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口信的到访如同一阵冬雷,发出压抑的声音。
九重可怜坐在餐厅里,眉头微微蹙起,他尽可能的思考山口信后续的行动。
从法律意义上来讲,这笔债务已经消灭了。但对方可不是善男信女,为了要到这笔债,极有可能如同话语中暗示的那样,做出危险的举动。
能让对方做文章的,只有父债子偿这种社会传统了,但自己孤儿加未成年,同样有传统优势。
剩下能做的,果然只有恐吓了——总不至于绑架吧?
九重可怜细细想着,一杯咖啡被放到了他面前。
浅棕色的液体表面还有荡漾的波纹,热腾腾的雾气袅娜地飘荡着。
“谢谢。”
趁九重可怜喝咖啡的功夫,一之濑千鹤捧着杯子在他的对面坐了下来。
千鹤看着他不自觉蹙起的眉头,禁不住担心的问:“真的没事吗?那些人看上去不像是好人。”
九重可怜原想和刚才一样宽慰,见她的神情却也不忍心敷衍,但想到她马上就要考试,踌躇了一下,隐去了部分事实。
“父亲去世前,曾向他们借了钱,这次来是看看有没有还债的可能的。”
一之濑千鹤大吃一惊:“可伯父不是什么都没留下嘛。”
九重可怜点点头:“对,所以和他们讲清了。虽然不高兴,也只能接受了。”
一之濑千鹤松了口气,却突地想起九重可怜失去双亲许久,再次听闻消息,却是因为这些,内心肯定不好受。
“那就好。对了,今天晚饭你有什么想吃的吗?”千鹤转移话题:“冰箱里也没什么吃的,正好去超市采购下。”
“这个时间,已经过超市的促销时间了吧。”九重可怜有些意外。
“偶尔让老板多挣点,也是可以的嘛。”千鹤笑出了声:“而且不是促销时段,也能好好逛一逛。”
千鹤站起了身,凑到他身边,少有的撒娇。
“拜托了,偶尔也帮我一点小忙吧。”
美少女学姐俏皮地眨了眨眼,柔软的身段,隐隐嗅到的茉莉花香,让九重可怜投降,乖乖的跟着去了超市。
这么说起来,因为他忙于工作的原因,常常是千鹤在促销时段抢购商品填充两家的冰箱,他则是想到什么就去买点什么。
九重可怜看着千鹤熟稔的挑选菜蔬,心底生出谢意。
时间由此按下快进键。
转瞬就到了周五晚,东京电视台播放节目的时间。
据小泉和美所说,因为收获的素材过于丰盛的原因,制作人们开了几天的会,最终决定将原来的两期做成了三期——上篇、下篇、特别篇,甚至还特邀了一组嘉宾,负责对特别篇进行点评。
总武高因为某人的原因,每一期都有节目被选中。得到内幕消息的校方,大喜过望之下动员全校师生,要求收看每一期节目,甚至某位校董脑子都不过,就喊出了要所有人不仅要看,还要求所有学生在社交软件上发表感言。
好在现场有个靠谱的平冢静,将这个无脑提议给拒了。但散会后,她自己倒是忍不住喊上了雪之下阳乃,带去常去的居酒屋,一边喝酒一边准备收看节目。
开篇第一场节目,就是一年级J班的话剧。
电视的屏幕被分成了三格,左上角是九重可怜侧身弹钢琴的场景,右上角是嘉宾和主持人的镜头,下半部分占据屏幕二分之一的则是话剧的画面。
“真难得呢,居然还有幕后工作者的画面。”
“据说是为了展示所有人的努力,毕竟班级节目不仅仅是台上人的心血呢。”
电视里传来嘉宾的对话声,对此平冢静扶了扶不存在的眼镜。
“左上角的男生是负责配乐吗?看上去很帅啊。”
没错,什么凸显幕后的努力,单纯是为了靠脸抓住你们的眼球!
平冢静完全明白那位制作人的心思,因为这招虽然单纯但太好用了。电视中的女嘉宾们明显纷纷赞叹,男嘉宾们也少有的附和着。
“这小子就是九重啊,长得比好多男明星还好看,怪不得把我家女儿迷得不要不要的。”经营居酒屋的大将摸着下巴,他女儿目前是总武高的高二生。
“那小子在学校可是万人迷啊。”平冢静不无骄傲的说道:“开始了,会让你们大吃一惊的。”
钢琴声像溪水一样从电视里流淌出来,居酒屋里的喧嚣渐渐消去,客人们停下碰杯,抬头看向电视。
话剧的开场是一段旋律,紧跟着的才是表演的画面。
直到三个表演者出声,节目组里的嘉宾和现场的客人才有余裕去思考,他们开始评头论足,或者继续自己未尽的闲聊。
平冢静看向雪之下阳乃:“怎么样,是不是让你大吃一惊。”
“真是让人吃惊,他竟然能把技术磨练到这样的境界。”雪之下阳乃叹服。
平冢静有些吃惊:“真少见,你居然真心夸他。”
雪之下阳乃抿了一口啤酒,娇笑道:“为什么?”
