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个废物!”
如果说影谕皇家社科院的院士们是四处巡猎的蜘蛛,那么信息渠道便是他们赖以为生的蛛网,信息广泛而即时的收集与传递,足以决定能否捕猎到猎物,乃至猎手自身的生死。
沃尔登面对上级兼老师,十分委屈的说道,“因为先生你一直都只让我收集自由领中的主流报纸。”
“是我大意了啊。”
面对错误,千面狐省去责怪他人的精力与时间,开始兀自反省——他尚且不是不出户便可知天下的圣贤,为了逃避思考而长时间蜗居百花府邸,沉迷于温柔港湾,将收集信息的责任推诿给他人,那么与自由领的社会大环境脱节,跟不上在矛盾冲突中极速变化的局势,也就再正常不过了。
自省之后快速恢复冷静,千面狐将抓皱的报纸在桌面上摊平,眼睛左右扫描《群众之声》上罗庇发表的檄文,尔后便品鉴出了作者的醉翁之意不在酒——明面上这文章声讨的是瑟提,但罗庇给自由领群众竖立的靶子,其实是影谕。
千面狐抬起头,面对学徒质询道,“现在府邸之外究竟是什么局面?”
“很吵,很闹……”历来处变不惊的千面狐如此状态,托其荫庇的王可也慌了,直接体现在言语里,“他们朝着白石殿的方向蜂拥,我不知道他们想做什么……”
“这么要紧的事情你为何不早说。”千面狐痛苦地扶住额头,比起面对如狼似虎的罗庇与范尔德,他更害怕与虫豸般的废物为伍。
房门被突然打开,二人的交谈中断,千面狐本想呵斥闯入者,却见到进来的是贴身服侍自己的姑娘,她神色匆匆,面露惊惶,生怕门外有人窥见自己私下闯入客人的房间。
“小麻雀,这是怎么了?”
千面狐的直觉并没有应验,小麻雀从怀里掏出来的并非呈阳性的验孕棒,而是个包裹,装着具有阿格拉显著地域特色的居民服装。
“阿狐,快些换下你身上的衣服,我带你离开府邸。”小麻雀的声音微微颤抖,显得越发清脆而惹人怜惜,“我知道一条百花夫人自己使用的逃生通道,不会有人发现我们偷偷离开。”
千面狐瞪大了眼睛,认真与女孩对视,试图从这块澄澈的宝石中找到任何谎言的痕迹,而不负他的期待,小村姑的眼睛一如此前朝夕相处时的干净。
千面狐兴奋地抱起小麻雀旋转起来,此刻比起当上爸爸他更加高兴,为了自己,为了心爱的男人,小麻雀挣脱了百花夫人施加在她心灵中的锁链。
紧要关头,小麻雀无法理解千面狐此刻的喜悦,正要解释自己在府邸外的见闻时,千面狐却是伸出手指抵住她的樱唇,而后开始褪下自己身上具有显著影谕设计风格的衬衣外套。
沃尔登站在原地无所适从,面对和自己差不多年龄却成了自己师娘的女孩,小心翼翼问道,“衣服只有一套,我需不需要更换?”
“他们的目标是影谕人。”小麻雀陈述道,“你又不是。”
“可师傅他也不是啊。”沃尔登纠正道,“他是鳞纹公国人……”
“被这府邸的人伺候,享受特权的时候是影谕人,而到了遭到牵连,需要承担责任的时候又说自己不是。”千面狐系上衣袖的扣子,说道,“你觉得谁会相信这样的鬼话?”
“话是这样没错,可总要讲些道理吧。”沃尔登无所适从地左顾右盼,说道,“而且从这府邸离开后,我们又该去哪里?整个阿格拉都乱糟糟的,我们这是要躲去瑟提的据点吗?师傅。”
千面狐系扣子的手一顿,少年清澈的愚蠢在这一瞬间突破了他忍耐的阈限。即使是影谕皇帝交付给自己照顾的学徒,此刻也到为求自保而需要对这累赘进行切割的时候了。
“影谕皇家社科院未来的超新星,我的弟子沃尔登。”千面狐拍打着王可的肩膀,语重心长说道,“师傅有个艰巨的任务交付给你。”
第一次被师傅如此郑重对待,王可忍不住挺胸抬头,说道,“请说,老师。”
“还记得那位影谕军方派驻的顾问吗?就是那位攻占底士巴监狱时,为火炮提供技术支持的工匠。”千面狐说道,“就是那位土生土生,地地道道的影谕人。”
“自然是记得的,那位大师现在应该是在三楼的客房里住着。”王可连连点头,跟着说道,“现如今也是餐餐搭配大补的药物。”
“你,此刻作为影谕皇家社科院驻阿格拉的代表,诚挚邀请他去往瑟提的居所避难。”
“啊,这……”
面对千面狐的命令,王可面露难色,千面狐又是拍拍他的肩膀,说道,“没关系,记住你不是影谕人,而是墨霜人,针对影谕人的迫害不会牵连到你,哪怕被捉住后只要讲清楚道理,那么外面的人不会拿你怎么样的。”
“可是……”
“我明白了!老师!”王可捶打胸口,应允道,“我这就出发,不过把人送到地方后我又该去哪里找师傅你呢?”
“我会走小路去往瑟提的庄园。”千面狐微笑道,“现在外面乱糟糟的,除了瑟提先生的住所,又有哪里能确保我们的安全呢?”
“好的师傅!我们目的地见!”
王可兴高采烈出发,而千面狐转过身打开抽屉,从中取出一份亲笔的文牒,小心翼翼收入怀中。
“这是什么?”旁侧的小麻雀疑惑道。
“皇家社科院所掌握的特权,可供任何人通过影谕驻防关隘的文书。”千面狐说道,“也是我用来赠予阿格拉糕饼厂,以此换来流亡洛特人庇护的礼物。”
“!”小麻雀有些无所适从,“庇护的话,三个人也没什么问题吧?”
“王可是墨霜的叛徒。”千面狐说道,“带着他同往,我害怕遭到流亡洛特人们的迁怒。而同时他也是沃尔登,是我的影子或者说替身,他惨死在阿格拉暴民手里,我也就获得了进退自如的安全——哪怕影谕皇帝责备对自由领的破坏任务失败,我也可以假死遁回鳞纹公国。”
“那么……”小麻雀垂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低声问道,“我呢?我只是个没读过书的村姑而已。”
千面狐揽住少女,挑起她的下巴重重啄取,直到小麻雀因为窒息而面颊绯红、大口喘气时,社科院的年轻院士才确认自己的答案已经传达到位。
少女依贴在青年怀里,轻声道,“我爱你,阿狐。为了你,我可以抛弃一切。”
相同的言语在千面狐嘴边徘徊,但他终归没有脱口,在年轻院士看来《言必信,行必果》,从理性角度出发,他尚且没有和少女一般不顾一切的觉悟。
“带我离开吧,小麻雀。”千面狐扶起小麻雀的手,郑重说道,“有我在,从此再没有人能束缚你的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