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墙和城门,街道和房屋,一切景色都被迅速抛在身后。
就连在向负责传令的士兵交代情况的时候,达斯顿依然舍不得停下脚步,而是拉起那名士兵的胳膊,边跑边说:
“敌人以极少数从城市的正面发起进攻,恐怕是打算从一开始就祭出广域歼灭兵器。让你们的人保持克制,由我和——呃,这里的两个人,来打头阵。”
士兵估计是听懂了,但他的脚程会比全力奔跑的达斯顿还快吗?
不一会,旧城区的空中荡起低沉的号角声,紧接着,似乎在城墙的后方有类似的声响作出回应。
古典但有效的做法。
穿过中环的城门,面前是新城区的大阶梯。
“达斯顿,抱我下去。”
“好嘞。”
话音刚落,达斯顿便把剑矛轻轻一抛。海伦娜伸出右手,沉甸甸地接下剑矛,而左手则搭在达斯顿的肩上。
然后,一人屈膝,而另一人跃起,达斯顿便以双手抱起横卧的海伦娜。
并不是说,海伦娜的体能有所欠缺。
……不,也不对。跟达斯顿比起来,也许骑士团内的大部分人都算得上“有所欠缺”。
毕竟,你看——
并不是谁都能轻松做到,在负重的条件下,用十次左右的大步跳跃下完数百级楼梯的。
两人有尽最快的速度赶往战场的理由。另一方面,达斯顿也有尽可能替海伦娜节省体力的必要。
最后一次着陆,达斯顿顺势放下海伦娜。
广场一片空寂,只有一名士兵值守在广场中央的塑像旁边。士兵看见从阶梯下来的两人,便快步迎至面前,说:
“吹响号角的就是你们吧。疑似是敌人的部队已经进入我方可以清晰视辨的距离,接下来要怎么办?”
语调沉着而有威严,应该是一名士官。
但达斯顿不打算遵从无谓的礼节,依然是边走边说道:“假如我提议,让你们赶紧躲进城墙里面的话,你们会照办吗?”
“请不要开玩笑。”
“是是。那,就请跟在我们的后面吧。先由我们来处理那些你们无法应付的东西,之后就随你们自己发挥。”
士官颔首。在穿过外环的城门之后,他便朝着与两人不同的方向离去。
一路越过巡逻队的营寨。高远的天空与荒芜的平原之间,士兵的方阵在两人的视野中展开。
就算有提前准备的原因,这样的组织能力依然是高得惊人。从宣布敌人来袭到现在不过十来分钟,而动员的数量……据说,守备军的兵力超过千人,那么眼前这些持戟、戴甲、列阵的士兵至少也应该有数百人吧。
光看数量的话,确实是压倒性的。
方阵往左右延展,而中央却莫名地空着一条通道,仿佛早有人知道达斯顿他们的到来。
有高昂的号角声响起,士兵便随着频促的节奏迈开脚步,开始进军。
再度确认作敌我标识用的、绑在上臂的黄色布带之后,两人以更快的步伐突入方阵之间。视野的尽头,长戟林立的彼方,敌人的存在早已昭然。
那是——
“……混账,果然是‘炎之剑’!”
