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没有十分剧烈的疼痛,只是从脖颈到右侧胸口凉得很,胳膊和肩膀努力还想要再挣扎什么,却好像从上到下被完全禁锢住了,怎么也动弹不得。
但很明显,那不是“禁锢”。
半空中肆意抛洒的鲜血,以及如脱缰野马一样远离自己的胳膊无不在提醒着温硕——她输了。
扑通——
倒下并不是一切的结束,镜流的剑穷追不舍,又再度将她剩下的肢体斩断,只留下连着躯体的脑袋。
“原来是这样,刻意暴露自己的能力,让我提高对受伤的警惕,却没想到剑身也可以被冰冷所侵蚀,而后崩溃。最后的一击更是主动露出破绽引我攻击……和饮月比试的时候,你明明只是以快取胜,镜流,我还以为你会是那种光明正大的类型。”
“从一开始,师父教会我的就是用剑而已,不存在光明正大,也不存在阴险狠毒,一切都不过是为了杀死敌人。说到底也是你自己心急了,你会选择掩护别人撤退这事确实出人意料,但本质上来说,你还是那个只为了自己活着的温硕,他们离开得越久,你潜意识中就会更加着急。还有就是……我毕竟比你多挥了好几百年剑呢。而你……你其实已经进入【衰老】状态有一两年了吧,我最初以为你挥剑力道如此之轻,是为了跟上我的速度,但看来是你在一剑毁掉司辰宫后,早已后继无力了。”
看着对方创伤下缓慢生长的四肢,镜流只是冷冰冰地分析着,而后双手反握住长剑,剑尖从上落下,抵在了温硕的腰上。
“现在,立刻命令那些信徒停止攻击,不然的话,我这一剑可就要刺下去了。”
温硕闻言,深吸了一口气,却不清楚是因为害怕,还是伤势带来的疼痛。
镜流见状继续冷漠又平静地解释道:
“我听白珩说过,你们狐人之所以能长生,是因为肝脏中的那什么细胞,是吧?”
“呃……啊!!”
说完,几乎没有给温硕反应的时间,镜流便一剑刺下,贯穿了温硕的肝脏。
“你已经输了,让那些教徒投降,起码还可以在幽囚狱多活几天。”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杀死我?”
温硕忍着剧痛冷笑起来。
“砍掉我的头颅,直接杀死我算了,何必多说废话?指望我帮你,门都没有!”
“这样啊。那满足你好了。反正收拾那些教徒的话,有我也足够了。”
镜流二话不说,便将剑从温硕身体里拔出,而后直接横在了她脖颈边上。
“等等——”
这下子温硕终于慌张了起来,但镜流根本不理她,剑刃已经深入她脖颈血肉。
只是,她像是想到了什么,又停了下来:
“告诉我,那些教徒是怎么回事?你们给他们喂了什么药?”
“那是……那是药王宗新炼制的秘药……和先前在长乐天给云骑服用的一样,都是在药王宗的长生药基础上特化处理得到的秘药……那种药服下之后,会让全身的细胞进入类似魔阴身的无序分化状态,对于狐人来说,会在短时间内拥有比步离人还强大的自愈能力,只是无序的细胞分化会破坏原有的形体,直到变成一个怪物……哪怕不受伤,一段时间过后也还是会这样。”
“这就是你没有服下那种秘药的理由?”
镜流看着温硕缓慢重生的四肢,有些奇怪她并没有服下这种药。
还是该说……
“毕竟我的目的是要活下去,那种细胞的无序分化很有可能是不可逆的,如果活下去是要变成那种样子,那我宁愿不活了……咳咳!啊——”
温硕咳出两口血来,在提供全能干细胞的肝脏被破坏后,她的皮肤迅速衰老、干枯,就连四肢的恢复也缓慢到几乎停滞。
“算了,还是直接杀了吧……”
“不要!”
