷嘲热讽是图啥呢?
“那个,我刚看了你的简历,你确实是来试镜演员的对吧。”沉默了一会的金田一导演突然开口。
“你说得对,这都被你发现了。”
王咲不知道怎么解释,只能无奈的点点头。
“高中还没有毕业,也就是说你是在找兼职?”
“差不多。”
“我看你在音乐制作方面挺在行的,在学校是音乐社团的?”
“稍微懂一点点吧。”
“那考虑不考虑过来给这家伙做个助理,我按演员给你薪水。”
“……”
清水源沉默了,他也不知道该不该答应。
要依着他之前,这时候就该冷笑一声,然后问他你觉得谁该给谁当助理。
可他已经穿越了,这是个什么样的世界,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很多基础的东西都没搞懂。
原本他就想过来蹭根烟抽,没想这么多。
看他不说话,金田一以为这年轻人还是想聘演员,于是尝试说服:
“其实你有这门技术可以先试一试相关的工作嘛,在后台先接触一下成熟的演员,学习一下,等差不多了你要是还想演戏,那我再安排你——”
“嗨,回头再说吧。”
他摆了摆手打断了金田一滔滔不绝的话术,从椅子上站起来就要走,“要是这方面的工作,你等我明天,我到时候再准备一份简历,咱们明天再详谈吧。”
没有答应也不算否认,这算是他以前面对记者时的惯用伎俩,态度总是十分的积极,但说的都是囫囵话,没有实际内容,也让人挑不出理来。
不过这导演一说,他确实产生了一些想法。
后台工作啊……
之前那一生,王咲一直站在台前发光发热,舞台上的白炽灯很亮,在他的视网膜深处烙下了一个无法磨灭的印记。
那这一生呢,要回到后台吗?
简历没有拿,他低头瞥了一眼桌上那半包烟。
总监大叔很识趣的把那半包烟连带一次性的打火机塞给了清水源。
再次路过门口时,之前趾高气昂的年轻演员们都低眉顺眼的看着眼前的地板,也不敢和他对视。
一个个缩着头像鹌鹑,好像生怕被他在导演那里穿小鞋。
真有意思啊这帮年轻人。
推开门往外走,狭长的走廊不知道哪边是出口。
随便挑了一个方向,清水源一边走一边思考。
从他刚睁眼的时候到现在,脑袋一直是那种刚睡醒一般的状态,迷迷糊糊昏昏沉沉。
他遇见了脸谱化的杂鱼路人,坐在电脑前帮一个业务水平不太行的音乐总监写了一段间奏。
但这一切都显得那么的不真实,仿佛一场梦境。
好像下一个瞬间,他就会从病床上突然惊醒,经纪人小姐又惊又喜的去喊医生,床头柜上的手机里有无数的未接来电。
或许等能说话以后,他还会和身边的人分享这个有些离奇的梦,把这当成演唱会暖场的小故事。
可是就这么走着走着,踩着松软的地毯,路过一个个房间,他又觉得这个世界开始渐渐变得真实起来。
如果说他之前的感觉像是自己在一汪深潭里不断沉没,周围的一切都是流动的液体,柔软模糊,且不透光。
那现在他感觉这潭水正在凝结成冰,那些模糊的东西正在变得立体。
死亡和穿越,这两个词对他来说着实有些陌生。
他觉得这座剧院就是一个连接前世今生的枢纽,站在剧院里,他还能觉得自己是王咲,可推开大门走出去,自己接下来的人生就都是清水源了。
稍微犹豫了一下。
他推开了大门。
门外是流动的光影,马路上汽车风驰电掣,暮色已经降临,高楼大厦亮起了各色的霓虹灯牌,周围像一个炫彩的染缸。
夜晚的凉风抚在他脸上,清水源愣住了。
“你面试的时间比我想象的要更晚一些。”有个清冷的女声传来。
“正常来说,当你交出简历之后,剧院的人事部门就会因为学长贫瘠的演绎经验和并不出众的外貌而礼貌拒绝你的试镜。”
“如果负责面试的员工用词尖酸刻薄一点,学长也会深刻的体会到社会的险恶,然后乖乖的回到学校,重新考虑升学的可能性。”
他眨了眨眼。
剧场的门口守着一位绝美的女孩,黑底白边的制服还有迷你格子裙,黑色的头发像是流动着光泽的黑墨,墨色中点缀着两根红色发带。
她的眼睛圆润而湛蓝,长长的睫毛像雾一样,把她的眉眼修饰得极其润泽。她尖尖小脸,肌肤像是软雪一般白皙润滑,整个人就像是一个撒发着寒意的艺术冰雕。
如果说刚才清水源还觉得之前的场景像一个不真实的怪诞梦境,那现在他真觉得自己是在最美好的梦里了。

“装木偶的幼稚游戏可以等回家以后自己对着镜子玩吗,清水学长。”
雪之下雪乃歪歪脑袋,皱起了好看的眉毛,“请告诉我,你现在愿意重新考虑升学了吗?”
“只有这样,侍奉部的委托才能算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