符合达斯顿所描述模样的纹路正在空气中成形。尽管是骑士团内无人不知的“祝福”之一,却鲜有人亲自体会过“炎之剑”的威力。
其原因十分单纯——无论敌我,这个“祝福”都是致命的。以榨干一名术士的生命力为代价,一发“炎之剑”足以扫平一支军队,或者焚毁一座城镇。
而现在,作为“炎之剑”发动的先兆,映入达斯顿眼中的剑形回路,居然横列着三副。
能赶得上么。
这不算是一个问题。达斯顿知道,海伦娜是比起提出质疑更优先作出尝试的人——
“区域锁定。零点设置,相位反转。执行。”
经过多次练习和调试,在保证成功率的前提下,海伦娜唱出这段咒语所需要的时间连半秒都不到。
随即,“反制”取得效果。剑形回路在闭合前的一瞬褪下流光,消散于无形。
然而……
这只是三者之一。除已经消散的、处于正中央的那副回路之外,左右两副回路各自完成闭合,流光的亮度霎时飙升。
也许,目前仍处于“反制”可以起效的阶段,但这种忽视施法者极限的假设是毫无意义的。
最初,在“反制”生效的同时,海伦娜倒下了。
对此有所准备的达斯顿及时抱住海伦娜,轻缓地放其坐在地上。
克拉莉丝在传授用法的同时也提出警告,说在运用“反制”的时候要格外注意代价。除了要像别的“祝福”一样支付术式本身的消耗,“反制”似乎还会根据生效的对象向施法者额外索取体力。具体的索取规则不明,但假如“反制”的原理真的是“用等量但反向的能量将目标术式的效果抵消掉”的话,那么认为“使用‘反制’需要额外支付相当于施放一次被‘反制’无效化的术式的体力”也是合理的。
而刚才,海伦娜所“反制”的,是“炎之剑”。
直至从怀中感受到微弱但确切的气息,达斯顿的时间才重新开始流转。
然后,旋即坠入战场的喧嚣——
震荡和呼啸交织在地面和空气之间,由近渐远,绵延至达斯顿耳中。而最后的隆响,应该是来自从新都的城墙崩落的石块。
达斯顿不清楚也不关心这些声音的源头出现了怎样的惨状。推断出的情况,是守备军的方阵一下子就被削去了左右两翼。
……哈。
怀中之人惊醒。
“海伦。”
达斯顿唤道。海伦娜循声抬头、移转视线,但视线的焦点似乎并非落在达斯顿的脸上。
“……对不起。”
“……什么?怎么了?”
“对不起,对不起!我,有试过的,将术式的作用范围扩大!可是,为什么,只对其中一个生效呢?为什么,只有——”
仿佛是话语本身迫切地想要从喉咙冒出。海伦娜用乏力的声线,断续地诉说着。
原来如此。
现在的她,眼中依然是那幅在失去意识前最后映照的光景吧。
于是,达斯顿厉声说道:
“——快醒醒,海伦。”
闻言,海伦娜立刻噤声。但至少,她的双眸终于恢复了些许神采。
“来,好好看下四周。”
说完,达斯顿自己也张望起来。
不知何时起,高昂的号角声中融入了更加尖锐的旋律,交错于回荡的爆音和潮水般的踏步声之间。双手持戟的士兵们向前涌进,在队列的前方,酝酿着终要盖过一切的齐声战吼。
“这些家伙,还有我。这些人能够活下来,到底是谁的功劳。你说呢,海伦。”
海伦娜不作声,只有视线随着士兵们的步伐往前方延伸。
不得了的家伙们。哪怕目睹同伴被卷入天灾般的暴力,哪怕自己也正在与死亡比邻,还能够迈出这么坚定的步伐吗。
“……这样的人数也足够了吧。一旦展开混战,广域杀伤的‘祝福’就不再有性价比可言。剩下的,就只有被‘数量’蹂躏这一结果了。”
“不,还不到下定论的时候,达斯顿。”
说着,海伦娜挪了挪脚。达斯顿一手搀扶着海伦娜,两人一同站了起来。
“圣杯骑士所拥有的‘祝福’和‘恩典’,代表着超越时代的‘可能性’。这场战斗仍存在变数,我们的工作……我们的战斗,还没有结束。”
“啊啊,我原本就是这么打算的。但海伦,你得退到后方去休息。”
“不行。我不能让我的前锋孤军作战。”
“但我也不能放任我的后卫在超出我掌控的复杂环境停留啊?或者至少,我抓几个士兵……”
“不行。达斯顿,这是不对的。他们是为自己的祖国献身的存在,不可以拜托他们来保护我。”
“……明明你刚才就为了他们,为了他们的祖国而差点搭上了性命?”
