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说,这一次我终于是彻彻底底死透了吗?”身披铠甲的男人如是问。
“不,很遗憾不死人先生,你没有。”蓝紫长发的少女微笑着回答。
不死人沉默了片刻,猛然一巴掌狠狠抽向自己的头颅。
金属撞击的爆响足以震破任何正常生物的耳膜,完全掩盖了血肉与骨骼扭曲的破碎声。沉重的铠甲面罩朝向旋转了一百八十度,无光的眼孔空洞的瞪着后方,冒出一阵淡黑的烟雾。
漆黑粘稠的半流体从头盔与躯干变形的连接处缓缓渗出,顺着暗灰黑色的胸甲流淌而下,滴落在脚下的草地上,蔓延成灼烧的焦黑伤痕又很快蒸发成灰白色的雾气,散发出一股腐烂的肉块与不完全燃烧的薪柴混合的焦糊气味。
痛。
很痛。
并不是自己早已习惯到麻木的那种感受,那种遥远而飘渺,缺乏实感的麻木的钝痛,而是如同第一次经历死亡时一样新鲜的痛楚。还属于知晓死之概念,亦享有生者之名的人类的,鲜活而剧烈的死之痛苦。
不死人没有再说话——他暂时也还没有能力说什么话——抬起双手搭在头盔两侧,咯吱咯吱地旋转着拧回了正确的位置。
外表坚固的铠甲在同一时间融化成不定形的液体,好似有自己意志的活物一般尖锐的嘶叫着在他的周身流动,波浪起起伏伏间很快覆盖了损坏的部位,只留下一道不明显的痕迹。
铠甲之下原本应该是人体脖颈的部分,脱位的脊椎如同时间倒流一般还原,扭曲的骨骼摇曳着归位,鲜红与暗红交错的细丝像细密的触手一样乱舞着相互粘连,血肉几乎嗤嗤有声的,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没过多久从外表看来已经一切如常。
恢复能力还在。速度一如既往。
不死人默默地,稍显吃力地卸下了沾上黑色血迹的手铠,随手将其抛落到地面——坠地的手铠发出沉重的响声后化为暗金色的光点消散——抬脚踏前一步,伸手捏住面前少女的脸颊,轻轻地向两侧拉扯。
少女依然维持着一成不变的微笑,苍金十字星状的瞳孔闪着光,凝视着他。
不死人手上微微施力,开始将少女的脸扭向其他方向。
少女如人偶般完美的微笑略微出现裂痕,轻飘飘一拳印在铠甲的腹部,发出不亚于之前的爆响。
“但这不应该。”草地上蜷缩着的不死人双手按着凹陷下去的腹部护甲闷闷地嘀咕,也许是喉管和声带还没有完全再生完毕的缘故,声音有些微微的嘶哑,还隐隐带着一丝呼哧呼哧的气音,“这不应该,梅贝尔。”
“你现在使用的这具躯壳应该已经被‘她’的处刑装置完全破坏了才对。我亲眼所见。我没能救你。我救不了你。”
“我也应该已经死了。在‘她’的面前——既然‘她’已经厌倦了玩弄我的话——只是我这种程度的不死之身完全没有任何意义。”
“就算是新生【支配者】的第一造物,完美的不死者,噬神而后登神的【黑之魂】,超越愚痴的觉醒终结【终末战争】的最强兵器——我不知道,随便你给我加上什么我自己也不完全理解的称号——也绝对不存在哪怕亿万分之一的可能性能在‘她’本尊认真出手之后还在这片现实宇宙乃至一切的时空,所有的历史中残留下任何一点痕迹。”
“我终究只是个不死人,就算是在之前‘吃掉’了【暗黑舞台剧场】也仍然只是个不死人。”
“我可以在‘她’支配下的世界里遵守‘她’的游戏规则按照‘她’的剧本拼上我那廉价到现实时间两个小时之内就可能失去几十上百次的性命去杀掉‘她’随手丢到我面前的某一个化身,或者借助一些小小的帮助给‘她’在世界之外手握剧本的某个相对而言比较主要的投影造成一点微妙的麻烦作为小小的报复,甚至是在其他【支配者】的支持下支配自己的‘世界’和‘她’展开不算很短暂的【箱庭战争】——但直接面对‘她’……”
