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稍微回拨时针,停驻于静谧的昨夜。
那时的久远寺有珠辗转反侧,尚未将魔术教学书与外来魔术师事件抛之脑后。
近期的睡眠质量,差得令人匪夷所思。
原因也显而易见,某个山中野人在同居人的怂恿下,试图于这个洋房落地生根。
如此行为,是洋房女主人绝不能容忍的。
当然,出于某些不愿透露的因素,她目前仍处于积极挖掘某人生活陋习的状态中。
抓住点芝麻大的罪证,以暴风般的凌厉,一鼓作气将对方扫地出门。
尽管有珠平日已分出半数注意力用以警戒,却哪想对方更是如履如临,绝不逾雷池半步。
这反倒显得女主人要求苛刻,害有珠不由自灭三分气焰。
——也许,他真如草芥那般,人畜无害呢。
让他先住着试试看也无妨……示弱般的想法,方涌上头脑,遂被魔女伴生的好胜心击溃。
她一把取过身旁的企鹅玩偶,盖住面庞。正寻思以此姿态入睡时,一抹蓝色正由门扉处费力挤入卧室。
“有珠小姐!有珠小姐!”
愈发火大。
万事皆觉理所应当,毫不讳忌地扰人清静,想来某人该与罗宾划为一类。
“像罗宾一样没用”、“如罗宾那般烦人”,魔女对新创的形容词大为满意,便庆祝式地举起企鹅玩偶。
紧接着如铅球一般,将其抛掷出去。
正中靶心。
“噢,是有珠小姐沉甸甸的爱涅……”
未过几秒,知更鸟完好地由玩偶下方爬出,叽叽喳喳于卧室中乱窜。
有珠不耐烦地将脸埋入棉被,盘算着接下来是否该研究ploy的夜间模式。
如果是针对罗宾,那就很简单了。
——但逢夜间,就会不断自爆的额外装置,这是对症下药的好方案。
“……好极了。”
“坏透啦!有珠小姐!那傻小子死在门外啦!!”
“什……什么?”
有珠顶着身睡装与一只拖鞋,便火急火燎地奔至廊上,果真瞧见那不受待见的某人瘫于墙旁。
虽说并不清楚草十郎是如何混进西馆的,但出于人道主义精神,有珠还是小心地检查了他的呼吸。
“真是没用的鸟,连人的死活都看不出来。”
有珠如释重负,抱怨着地弹一下知更鸟的脑袋,这次的力道出乎意料的轻柔。
“罗宾,他是怎么绕过Second Ticket(午睡之镜)混进西馆的?”
“这个啊,鸟不知道啊。Second Ticket说不定跟我一样偷着懒,一不留神就把他放过去啦!”
听着倒像是洋房女主人的问题,有珠“啪嗒”地将知更鸟弹飞得老远。
“有珠小姐!有珠小姐!我想起来啦!傻小子是闭着眼,一路走进来的哦,貌似是叫梦游吧?”
“梦游?”
“他由下楼开始,我就一直盯着他呢。他先是走到客厅傻站着,然后就自言自语地走进来啦。我也是太好奇他的行为,就一不小心把阻拦他的任务忘记了。”
有珠稍加思索,踱步来到西馆门口。检查一番,失去Flat Snark的Second Ticket虽有所失控,但也绝不至于丧失拦截入侵者的功能。
“怪……罗宾,他说了什么?”
“傻小子蹲在那里,说了好长一串话。不过我是鸟呢,果然一句话也记不住吔。”
“真是没用的鸟。”
“啊,想起一句啦!他说什么‘沟通,是很重要的’……然后,其它的就想不起来啦!”
有珠霎时顿住检索的手,神情变得复杂。
少年身上的谜团愈发愈多,这使她颇为好奇。
“Twindled(啰嗦的双胞胎)。”
“久等啦!久等啦!!”
廊上不知何时出现两只小猪,跃跃欲试,似乎早已遗忘掉上回那耻辱性的大败。
“那边,躺着一个不知道从哪来的人。”
“要杀掉他吗?交给我吧!”
“要吃掉他吗?交给我吧!”
“唔……只能抛出6点,不是没有原因的……”
有珠烦恼地按住额头,这一屋子的ploy真没几个能让人省心的。
“他住在阁楼,你们自己想办法把他弄上去……对了,别吵醒他。”
吵醒一个睡觉的人,是件很不好的事。
Second Ticket并未出现任何故障,久远寺有珠也仅能抱着疑虑返回卧室,一头栽在棉被里。
“喂,罗宾。要不趁现在把他杀掉吧,反正他也违反规定闯进了西馆。”
“吼吼!终于要动手了吗,有珠小姐?我现在就去叫Twindledee和Twindledum回来!”
“不,还是算了。”
埋在被褥中的声音很微弱,却也很清晰。
“要杀也得当着青子的面,我可不希望她产生什么奇怪的误会。”
“就是,咱们有珠小姐才不怕她涅!!”