“你错了,达斯顿。”
海伦娜摇了摇头,却也笑着说:“我们,不过是为了我们所爱的人而战斗,不是么?”
听罢,达斯顿哑然,只得叹了口气。
见状,海伦娜笑的更灿烂了。她接着说: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会这么说,所以你的回答也一定是早就想好的吧。来,告诉我——”
你愿意,随我同往前方吗?
◇
火焰。
汹涌的热浪,舔舐着大地。
尽管面有难色,士兵们依然奋不顾身地挺进,试图抵达热浪的对面。然而,只有焦黑的尸垛在不断筑起,却未有一柄银尖能够突破烈焰的封锁。
直至——
若说,那是一根箭矢,那它在掠行时所卷起的焰色涡流也未免大的夸张。
总之,有“什么东西”划破了热浪肆虐的空域,直捣火焰的源头。
那个源头——操持喷出火焰器具的人,具有足以察觉攻击自火焰中来袭的优秀反应力。
但他犯下了错误。大概是遵从本能,他举起了当时手持的东西,试图抵挡真相不明的敌意。当然,他也因此可以看清是“什么东西”利落地嵌进了他用来挡在胸前的机器——
一柄,剑矛。
……若不是非要定睛一看,他或许还有逃脱的机会。这是他犯下的第二个错误。
紧随剑矛,达斯顿从摇曳的火舌之间现身。
握上剑矛的把柄,飞身前来的达斯顿将势能重新注入被挡下的矛尖。对手的脚跟一磕,随即被推倒在地,而势能未见衰减,达斯顿就这么骑着对手的身体在地上滑行。
于是,达斯顿再度发力。
剑矛下沉,而滑行也戛然而止。
想必,是矛尖在捅进胸腔之后,再穿破后背、插入地面了吧。手脚抽搐、大口喷血,行将死去的对手依然抱紧行将报废的机器。
机器之下,是被黑血染红的白色衣领。
——下级骑士。
虽说等级看起来不怎样,但居然会给下级骑士发配“恩典”呢。原本以为,就算有下级骑士被带来这场战斗,他们也只有成为“炎之剑”的“燃料”这一用途而已。
这么想着,达斯顿一脚踩着机器,一手用力拔出剑矛,在血或者什么液体溅到身上之前跳开。
然后,他甩了甩剑矛,环视四周。
……穿黑衣的,有五人。而且,都是紫色边衬,也就是上级骑士。
达斯顿以为,应该会来至少十个上级骑士。更奇怪的是,明明出动了三艘“天舟”,但这其中居然没有“荣冠”的成员。
人数倒是对的上。除去大概在施放“炎之剑”时已经倒下的三人,目前在达斯顿的面前站着的共有24人。要说珀西瓦尔撒了谎,“天舟”上还有战力温存着的话,那个男人犯不着使这种小伎俩。
那么,是因为首席骑士他轻视这场战斗吗?他本人的到来可以打消这个质疑。退一步说,也许“荣冠”会破例允许无席位的骑士借用他们的专属座驾,但从教团本部抽出十名上级骑士有那么困难吗?