“我确实尝试过,但在下一个瞬间——不,在尝试之前就比谁都更清楚这毫无意义。”
少女——梅贝尔脸上的笑容完全消失了。她静静地,稍显忧郁与厌烦地叹了一口气。
“是的,你的记忆仅限这一次没有出错——但一如既往的并不完整。”
“‘她’确实一度准备狠下心——看在盲目痴愚之神的份上,我们姑且先假设‘她’有心,或者随便其他什么拥有类似功能的东西——彻底消灭你……”
“准确的说,是把你的存在本身完全粉碎,分解,一片不留的湮灭,然后从无限的混沌之中再度提取出每一个曾经构成你的基本粒子,将所有的基本粒子按照原本的排列重新组合成灵魂,再将兆亿单位质量的灵魂按照完完全全和之前一模一样的形式重新聚合,压缩,最终融合成一个理论上无论记忆思想感情还是灵魂都可以被认定为就是你的……呃,存在。”
“当然了,我们都知道问题所在。”
“暂且不论创造你的那孩子(不死人在听到这一句时面罩下露出了某种极度扭曲的,混杂着厌恶愤怒和仇恨的表情,但还是压下了条件反射拔出武器的冲动)——没关系,我个人并不介意你称她为‘该死的虫子’(“该死的虫子!”不死人低声咆哮,几乎不像是人类能发出的声音),你有这个权利(“我当然有。”不死人咕哝着,但还是点头致谢)——在创造你的时候有没有什么不可复现的特殊因素,会让‘她’‘重置’你的尝试变成一场可怕的灾难——我想我们都同意【支配者】里有创造才能的真的没有多少。”
“我们也不讨论‘沼泽人悖论’或者‘忒修斯之船’——你还是你,但显而易见,‘她’会把你‘重置’成只属于‘她’一个‘人’的完美男主角。”
“不会再有其他结局了,你只能在‘她’的世界里一次又一次重复着相同的轮回,去寻找‘她’,爱‘她’或者杀死‘她’。”
“故事书翻到最后一页然后再度从第一页开始,进度条走到尽头然后从第一秒循环,轮回永续。”
不死人不安地抽动了一下。他近乎憎恶地瞪视着自己的双手,一刹那间想象着那个绝望的可能性,然后用比钢铁更胜的意志力制止了双手不经意间的颤抖。
“但‘她’没有真的这么做,不是吗?我在这里,还在和你说话。这个事实不存在于之前的轮回。”
“哦,‘她’真的‘打算’这么做了——但在那之后‘我’出手了。”
“你?”
“本体的‘我’。【祂】对你意外的很感兴趣,所以和‘她’打了个招呼。”
“而‘她’对你的执着相信你深有体会。要不是你在‘那一次’得知真相之后所有的轮回里坚决拒绝合作,从不配合演出,随便撕毁剧本,试图掀翻棋盘,肆意殴打作者(至少是作者的一部分),努力从屏幕里跳出来扇导演(虽然同样只是导演的一部分)耳光,‘她’绝对不可能产生哪怕一丝放弃或者‘重置’你的念头。”
“而‘我’很快给了‘她’彻底消除这一丝念头的理由。”
梅贝尔的语气带着调笑。但不死人笑不出来。他只是慢慢地抱住脑袋,像要徒手把它捏碎一样发力,把自己缩成更紧的球,然后从已然重新被不再有血迹残留的灰黑铠甲覆盖的双手之下发出一声绝望的呻吟。
“我·就·知·道。”
“我从一开始就不该抱任何希望的。说什么玩腻了我打算换一个新的玩具简直仁慈得超出了我对一个邪神所能抱有的最大期望。那家伙根本没有这种程度的人性。不,【那玩意】根本就没有任何可以用‘人性’来形容的东西……不,等等。”
他注意到了之前忽略的盲点。
不死人猛然抬起头,带着不敢置信的希望又透着些微恐惧地发问:“那你呢?被‘她’亲自确保退场的你又是为什么能重新出现在我的面前?还是说,在我面前的只是套着我所熟悉的皮套的,【那位伟大的存在】的其他部分?”