温硕哀求的目光并没有让镜流持剑的手抖动一丝丝,只要想到堕入魔阴的云骑与在绝望中死去的民众,想到至今生死未卜的两个徒弟,想到此刻就在司辰宫外自相残杀的云骑与教徒,以及一个个惨死在这司辰宫内的天舶司职员与司舵初雪……她的剑就绝不会有半点动摇。
可就在她的剑要割断温硕的气管时,温硕最终突出的话让她停住了——
“等一下镜流……白珩,跟白珩有关的事……我想拜托你最后一件事,和白珩有关的事!”
“白珩?你什么时候跟她扯上关系了?”
镜流的手一顿,保险起见,她先将温硕重新长出少许的四肢重新破坏,才听她继续说了下去。
“啊——小时候,我和白珩的奶奶在一个私塾上学,那个时候,我们也曾经是最好的朋友。到现在……我想最后留样东西,让白珩带回去给她……”
“什么?”
“我右边的虎牙,牙尖缺了一块,你现在就可以帮我——”
“抱歉,我不会上这么简单的当。”
镜流没有再和她废话,直接斩下了温硕的脑袋。
但随即她就面色一变,直接反手将剑刺向了自己的左臂——飞溅的血液与无法抑制的疼痛让她的感官重回正常,在她脚边,本应被斩下,并向着一旁轱辘轱辘滚去的温硕的脑袋还好好地连在脖子上。
“托蝶幻境!什么时候——”
本应在肝脏位置的剑创实际却在身体的另一侧,强大的恢复力全部被温硕集中到了左手上,虽然长出的不过是一截婴儿般的手臂,但已经足够她够到那颗“牙齿”了。
直到此刻,镜流才真正意识到温硕是一个怎样的对手。
所谓阴狠,不仅仅是“狠”,还有“阴”。
哪怕实力本身已经弱到无法背负“剑首”之名,但脑子却弥补了这一点。从一开始就考虑到哪怕是最不利于自己的境地,所以就算真的到了万劫不复的前夕,也总有能出其不意扭转一切的招数。这才是温硕的厉害之处。
托蝶幻境……作为仙舟狐人最出名的天赋,镜流从始至终一直在提防着这一点,她有足够的信心,毕竟假的就是假的,只要仔细品味“触感”,便能分清楚真实与幻境。
然而她最终还是着了道,原因也很简单——温硕为这个幻境添加了太多的真实了。
或许从第一回合的交手开始,温硕便意识到自己如今的状态绝无可能战胜镜流。而后的每一步——
首先,使出托蝶幻境,若成则能直接得手,若不成也能降低镜流意识中对幻境的敏感程度,给她一种“温硕已经用过托蝶幻境,不会再用的安心感”。
而后的战败是真、肝脏被刺也是真,只不过换做了身体的另一个部位,镜流本应能察觉到剑刺入时触感的细微区别,却终究大意了一些。就连温硕先前所说的那些话,也真真假假,直到镜流最后枭首的那一剑落空,才意识到了不对。
等到她意识到不对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即使镜流全速出剑,将那小小的手掌连同温硕的嘴一起钉在了地板上,也终究是晚了一步。
那颗假牙已经被掰断,填入其中的药粉直接落入温硕口中,在镜流的剑到来的前一刻被吞了下去。
而后,她浑身的血肉沸腾了。
“糟了!”
镜流直接弃剑后撤,头也不回地跃出了司辰宫的废墟。
“所有云骑,立刻止戈,以最快的速度离开星槎海!快!”
听到命令的云骑们踌躇了,发誓卫蔽仙舟的他们不明白自己的骁卫为何在战局最关键的时刻下达了这样的命令,何况他们正和药王宗的狐人信徒绞杀在一起,难舍难分。
只是出于对镜流的信任和服从,军士们才相互掩护着准备脱离战斗。
可终究还是来不及了。
下一刻,所有人都看到了,在那司辰宫的废墟中,有大量的肉块如鱼一样跃出。
再仔细一看,那司辰宫好像变成了一座大鼎,血肉在其中不断翻腾,又满溢出来,迅速席卷了小半个星槎海,直到在某一刻,血肉凝成了具体的形状。
而后,如同山峦耸动一样,一座比神君还要高大数倍的身躯动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