巧合。又或者,这并非巧合。
一个想法从脑海中闪现。达斯顿开口:
“在本部,发生了什么异常重大的变故,导致骑士团抽不出太多有能力的人来应付这边的事……”
——对吗,师父。
受达斯顿如此称呼的黑衣骑士,拥有掺白的黑色短发、络腮胡子,以及刀刻般硬朗的面容。
他是提携达斯顿和海伦娜成为骑士的教官,尤其对达斯顿而言,面前的这位乃是将其享誉的枪术倾囊相授的恩师。
老骑士以沉默回应弟子的提问。
当然,这也不是什么巧合。这样的安排,正是那个男人的做派。
其他骑士正着手展露敌意,老骑士立刻左右回顾,举手屏退。然后,他拿起宽刃枪,拉开弓步,后手拦柄于胸前,而前手压枪尖于脚边。
……嗯,心领神会。
达斯顿也摆出相同的架势。尽管现在,他手中的武器并不适用类似的握法。
而当达斯顿还在拟定进攻路线的时候,却是老骑士的宽刃枪率先出击。
错愕之余,达斯顿撩起剑矛。剑矛的刃部及时迎合对手的攻势,将袭来的枪尖抬高过头。
顺应姿势,达斯顿试图彻底拨开对手的武器,手中却突然一沉,剑矛的刃尖瞬间坠向地面。
只见,宽刃枪压在了剑矛上——
电光石火间,看起来稀松平常的一次交锋,蕴含着老骑士的绝技。
曾经,师徒以攻防作训练。达斯顿为攻方,可以从任意方向、时机向他的师父进攻。他的师父、作为守方的老骑士,只管站在原地,从容地迎接弟子的攻势。反正,结果都是一样的——一旦双方的武器相接,无论达斯顿如何变换招式,最终都会落得被压制的境地。那种体验,就像是自己的武器被单方面和对手的武器黏在一起,甚至连身体的姿势也会被对方的意图带着走。
这种训练,弟子拥有“武器触及对手的身体”这一胜利,却不负有对应的失败。倘若师父不开口宣称“到此为止”的话,对抗就可以无休止地持续……
所以,“训练”终归是“训练”。
——取得优位的宽刃枪,从剑矛被压制的刃部往其把柄的末端,一路刮削。
简单直白,这是冲着握持武器的手指而来的。达斯顿干脆前后双手一同松开,任凭剑矛自由落下。着力点的丧失为宽刃枪的行进插入一丝迟滞,足以让达斯顿跻身对手意识的空隙,以及——名副其实地,跻身至对手的面前。
双方不约而同地侧身,试图用一边臂膀冲散对方的平衡。但显然,达斯顿的体格在对方之上,双方的冲突以老骑士倒退五步而告终。
而剑矛则刚好落在达斯顿的脚背上。推开对手的同时,达斯顿一抬脚,剑矛就飞升至胸前的高度。
然后,一边伸手,一边将架势放低。抓取武器的瞬间,也是释放动力的时刻,达斯顿保持着平举剑矛的姿态向对手突进。
老骑士不闪不躲,将手中的宽刃枪转了一轮。
第二轮,枪尖的宽刃切入剑矛的去路。
看准这一时机,达斯顿将劲力从后手注入剑矛,仅仅是为了制造一次微小的抖动。
但正是因为这一瞬间的抖动,让剑矛拒绝了对手的“黏合”。伴随着碰撞的钝响,宽刃枪的去向失去控制,而老骑士的架势也随之崩溃。
再无遮拦的剑矛,就这样突入老骑士的胸膛。
达斯顿在拔出剑矛的同时往前探身,让老骑士那瘫软的身体倒在自己的身上。
“谢了,师父。就此别过。”
唯独,不能让这双膝盖着地。达斯顿倾斜身体,让怀中之人顺着自己的臂弯躺卧在地。
这时,老骑士已然瞑目。
即便到了最后,他还是不肯说哪怕一个字。看着自己胸前染上的血迹,达斯顿有些茫然。
但战斗还在继续。两名黑衣骑士迅速接近,至于他们嘴里骂的什么词,达斯顿听过就忘了。
毕竟,不等他们说完,电弧炸裂的响声就覆盖了所有人的听觉。复数迸发的电弧交织成网络,像阵风一般席卷战场。
……以海伦娜所施放的“祝福”而言,其精度过于粗糙,甚至让人感受到其中的情绪倾向。
但这也刚好符合达斯顿的期待。可以的话,达斯顿希望由他一人来承担这场战斗的所有杀戮,而无须加重海伦娜的负担。
凭借及时咏唱的“护盾”,两名黑衣骑士得以抵抗雷鸣,但也不过是将其性命延续至达斯顿的手上。
首先,一名骑士在解除“护盾”的瞬间,被达斯顿从身后削去下颚以上部分的脑袋。
然后,目睹同伴死亡的另一名骑士,在从腰间拿出什么之前,脑门被塞进剑矛的刃尖。
这样,就剩下两个。
正打算环顾的达斯顿,又突然被包围。
不过,这次是三名白衣骑士。无需借助雷鸣的掩护,达斯顿三步游走,就放倒两名试图张手擒抱的骑士。
至于,第三名……
达斯顿没有挥下剑矛,而是伸手搭上对方的肩膀,借势起跳。
下一秒,一束射线洞穿了该骑士的腹部。
射线的源头,一名黑衣骑士伫立,而他手中的是……
“哈,身为骑士,居然使用‘枪械’!”