有珠忽地想起知更鸟的传话……
“沟通?他懂什么……姑且放过他吧,如果明早他不来招惹我,就当作没发生过这事。”
困意不觉上涨,也许今夜能罕见地睡个好觉。
……
惬意的清晨,浓郁的红茶,晦涩的古书。
久远寺有珠所有的好心情,一直持续至草十郎若无其事地推开客厅门扉为止。
——无意间的问候“早上好”,说得像“我回来了”。
——理所应当地逛进厨房,自作主张吃掉青子的早餐。
——泡红茶的茶杯,用的还是有珠最喜欢的款式!
流程行云流水,自然得教有珠挑不出任何的毛病,这使她尤为气愤。
简直像是宣示着“我才是洋房的主人”。
鸠占鹊巢,这是她绝不能容忍的事情。
兴许是昨夜心血来潮般的纵容,使得某人产生了什么不必要的误会。
——在这片由母亲处继承的领地中,久远寺有珠拥有着绝对的话语权,也决不允许任何人挑战她的权威。
所以。
“不必了,青子,麻烦你现在就把他请出去。”
收拾情绪,整理仪态,她以最严厉的口气,下达了逐客令。
至于草十郎当场昏厥,则是她意想不到的结果。
“啊,有珠。你的话,貌似刺激到他了。”
“没死,晕过去而已。青子,他以前一直这样么?”
有珠皱着眉站起身,实在来说,她并不精通医疗方面的魔术,也指望不了青子。
若草十郎当真濒死,她力所能及之事也仅仅是送医,或者教ploy替他挖个坑而已。
当然,她也未曾想过钻研医疗魔术——魔术刻印是最好的医治手段,久远寺有珠也从不做无意义、无必要的事。
“没事就好……啊呀,我也才认识他几天,不清楚呢。”
“哎,算了,让他多住一会吧。”
“诶?有珠,你又愿意给他机会了?”
有珠皱着眉,看起来并不高兴。缓缓返回日光室时,她突然补充一句:
“待他醒过来后,再赶人出去。他什么时候走,我就什么时候出来。”
抛下这句赌气般的话,门“啪”的一声关上了。
……
剩余的善后处理,与有珠无关。
毕竟草十郎是由同居人拉进来的,也理应由她负责搬离事项。
至于有珠,则负责享受周末晨间的恬静。
冬日的暖阳,漫不经心地洒于书页,无意间勾起有珠的一丝困意。相对于山下日益提速的市民生活,此般舒泰的氛围堪称罕见。
实际上,这种日子于洋房中并不少见,但久远寺有珠也会有意识地去珍惜每一刻。
沐浴着阳光,随意地阅读。直至文字于眼中,化为一团无意义的符号,水到渠成地在庭院的怀抱下,浅浅入眠。
可惜的是,在有珠平复情绪前,同居人就携着她的雷厉风行,不合时宜地突击了日光室。
“青子。”
有珠有些愤怒。
“有珠,草十郎其实人不错的,还是饶他一命吧。”
“杀?也好,杀了吧。”
有珠的目光,并未由书籍上移开。唇间飘出的可怕话语,像是要故意激怒同居人。
“不行,我承诺过会保证他的安全。”
“你的承诺与我无关,青子。”
“那天晚上,我明明赢了。”
“那是我的怜悯。你难道觉得,你能在无制约的情况下赢过我么?”
有珠的话中切实蕴含着杀意,这一点青子完全能感知到。
如果继续为草十郎辩护,双方很有可能会开战,然后青子就会毫无悬念地被杀死。
“但是,约定就是约定呢。”
青子的话语,耀眼得连作为前辈的有珠,都对其颇为钦佩。
“……约定,也没错呢。毕竟算是马马虎虎地判决过胜负。”
“虽说草十郎那家伙缺根筋的样子,真的让人火大。但你究竟为什么要这样急着赶他走?”
“……”
凭着良心说,草十郎入驻宅邸以来,并未做过什么出格的事情。
先前几日草十郎的表现,更是堪称优秀……而晨间他不同往常的行为,虽有逾越,但却出乎意料地合乎有珠的胃口。
而昨夜的西馆入侵事件,有珠则更愿意将其匿于心中,当作一个小小的秘密。
故此,仅能做出暧昧的回答。
“我是洋房的主人,青子。”
“不愿意说啊,真让人头疼。但是,因为一个不清不楚的理由,就想夺去普通人的性命,未免说不过去吧?”
在草十郎的人身安全方面,青子不予妥协。而入驻宅邸的权限方面,有珠也拒绝退让……
有珠这才发现,青子似乎产生了一个很致命的误会。
“我单纯是拒绝静希君住在这里,至于生死,根本无关紧要。”
不如说,自那日清晨的第一次交流起,有珠就已打消杀死草十郎的念头。
情感这东西,说变就能变,即便是在厌世的魔女身上,也同样适用。
“什……什么啊,早说清楚嘛,有珠。害得我白紧张半天。”
“是你自己的理解出错而已,青子。”
“可是,难道你不担心他在外头乱说话么?”