“当然是因为你对人的夸奖多是表面,少有放在心里的。”平冢静揶揄了她一句:“而且在你眼里,钢琴也好、绘画也好,只是一个人的附加价值罢了......这点他倒是很清楚。”
雪之下阳乃的笑容少有的停滞了,但很快她就接上娇嗔:“果然是新人压旧人,明明以前最喜欢的学生是我,现在居然帮他说话。”
平冢静嘴角一抽:“如果你还有把我当老师的话。”
雪之下阳乃娇笑一阵,但她没有继续和平冢静拌嘴,只是看着九重可怜,眼里却仿佛能看到从前那个腼腆、不知所措的小男孩。
她微微晃动着酒杯,清澈的黄色啤酒卷起泡沫,然后伴着节目一同消失。
第一期节目在制作组的各方努力下,短暂的在社交平台上霸榜,特别是九重可怜弹奏钢琴的片段,更是这波热潮退去后被冲到沙滩的珍珠,被拾到的人久久摩挲。
第二周的周四。
正当九重可怜同雪之下雪乃准备一道去侍奉部的时候,平冢静突然出现在门口。
“还在啊,正好,和我来一趟,有事找你。”平冢静一边说,一边看了眼雪之下雪乃。
“我知道了。”九重可怜点点头,然后看向雪之下雪乃:“我办好再过来。”
雪之下雪乃点点头,然后往社团大楼走去,只是一个人走的时候,她不住地想起九重可怜因文化祭消失的一周、那时偷听的话,还有更久前平冢静将九重可怜喊去商量转学的事。
脚步渐渐慢下来的她,在拿出手机给由比滨结衣发了条消息后,便转身走向了教员室。
“失礼了。”雪之下雪乃喊了一声,往里看去。
此刻的教员室内只有两三个老师还在,其中一个恰巧是雪之下班级的老师,便走上来问。
“雪之下桑,来这是有什么事吗?”
雪之下雪乃说:“我找平冢老师有事。”
“平冢老师正在陪同谈话,如果......”
雪之下雪乃并没有仔细去听老师说了什么,她的视线看向教员室内紧闭的谈话室。
谈话室大门紧闭,但门上却有大块玻璃,往里看,能看到平冢静和九重可怜坐在一侧,对面则是陌生的中年男性。
雪之下雪乃等老师说完,便按腹稿说:“我明白了,既然在谈话的话,我就在这边等着吧。”
老师点点头。
雪之下雪乃找了把椅子,坐到了谈话室门旁的角落。
在这里,隐约能听到里面的声音。
“——哈!你们到底知道不知道这件事的重要性?!那帮人,可是电话都打到我们家去了啊。”
“你这人,怎么不听人说话,都说了不是九重的问题。”
因为是中途旁听,雪之下雪乃不明白前因后果,隐约理解到九重可怜似乎给人惹了麻烦这个事情。
“对不起,叔叔,这件事我也没有想到。”
“没有想到?!这是没有想到可以推脱的吗?!总而言之,这件事这周一定要解决!如果你自己不行的话,到时候我就把你带走。”
里面的男人怒气冲冲的出来,也许是过于生气的缘故,他根本没有注意到门旁坐着的雪之下雪乃,便径直走了出去。
“九重先生!等等...”平冢静追了出来,但和男人不同的是,她无法忽视雪之下雪乃,因此错失了追上去的时机。
“雪之下,你怎么在这里!”
九重可怜也跟着走了出来,脸上的表情也从无奈、麻烦转为了诧异。
雪之下雪乃面不改色的说:“我想借用下侍奉部的钥匙。”
“忘带了啊。”平冢静有些意外:“真是不凑巧啊。”
雪之下雪乃直白的问:“所以刚刚那个男人是谁?”
九重可怜与平冢静对视了一眼,正要开口解释,平冢静却先出了声:“这件事涉及到九重的隐私,雪之下你就不要多问了。”
雪之下雪乃有些诧异,原以为会瞒着自己的是九重可怜,却没想到平冢静会帮忙遮掩。
平冢静读出了她的表情,但她少有的觉得自己是在做正确的事:“听我的雪之下,这件事不是你方便插手的。”
雪之下雪乃沉默了一阵,她有种预感,若是错过这件事的话,恐怕今后就真的只剩下回忆了。
她说:“我是侍奉部的部长,陌生人的委托我都会予以解决,更何况是部员的麻烦。”
平冢静有些哑口无言。
少女旋即看向九重可怜,认真的问:“我想知道我能否帮忙,九重君。”
九重可怜踌躇了一下,看向平冢静,后者耸耸肩一脸由他自决的表情,再看向眼神中只有执拗和顽固的少女,最终选择和盘托出。
“刚才那个人是父亲老家的亲戚,现在是我的监护人,前两天......”
雪之下雪乃听着他娓娓道来,僵硬的肩膀不由地松弛下来,心底不禁油然而生一股喜悦之情。
与此同时,她再一次察觉到某个事实。
‘啊,我可能喜欢这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