达斯顿失笑。牺牲同伴,放弃骑士的矜持,有换取到什么战果了吗?
当前,两人之间早已不是供大型枪械发挥作用的距离。反观达斯顿,要将剑矛送至对手的喉咙,他仅需一步。
这时,黑衣骑士从腰间掏出另一把形似枪械的装置。不等达斯顿继续嘲笑或者咒骂,装置的孔洞便哒哒哒地冒出火花。
……实弹,而且是半自动型。胡乱跳开,躲过最初的几梭弹丸之后,达斯顿靠观察孔洞的朝向,举起剑矛抵挡弹丸。
零星的火花落在剑矛的刃部,叮当作响。达斯顿拉开距离,让弹幕的密度控制在可以应付的程度。然而,这也会让自己越发接近射线的理想靶子。
要坚持到实弹的那一把更换弹匣的那一刻吗?在那之前,对手一定会寻求让射线必定命中的布局。
突然,黑衣骑士停止射击。一根火柱从他刚撤离的空间冒出,滚烫的热浪迫使他侧过脸去,并且……
闭合双眼。
抓住转为主动的机会,达斯顿抡起剑矛,撩起原本滚落地上的“某样东西”。
当黑衣骑士重新睁眼,首先就会看见朝他飞来的“某样东西”——一颗缺失下颚的头颅。
无论他打算怎样处置这颗头颅,他很快便会看见本来与头颅相连的部分——一具无头的尸骸,朝他迎面接近。
届时,他会因为恐惧或者愤怒而动弹不得,还是——
看穿达斯顿的把戏,一脸冷静地用高能射束洞穿同伴的尸体呢?
也许,黑衣骑士已经理解,尸体的活动不过是被达斯顿摆弄的结果。
直到这一步,他的推断是正确的。
被射线洞穿的尸体停止了行进。企图利用尸体充当盾牌实属愚蠢,躲在尸体后面也只有被一并贯穿这一结局而已。
……但是,达斯顿并不在尸体后面。
更准确地讲,他只是远远地跟在尸体的后方,而不是亲手举着尸体。
先是将尸体正面朝前地抛出。在尸体被射线截停的瞬间,达斯顿立刻上前,将剑矛捅进尸体,继续……不,是加速推进。
在这之前,尸体是“诱饵”,而在这之后,尸体才成为“盾牌”。
于是,弹丸打在“盾牌”上,发出类似雨点落在幕布上的声音。这类型的枪械不太注重穿透力,一具套着骑士制服的尸体就足以抵挡。
还差一步。
达斯顿突然刹停。架在刃尖的尸体乘上惯性,以一个……张开双臂,略显滑稽的姿势,朝前方扑去。
眼看就要抱上生前的同僚,再一次,一束射线从尸体的后背穿出。
“哎呀,真是……”
几分钟前还生龙活虎的“他”,在遭受弹丸和射线的摧残之后,已经变成一坨破烂的肉块了。
“……真是,惨不忍睹啊。”
说着,达斯顿一个跃步,就把人形的肉块和骑士用剑矛串起,钉在地上。
好了,最后一个——
……哦,就在那里。
包裹黑衣的骑士。不过,是躺在地上的。
有谁,在对躺在地上的骑士做些什么。伸直手臂,手掌重叠,掌心朝下,运用浑身的重量和力气按压骑士的胸膛。
达斯顿记得这套动作,那是……
心肺复苏术。不依赖“祝福”和“恩典”,诞生自“知识”……人类自身力量的技术。
拔出剑矛,达斯顿朝眼中的两人走去。
施救者,是一名白衣骑士。区别于被汗水沾湿的发梢,她的脸上有尚未风干的泪痕。
这一眼,让达斯顿看得失神。
为同伴施救乃是义务。但要是,以悲悯来充实其动机——基于感情,试图挽留同伴的生命……
动动手指、张张嘴巴就能抹杀上百、上千条人命的你们。双手沾满了鲜血的你们。
“这样的你们……”
有资格,去怜惜同伴的死亡吗?