微笑再次回到了梅贝尔的脸上,带着一丝算计成功的狡黠。
“即使是同等位格乃至以上,想要干涉那一位的游乐场也要象征性的付出一点代价。比如——从本体上把某个已然完成了使命的,‘不再需要的’渺小分身——大概也就1/(∞^∞)的力量——切割下来,当作一枚‘普通’的棋子扔进那个恶趣味的家伙的棋盘。”
“就算‘她’不需要,甚至不乐见这个所谓的‘代价’?”
梅贝尔微微屈膝,提起裙摆,含着笑低头行礼。
“恭喜,亲爱的不死人先生。您——再一次被选为了故事的主人公。”
“而我——可怜又贫乏的虚无之梅贝尔小姐,将成为您的导航妖精,提词员,旁白画外音,仓库兼存档点,伴随您一路旅行,一次又一次轮回往复地上演那一位所乐见的戏剧,直到一切的终结。”
不死人没有回应,只是微微勾起嘴角。他站起身来,小幅度地活动了一下已然完成再生的脖子,环顾四周。
映入眼帘的是黑暗的星空。闪耀的繁星汇成璀璨的天河,照耀着无际的翠绿草地和他脚边已然熄灭只剩余灰的篝火。但违反常理的,聚集的星光所照亮的唯有大地,绚丽的光带将夜空分割成两半,星河之外仍然是吞噬一切光的黑暗,两片泾渭分明的寂静的虚无。
“这里是哪里?【失落帝国】或者【不可思议之国】的某个角落?【混沌迷宫】的某一层吗?还是某个‘箱庭’世界的碎片?”
“听起来不错。”不死人面罩下的嘴角再度上扬了一个弧度,“所以说,下一个【舞台】在哪里?我们什么时候开始表演?”
“看来你已经接受了?”
“我没什么所谓。虽然比起再体验一次近乎永恒的囚禁折磨来说,彻底死亡看起来是个好得多的选择,但这并不代表还有哪怕一线希望的时候我不会继续挣扎。至少这次不会再是《爱丽丝梦游仙境》了——我会去寻找的‘爱丽丝’只有一位,不是‘她’。”
“何况,这一次还有你和我在一起呢。”他平静地,几乎可以称为温柔地说。
梅贝尔愣怔了一下,然后俯下身捂住嘴,肩膀轻颤着笑了起来。笑声越来越大,银铃般的回荡在没有时间流逝的世界之中。
“哦天呐,我都不知道你这么喜欢我——”
“说实话,我自己也不知道——至少在这一刻之前不。”
梅贝尔收住笑。她走近不死人,微微踮起脚尖,像一个真正的,拥有符合她外表的年龄的人类少女一样脸颊绯红。不死人配合着她屈膝,俯身,轻轻低头。她将双手搭在不死人的肩甲上,闭上双眼。
头盔没有造成阻碍,如虚无的幻影一般消散。两位非人者同一温度的双唇在短短一瞬相触。
黑铠再度遮住不死人的面孔。少女退开两步,举起右手,手中凝聚着灿烂的光。
【那么我在此宣告,新的戏剧开幕。神造之神与伪神所造之玩偶,二者命运交织,奉上最为盛大的演出。】
【为您的旅途献上祝福。】
【请您闭上眼睛,我们稍后再见。】
世界旋转着溶解成一片模糊色彩的漩涡,星辰如雨划出扭曲的轨迹自天坠落,不死人和支离破碎的大地一同落向混沌的虚空。
他听到了遥远的声音。熟悉的,令人心动的少女声音。
【请选择您在本次故事中使用的名字。】
伴随着令人眩晕的失重感,他坠落着,静静的宣言。
“我的名字是……【阿卡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