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场面一时间有些寂静。
贺寿呆站在原地，眨了眨眼，双唇分开约有一指的距离，好像耳朵聋了似的。
“那个……温硕小姐，你能……再说一遍么？”
温硕歪了歪脑袋，面无表情地复述着：
“我刚才说话太小声了吗？我是说，接下来一步，我们进攻司辰宫。”
这一次贺寿终于“听清楚”了，他深吸了一口气，而后死命咬住牙，用力紧闭着双眼的同时，用手掌重重拍了拍脑门：
“咱们的目的不是逃离罗浮么？怎么反倒要攻打司辰宫了？”
“唉……和不懂打战的人说话就是费劲。不过我不解释你也不会照做，那就长话短说吧，云骑已经知道我来到了这里，那么我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温硕向旁走了两步，找了处集装箱靠下。
虽然她嘴上说着没多少时间，但她从动作到语气都显得从容不迫，这反倒让贺寿心里没有那么着急了。
“直接走？我们怎么走？我也说过了，这个计划的核心是不断调动、拆分云骑军的兵力，而经过长乐天那么一闹，腾骁不光要派出一队云骑增援那里，还会投鼠忌器，担心我们趁机进攻其它洞天，可用的兵力基本也就只剩下了垂虹卫、春霆卫、毕方卫、欃枪卫。再加上丹枫的护珠人以及曜青天舶司的那几只狐狸。
“即便如此，丹鼎司、工造司都不可能不设防，如今再以你们做诱饵，吸引两卫的兵力包围了迴星港和流云渡，那么护卫星槎海的兵力最多只有一卫！攻占司辰宫，打开罗浮的【大门】，这才是唯一的生路——腾骁太过古板，他想不到我们会这么做的，曜青天舶司支援的飞行士也只会部署在冬天内，打开大门，我们的前路就畅通无阻了！”
“这……这……这……”
贺寿一连说了三个“这”字，却无法说出更多的话来。
他着实是震惊了，震惊到一时间别说说“话”，连单个词汇都组织不起来了。
大概大脑宕机了足足有五秒，他才重新组织起语言：
“那我们不还是要和云骑军正面对抗？”
“不对抗你打算怎么办？你该不会是要说什么【正面对抗不利，任地杀戮不行】的废话吧？”
“呃……”
“一个卫而已，以我对腾骁的了解，大概会是镜流的毕方卫。正好，我来对付镜流，云骑军交给那些信徒。你赶制的秘药非常不错，素湍吃下药后身体素质各方面暴涨了十倍不止。虽然他那颗药里还混入了一些丹枫毛发里提取的基因，但也能证明秘药主体部分的药效。”
“但是这个药丸，它……”
“副作用不是问题，你出去之后再研究解药不就好了？”
“不，我答应过教徒们要把他们全部带走……而且，流云渡那边的教徒怎么办？还有货运星槎上的物资怎么办？”
“教徒？哼！”
“事到如今你以为还由得了你吗！我早就说过，这所有的一切都要无条件归我指挥，不舍弃一部分人，怎么能保证更多人逃出去？战争从来就是如此，总要有人做牺牲的，你应该庆幸自己是药王宗的魁首，怎么牺牲也轮不到你！”
“舍弃小部分人，保护大部分人嘛……”
贺寿用力闭紧双眼，又很快睁开，显得很是挣扎。
但温硕根本不给他犹豫的机会：
“错误的。不是舍弃小部分人保护大部分，而是牺牲大部分来保护小部分。”
“什么？”
温硕的目光一动不动地聚焦在贺寿脸上，就好像冬日屋檐下的冰棱，即使并未真实接触，隔着老远就能感受到皮肤的刺痛。
“告诉迴星港和流云渡里的教徒，我们会率领小部分人突袭星槎海，吸引云骑军，给他们创造逃跑的机会。对应的，他们需要在星槎海的战斗开始后立即服下药丸，向云骑军发动进攻，自行突围。”
“那不是——”
“你是蠢货吗！如果不拖住这些云骑，我们怎么攻占司辰宫！生路只有这一条，你当然可以不这么做，但我会立即斩下你的头颅去找腾骁自首，这样还可以多活两年。”
“你——那……货运星槎里的物资怎么办？”
温硕的眉头肉眼可见地扭曲起来，她松开了贺寿的领子，但手却已经放到了剑柄上。
不过很快，她的愤怒稍安，余下的唯有古怪：
“你到底什么意思？一而再再而三地提及那批物资，这批物资有什么特殊意义吗？是炼制长生药必须的材料？那即便离开了仙舟也可以想办法再获得，不抛弃这些如何能出去？再说，带着这些一起走，那些教徒可不是傻子，只有把这些物资都留在这里，他们才会相信我们才是诱饵！”
“但是……但是……”
“但是个什么？有屁快放！”
温硕终于忍不住骂出了声。
“这些物资……是长生药的必需材料，但是……离开了仙舟之后，是真的很难再搞到了……”
“？”
“……”
“……”
温硕捏着剑的手紧了紧。也不再管贺寿，而是直接奔着一个等待装卸的集装箱而去，一剑斩开箱门上的锁……
但随后出现在她面前的东西，是真的让她震惊了。
贺寿压着脚步声，悄悄走到了她身后，温硕缓缓回头，看着他脸上那悲悯的忧伤，忍不住嗤笑了一下。
随即，便是接连不断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说那个长生药是怎么回事呢，原来是这样啊……贺寿，我收回之前对你的评价，你一点也不仁慈。”
贺寿缓缓走到她身边，目光扫过一集装箱的培养皿，以及其中漂浮的狐人实验体，无声地低下了头。
“丹鼎司早就知道，狐人的长寿全部依赖于肝脏内的全能干细胞，狐人之所以会死，本质就是全能干细胞的衰竭。那只要将完好的全能干细胞替换衰竭的全能干细胞，不就可以了。我所作的就是这么简单的事，至于这些素材，他们只是通过克隆制造出的生命而已，并不具备意识，自然也不能称之为【人】。他们只是工具、是素材，是能够在一百年的时间里几乎源源不断地提供全能干细胞的温床，我用它们拯救了更多的狐人，这没什么错吧？”
“呵呵。”
温硕轻笑了一声，转过身去。
“没什么，只是忽然觉得，我们其实没什么两样。”
“那这些素材……”
“保留一部分克隆的原材料由你贴身保管，其余全部留在这里，这是最大的让步了。”
“我……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