不自觉地,达斯顿停下了脚步,甚至发笑。
对于白衣骑士突然抬头并开始咏唱一事,达斯顿的反应破天荒的迟钝。
然而……
没有火焰或者闪电。什么都没发生。
被“反制”救了一命吗?总之,达斯顿连忙摆出应战的架势。
白衣骑士看向挥舞着剑矛的达斯顿,仿佛要撕裂嘴角的哭喊便破口而出:
“叛——”
意义不明的音节被剑矛塞回嘴里。
之后,达斯顿看向躺在地上的另一名骑士。
皮肤上有少量焦黑的痕迹,大概是被电弧直击造成的吧。除此之外,没有任何明显的外伤,但也没有呼吸的征象。
以防万一……
达斯顿把剑矛戳进裸露的喉咙。
没有挣扎,没有反应。无论如何,“他”现在已经彻底成为一具尸体。
至此,确认在场的五名上位骑士全部死亡。
至少,在新都门前的这场战斗中,骑士一方的大势已去。早在最初的缺口被撕开的时候,骑士一方就失守仅有的胜机,而随着中坚力量的缺失,剩下的大约十人就连撤退也无法奢望,注定要在士兵的海洋中溺毙。
嘶吼,以及剑戟交错的声音陆续接近。达斯顿望向停泊在远处的三艘“天舟”,想象着身后的士兵将其占领的情景。
……那可是,不得了的战利品啊。教团一定不会对这件事善罢甘休的。不,不对,事到如今,我还在说什么呢。
不过嘛……
反正,这跟自己无关。
对,无关。无论别人怎么说。
这世上,与自己相关的事物,只有——
转身,带着些许恍惚,达斯顿走进与他相向而行的士兵之间。
——去接海伦娜吧。
然后,去见证“弟妹”们的战斗。
◇◇◇
悠斯克在昏暗中睁眼。
眼前,有一片逆光的轮廓。
“……克拉莉丝?”
“嗯,我在。还站的起来吗?”
