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家住迷雾丛林的魔女小姐来说,今天又是一如既往的普通。
普通地起床,普通地俯卧撑,普通地练习拳击,普通地修炼剑术,普通地出门把一般通过的野猪打翻在地,割下一块肉当作晚饭顺便抽走生命力预备用作填进玩偶里维持活动的燃料,最后,不那么普通地——【非·常·普·通·地】在自己的家门口捡到了一具九成新的人类(疑似)的“尸体”。
“死者”身高大约1米八出头,身穿全套铠甲,腹部甲板有轻微凹陷,似乎曾经遭到过某种钝器的猛击;头盔完全覆盖面部,眼孔的栅格处只能看见一片漆黑的虚无,试着将手指探进去时遇到一股无形的阻力而无法深入触及肉身的眼部;面甲与躯干连接处有轻度变形,脖颈小幅度扭转;胸甲有少量未知原因的划痕和烧灼腐蚀的痕迹,主人似乎不常保养,除此之外没有明显损坏。铠甲外侧没有肉眼可见的血迹。
魔女小姐尝试着摘下死者的头盔,或者至少拆下面罩,但这些部件都如同焊死在空间上从来没打开过一般纹丝不动。她又试着用树精灵之杖开刃当作剑使用的那一端去切割面甲好暴露出死者的面容,但能轻松斩铁的锋刃在铠甲上却留不下任何痕迹。
打造这身铠甲的应该是某种强度远超钢铁的未知金属材料,防御性能前所未见的优秀。
但穿着这身铠甲的人大约的确已经死了。察觉不到任何生者的气息,没有呼吸,胸口没有起伏,听不到心跳,隔着铠甲的手腕也理所当然的感受不到脉搏,没有体温一片冰冷。设置在家门口用来预防魔女狩猎的“勇士”,一旦闻到人类气息就会大喊大叫发脾气的玩偶也一直对其保持沉默。
“你觉得呢?他已经死了吗?”
魔女用一根手指轻轻抚摸着头顶的玩偶,好像并未面向某个特定的存在,也不指望得到回应似的发问。
黑色兔子玩偶轻轻一跃,在坚固的胸甲上踩了几踩,又跳到脸部嗅了嗅——尽管玩偶并没有可以称为“鼻子”的器官。然后它跳回魔女的头顶,叫了两声作为回答。
“这样啊,死了吗……那好吧。”
魔女小姐抬起手,打算用一个简单的小魔法把这个死掉的人类扔出视野所及的范围。
或许等第二天出门时再顺手把他埋葬,或许能找到个办法来脱下他那身明显不是凡物的铠甲,或许这个人类是前来狩猎魔女的勇士,他的同伴会为了寻找他的尸体闯入她的领地,但那都是明天的事。今天时间已经晚了,她该回家。
然而她并没能释放出那个魔法。她感到心里涌上了一股近乎本能的冲动:把他带回家。“应该”把他带回家。【必须】把他带回家。
所以到底为什么要把这具尸体捡回来?魔女小姐一边提着尸体的一只脚在地上拖行一边懒懒地思考着。
大概是因为这身未知材料的铠甲密度超乎想象的高吧,哪怕对日常进行力量训练的她来说,这具尸体也相当沉重。她一瞬间想过为什么不用魔法把尸体漂浮起来,但几乎不到一秒就听从内心莫名的警告打消了这个念头。
头盔发出难听的刮擦声,在门槛上磕碰了一下。她略显费力地将尸体拖进屋里,松开手扔在地板上——盔甲砸在地上又一次发出了相当响亮的碰撞声——她微微歪着头,对自己的行为感到疑惑。
但疑问很快从心底消失了。虽然不知为何,但她确信必须这样做。
“好,让我找找……灵魂石……有了,嘿!”
淡金色的灵魂石发出柔和的光芒,向着一动不动的人体注入生命力。
这个不大的灵魂石里储存的生命力只够勉强唤醒最小的玩偶,相较于令一个陷入昏迷的人形生物复苏所需要的量可谓微不足道,更不用说单纯的注入生命力只能治愈伤病,根本不可能做到死者复生这种程度的奇迹。
但她清楚的知道这样做就够了,就像她知道她应该要把这个“人类”带到家里一样。
然后她听到了心跳声。
————☆☆☆————
【有谁在呼唤着你。】
【惹人怜爱的声音,绮丽的声音,微微带着一种透明感的声音,传递到了你的耳朵里。】
【……啊啊,你听过这声音。从死亡般的久眠中苏醒而来的意识,逐渐开始变得清醒了起来。】
【对,在你身边的就是属于你的——】
“……梅贝尔。”
少女的声音停止了。
名为【阿卡多】的不死人睁开眼睛。
他正面朝下倒在木制的地板上,脸贴着冰冷的面甲内侧,带来微微不适的挤压感,但更在其上的是他现在的姿势导致的脖颈和腰间扭转的酸疼。但他并不打算改变——暂时的,在他弄清楚现在身处的环境之前他都不打算做出明显的移动。
然后他的其他知觉逐渐恢复,他听到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和液体沸腾的咕噜声,闻到药草的淡香和食物的诱人气味,感受到不远处的火焰温暖着他的脸和身体。
随之而来的是更加明确的痛感:他的额头和膝盖似乎受过撞击,理所当然的没有留下任何会持续存在超过十秒钟的伤害,但疼痛和晕眩仍然隐隐约约;他的腰和脖子都旋转了比正常人类所能安全做到的更大一点的角度,自然,这些小问题也会在他把自己的身体部件扳回各自该在的位置之后十秒钟之内得到纠正,但现在疼痛正愈演愈烈。
明明是连死亡都不畏惧的神造之躯,为什么还会像凡人一样敏感?他在心里默默咒骂自己那还未习惯这种微不足道的痛苦的,简直像是会屈从于死亡的普通人类一样的身体。
本来的他应该更加“迟钝”,不知疲倦,不受一切影响,就算是重复着触摸,穿刺,碾压,缠绕,吮吸,榨取,切割的堪称酷刑的折磨也只能让他感受到虚幻的钝痛。虽然现在这些痛苦也依然不会对他的行动产生丝毫影响,但他同样不可能乐在其中。
随后他突然意识到没必要这么谨慎,毕竟能遇到的最悲惨的结局不过是死一次而已——而死亡,很不巧的,对他来说并不是什么需要刻意避免的事,只是他不可避免的需要习惯的痛苦之一。
【我在。】
“帮个忙,存下档。就在这个时间点。”
【好的。】
一声轻笑,一声“叮咚”的提示音,他知道已经没什么好担忧的了。
于是他尽可能轻微地活动一根手指,那之后是第二根手指乃至整个手掌,接着手肘撑地,直起上半身。
“啊,你醒了……人类?”
然后阿卡多听见了,惹人怜爱而又绮丽的,微微带着一种透明感的,那位少女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