这倒是。
“他应该不是那种会嘴巴漏风的人。”
有珠稍稍揣摩,很轻松地得出这样的结论。
瞧见有珠将目光重新投回书籍,青子晓得她不再愿意继续话题了。
既然同居人承诺不会去威胁草十郎的安全,那青子的目的也已达成。她耸耸肩,原路返回,剩下的善后工作相对轻松得多。
“不过,有珠。随便否定别人的努力,并不是一件礼貌的事情呢。”
抛下这句意味深长的话,青子径直离开了日光室。
……
如久远寺有珠所愿,当她的目光再度返回书页时,其中的文字的确成为了一团无意义的符号。
青子的话语对她的作用,好似慢性毒药,害得她连半个字也读不进去。
努力?谁在努力?努力什么?
——如果是指某个试图入侵宅邸的野人,那大可省省。
有珠如此赌气地想着。
除开今早草十郎泡的那杯红茶可圈可点外,他入驻洋房的这几日,实在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实绩。
“不过,硬要说的话,倒也不是没有。”
她的视线不争气地往庭院外飘去,碍于自尊,她又强迫自己去盯着手中书籍的文字。
如此往复,不知过去多久,至门扉处传来礼貌的敲门响声,这该死的内耗才就此完毕。
“有珠……我走了。”
是草十郎的声音,他苏醒的时间,比有珠意料中的早。出于礼仪,他于临走时,还是选择通知了洋房的女主人。
而有珠则思索一番,并未出声。半晌,伴随一声不易察觉的叹息,门后再无动静。
——果然没有脚步声么?
注意到不必要的细节,她重新尝试将注意力转移至书籍……
挣扎许久,当她放弃阅读而踱步至大堂时,洋房内已空无人烟。
时至午间,青子大约是押送犯人离开了,午餐得由有珠一人解决。
“也好,省得吵嚷。”
打搅她恬静生活的首恶已然摘除,久远寺有珠的心情却不知为何五味杂陈。像是要收拾情绪,她推开大门,漫步于庭院中。
枯树的一旁,靠着一只无人问津的竹帚。
那是由草十郎购进的,近期用以打扫庭院的工具。
“这样啊。那个表情,也许他真的很想住在这里。”
她自言自语着,无意间已取过那只竹帚……草十郎并未带走它,也许是认为洋房的两位,会接过清扫的重任吧?
“真是天真,明明没有人会关心这些。”
无意间,将竹帚摆动起来。
实际上,庭院内的树木已教寒冬薅得光秃。无数个秋日积累的枯叶,早已被草十郎连着捕兽夹等垃圾,一同清理至山下。
留给有珠的,也仅是这片洁净的庭院吧?
如此以来,有珠心血来潮的清扫,也成为了一件完全无意义的事情。
即便如此,她扫着扫着,模仿着少年动作。
尽管,这毫无意义。
……
“有珠!你去拿一下外卖!”
青子瘫于沙发,随意摆放的四肢,展现着她绝不动弹的决心。若非晚餐尚未解决,她早已选择扎进卧室呼呼大睡。
“你以为只有一人累么?青子?”
“毕竟是你先提出来的。还有,这顿外卖你付钱。”
有珠的状况同样不容乐观,只是出于贵族的礼仪教育,她绝不可能如青子那般放肆。
疲惫的根源,来自于午后的遭遇。
那时,当饱腹的苍崎青子,满意而悠闲地步入庭院时,不幸地瞧见漫无目的挥扫着竹帚的有珠。
——有珠,你在做什么?
该死的好奇心,提醒了有珠正做着无意义的行为。
于是,有珠最终选择让整件事情,向有意义这一方向发展。
——打理庭院。那里有好多杂草得除掉,青子,你也来帮忙。
总而言之,他们手忙脚乱地捣鼓一个下午,也未清理干净庭院附近的杂草。
“真是狼狈呢,没半点淑女的样子,青子。”
“你还有力气端着,有珠。外卖果然还得你去拿。”
竟会沦落到连几步路的脚程,都要斤斤计较。
有珠连担忧的力气也剩不得了。
“既然你不想去拿,那结算的金额就对半分。”
作出冷酷的宣告后,有珠凭积蓄已久的力气起过身。缓缓来到大堂,折腾两下,才将大门推开。
“这是订单的钱……你……”
即便冷静如有珠,见得眼前的光景,也会变得语无伦次。
一只成年人大小的猫……严格来说,是套着猫玩偶装的配送员,正于洋房外候着。
特别眼熟,但有珠一时半会又想不起,眼熟在何处。
“这是订单的钱,辛苦你了,谢谢。”
那人愣了愣神,才点点头,兴许是被魔女的美貌震惊了?他无言地递去装好食物的塑料袋,很快地消失于夜幕中。
“真是怪人。”
有珠只觉提着的塑料袋沉些,兴许是青子报复性地多点了些份量。
关实大门,她摇摇晃晃地返到客厅,完成使命似地将塑料袋一丢,便以尽可能优雅的姿态坐定。
再也没有其它力气了。
恍惚间,她倏地想到——不久前也曾有这样的猫,于夜间请她吃了一顿霸王餐。
直觉告诉她,他们是同一个人。
正当有珠全力思考着,下回遇见他是否该郑重地道谢时,一声绝望的抱怨声打破了思绪。
“有珠,谁去拿一下碗筷?没力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