当然。
悠斯克绷紧后背,试图离开地面。
然后,被侵袭全身的痛楚唤起记忆——
当时,悠斯克沐浴在光芒之下。
眼见光芒的亮度达到顶峰,一阵眩晕从腹腔涌上脑部。同时,悠斯克看见脚下的地面开始崩裂。
要是在平时……
不,哪怕身体处于万全的状态,也很难应付立足点本身出现崩溃的这种情况吧。更何况,似乎浑身内外的痛楚都被一并牵引,悠斯克在开始坠落的同时也失去了意识。
现在,两人似乎身处一口洞窟之中,一边是不知深浅的阴影,另一边则是相对明亮的出口。
克拉莉丝毫不迟疑地走向出口一方。
“这里不安全。”她说,“在被‘探查’抓到或者对方的耐心耗尽之前,我们要主动现身。”
说完,克拉莉丝跃出洞口。她所着陆的地方,洞口下三米的地面——
由乱石堆积而成的废墟。其中,有曾经用于铺设街道的石块,也有未经刻凿的岩层断片。
当然,更有常见于遗迹的建筑技术,所谓“混凝土”的人工岩石。
显而易见。这里——一个深度达到五、六十米的凹坑,位于新都的地下,即是遗迹之内。布满几乎垂直的内壁的“洞窟”,即是被横断的通道和房间。当时,上层的地面发生原因不明的断裂,所产生的碎片一路沉降,一边摧毁遗迹的构造,一边和新产生的碎片混合,直至积压成为深坑的底部。
……悠斯克想不通,自己是怎么在这种碾压式的混乱中活下来的。
怎么想,那个立于滚滚烟尘中的纤细身影,似乎都是唯一的答案。
“悠斯克。”
“哦,阿比。我正想——”
“长话短说。不要再让敌人破坏机库都市。要是损毁迫近核心区域,我就要考虑变节了。”
“……嗯。”
“感谢理解。现在,回归专注。敌人要来了。”
……敌人。“圣枪”的光辉。
透过烟尘,悠斯克抬头仰视。边际崩坏的天空,白昼之星正悬挂其中。
光芒在一阵爆发之后熄灭,仅剩的黑影便急速坠入深坑。途中,“圣枪”的尾焰转朝向下,在临近着陆的时刻再度迸发,最终实现短暂的悬停。
与最初的登场不同,珀西瓦尔轻盈地落在一片巨大的碎石之上。
“我的设想,是你不会简单的死去,而不是四肢健全地站在我的面前啊,悠斯克。”
他的神情也与往常大不一样,那份无论在温和还是冷酷的时候都透露着的从容经已无处可寻,被焦躁和不安取代。
不过……
“呃,‘四肢健全’……”
其实,也就“四肢健全”了。裂伤、灼伤,以及剧烈过劳的反噬所带来的影响,可不止是游走全身的痛楚而已。
“……倒是你。我还以为你刚才的那招是要跟我同归于尽呢。”
“假如有能够确切地做到‘同归于尽’的手段,我一定会积极考虑。”
珀西瓦尔摇了摇头,补充道:“那是‘重力震荡’,是对大质量的物体才有显著效果的地形破坏武器,图的只是你会被压死或者摔死而已。”
“什么啊,你已经不再想让我只是‘断掉几根筋骨’了吗?”
“当然。你们证明了自己的实力,而我也该接受现实了。悠斯克,所谓‘名单上的存在’呢……”
说着,珀西瓦尔架起“圣枪”。尽管他左手的动作略有僵硬,但“圣枪”的枪尖依然稳固地指向悠斯克。
“……求而不得,则须摧之,以免流落异己之手。这也是通往‘绝对性’的途径之一。”
——呵。
悠斯克暗笑。这种道理,他早就知晓了。
至于对手为什么不在优势高度朝下方散布最强的火力,是担心目标被二次坍塌所掩埋而难断生死,还是……
啊。
是还舍不得将这座遗迹……这座空空如也的机库都市,从名单上划除吧。
悠斯克意识到,这是最后的机会了。
没错。一旦彻底丧失耐性……认定状况无法挽回,对手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将名单上的两个存在一并埋葬。
在那之前,将对手解决吧。
在对手失去了防护罩的现在,“工具箱”里的道具应该可以派上用场了。尽管身负伤势,悠斯克依然断言,此刻才是这场战斗的起始。
剑,已在手。
“慢着——”
接着,克拉莉丝喊出了一串陌生的音节。
那像是一个名字的发音。但既然不是悠斯克的名字,那就只能是属于在场的第三个人的——
“……为什么,你会知道——”
克拉莉丝没有理会错愕的珀西瓦尔,径直地推进对话:
“我们可以投降。”
……?
这下子,连悠斯克也陷入了错乱。
但估计,不往身后瞟一眼的话,克拉莉丝是看不见悠斯克的表情的吧。倒是珀西瓦尔,在听见此番发言之后,反而迅速冷静起来。
“如何定义你的‘投降’。”
“结束武力对抗,悠斯克随你带走。不过,你得答应我的条件。”
珀西瓦尔沉默。
于是,克拉莉丝继续说:“你不能把悠斯克交给教团。”
听罢,珀西瓦尔冷笑一声,接着说:“这是矛盾的。本人是为教团而战,不把悠斯克交给教团,又能交给谁呢?”
“那么,留作自用……如何?”
“……你说什么?”
“圣杯骑士团的魁首,‘圣枪’的珀西瓦尔。你,还要对父亲言听计从到什么时候?”
克拉莉丝的话语,如流水般平静。
然而,却激起了浪花——
“少给我,摆出一副什么都懂的样子!”
枪尖开裂,以回应其主的激昂。
……却被从天而降的闪光应声截断。
而将“圣枪”裁切出整齐断面的,不过是一把……
几乎等长的尖刃和握柄。
达斯顿的剑矛。
紧随倒插入地的剑矛,一个身影像重锤一样落在失神的珀西瓦尔面前。
自然,悠斯克会将那个背影认作达斯顿——哪怕他此时并没有穿着制服。
被认为是达斯顿的人,在落地的蹲姿尚未恢复的时候,突然甩出一记高位的鞭腿。
从预备摆身到抬腿发力,即便是从悠斯克的“视界”看来,也是不可理喻的迅猛。尽管珀西瓦尔试图抬起左手应接,终是来不及抵挡去往头部的打击……
像被抛出的布偶一样,翻出十数米远。
一刹间发生的变故,让悠斯克……也许,还有克拉莉丝,都来不及思考。直至达斯顿拔出剑矛,克拉莉丝才伸出手,喊道:
“达斯顿,停手!”
但恐怕,那个背影并没有听见她的声音。
……不,也许刚好相反。
总之,话音刚落,反手握持剑矛的达斯顿一伏身,便飞扑而出。
指尖迟疑半刻之后,克拉莉丝决定拔足追赶。然而,未等克拉莉丝踏出第三步,那个野兽般的身姿已经临近猎物的身旁。
停下前的最后一步,达斯顿踏在躺在瓦砾上的、挣扎着试图支撑起上半身的首席骑士身上。
悠斯克远远看见,珀西瓦尔似乎有在跟踩着他的人说些什么——一脸平静,甚至带着微笑。
……这些,都随着剑矛的落下,被从口中喷涌的鲜血淹没了。
克拉莉丝也停下了脚步,木然地站着。
拔出剑矛之后,达斯顿往后晃悠了几步。汹涌的气势完全消脱,也不见平日的紧绷,像是……一副泄了气的皮囊。
他拖曳着剑矛,一步一步地走着。
克拉莉丝一言不发地注视着他的远去,而他也对身后的两人置若罔闻,仿佛存在某种默契。
去路已尽,达斯顿便跳上内壁的残垣。跳跃五、六次之后,他的身影遁入黑暗,从悠斯克的视野消失。
回过头来,悠斯克看见克拉莉丝已经前往珀西瓦尔的身旁。她跪在地上,似乎在捡拾什么细小的东西。
……啊,是植物的种子。
除了散落在地上,也有落在珀西瓦尔的胸膛,尤其是那道巨大的伤口附近。
被鲜血浸泡的种子,就像是通过那道伤口,从珀西瓦尔的胸中满溢出来一般。
克拉莉丝将沾满灰尘或者鲜血的种子,放在珀西瓦尔的掌心,手把手地攥紧。
珀西瓦尔稍微拧动脖子,用眼角的余光看向克拉莉丝,缓慢而不含糊地说:
“你们,认识内子?”
克拉莉丝点了点头。
见状,珀西瓦尔笑了笑。可不等笑出声来,更多的血液又堵上了他的口鼻。
但珀西瓦尔依然没有抹去嘴角的笑意。
直至,他的目光失去神采之后,依然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