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什么人说话最难?
以前的卡尔可能会思考很久都给不出答案,现在,答案就站在他面前。
和一个完全不熟悉的人说话最难。
门房大爷看了看在门口的两个人,嗅到了一丝阴谋的气息。
“你们聊吧。”,门房大爷离开了他的传达室。一看这气氛就知道,他们讨论的准是那种听了都会折寿的坏事。
“不痴又不聋,难做富家翁。炎国的俗语还是有道理的啊。”
瓦伊凡目送门房大爷离去,扭头看向眼前的佩洛,带着倨傲的笑容。这幅表情让卡尔想起了那位每次发钱之前都要在孤儿院门口宣读那通又臭又长的通知的维多利亚事务官。
“做交易之前要有初步的信任,我可以先告诉你一些消息。
比如,杀害菲利克斯的凶手已经确定了,不是你。现在你可以离开拉特兰公证所了。”
卡尔看着那张完全没有印象的脸,摇了摇头。
“你先等我打个电话确认一下。”
倨傲的笑容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公式化的营业微笑,更像那个一口官腔的事务官了。
卡尔不确定这位不速之客对他了解多少,决定先掏出手机,用奈杰尔的名号诈一诈她。
“奈杰尔老师,我可以离开拉特兰公证所了么?”
“当然可以了,城防军已经查出凶手了。”
“是谁?”,卡尔看了一眼那虚假的笑容,并没有因为奈杰尔的名字有什么变化。
眼前的瓦伊凡知道自己是奈杰尔的学生依然直接登门?卡尔的心里绷起了一根弦。
“菲利克斯·诗怀雅的女朋友,叶琳娜·米尔坦。”
那虚假的笑容变了,从事务官例行公事的假笑变成了猎人看见猎物落网时的狞笑。
很好,卡尔心想,自家的猎人刚打猎回来还在房间里睡觉,眼前的猎人已经蠢蠢欲动了。
“把电话挂了吧。”从她口中吐出的轻柔话语,化作一把无形的尖刀抵在卡尔的喉咙上。
“好的,奈杰尔先生,我知道了。”卡尔挂断了电话。
“那我们换个地方继续交易?”
卡尔别无选择,一个文弱书生佩洛是打不过刚刚在谋杀案里手撕菲林的瓦伊凡的。
身边没有可靠的盟友,就算拼命抵抗也最多就是能坚持到萨科塔们给自己收尸。
自己的生死只在对方的一念之间。
“去哪儿?”
“很好,我喜欢聪明人”,女瓦伊凡收起了那股侵略性的气息,“去叙拉古狂欢。”
卡尔回头向门房大爷的方向喊了一声:“我和朋友去吃个饭,大爷记得帮我告诉莫斯提马小姐一声。”
“知道了。”
公证所深处传来大爷的回应。
——分界线——
熟悉的饭店,熟悉的包间,熟悉的餐点,只有对面坐着的人变了,一切也随之改变。
“不是说要交易么?怎么点起菜了?”
女瓦伊凡一脸无所谓的摆弄着卡尔那干瘪的钱包:“你不想吃点饭再聊?看你这钱包就知道,平时没来过这样的饭店吧。”
短短的几天,卡尔就经历了两次搜身。不过这次可比上次在骑警司令部的搜身要认真的多。
手机被拆成了一堆零件,这卡尔可以理解,防止追踪定位或者录音什么的。
但是你把钱包里的钱一张张拿出来摊开是什么意思,羞辱我这个穷人么?
卡尔看了看菜单上的那些平时只能想想的菜,又看了看对面随时可以暴起让自己变成英雄碎片的瓦伊凡。
他狠下心来。
“这个,这个,还有这一页,都给我来一份。”
服务生点点头,表示已经记录下来,完全不在意这个包厢的诡异气氛,离开了包间。
这味道他太熟悉了,以前在叙拉古的毛发护理店干活的时候,有时会遇到家族的人之间处理一些问题。
这时候,护理店的工作人员都会非常自然的退场,将舞台交给家族人士。
没想到这种技巧还能在伦蒂尼姆用上,唉,看来维多利亚也就那样,什么泰拉强国,祛魅了祛魅了。
“怎么,点的菜这么贵,觉得要吃断头饭了?”
卡尔一声不吭。
“你都乖乖跟着我来到这里了,还摆出这幅样子,真以为我不会动手么?”
瓦伊凡单手掰折了刚刚服务员送上来的餐刀,咯吱咯吱令人牙酸的声音是它最后的抵抗。
“我只是不知道以怎样的方式回应您,才陷入了犹豫。毕竟不久之前我还并未认识面前的这位美丽小姐。”
卡尔拥有较为灵活的底线,只是不常使用罢了。
瓦伊凡笑了,将手中的餐刀利落的扔进了垃圾桶。
“你不认识我,我可是认识你。菲利克斯经常和我提起你,说你是他们班最优秀的学生,最受奈杰尔·克雷加文先生的喜爱。”
“班长这是瞎说的,我只不过是奈杰尔老师的学生之一罢了,能拿得出手的只有学习成绩。反倒是班长在各种活动中表现出的组织能力才更值得我学习啊。”
凶手和被害人的同学在一起吃饭,以被害人的故事作为两人聊天的热场话题,不知班长在地下会怎么想。
“菲利克斯他确实是个不错的男人,帅气大方,做事沉稳。如果不是有任务在身,找个这样的人也不错。”
“所以,敢问您有什么任务?”
“别问太多!”,瓦伊凡的脸色一沉:“如果你考虑合作,我们或许还有共事的机会。但现在,说你的事!告诉我你和克雷加文的关系!”
“您不是说要交易么?交易之前要有初步的信任,这可是您刚见面就和我说的。”
瓦伊凡踢了一脚垃圾桶,没有什么叮当作响,只有垃圾桶和靴子的沉闷亲吻。
“刚见面自然要有礼貌,但现在不是交易了。别让我重复第二遍,那时候弯的就不是什么餐具,而是你身上某个小玩意了。”
“既然您一路上都没有做出什么粗鲁的举动,那我还是相信我们之间的事,或者说,交易,还是可以体面解决的,您说对么?”
“还在用这种口气和我说话,你胆子是真大啊,真当我不敢动手么?”
餐桌对面的瓦伊凡站起身来,一支略带老茧的手越过桌面上摆放的鲜花,拎起了卡尔的领子。
“只是对您目的的一点小小猜测罢了,如果不小心猜中了您的底线,还请您原谅。
不过,就算是对阶下囚拷问,也最起码要给一点考虑的时间吧。”
虽然被对面的瓦伊凡从座位拎了起来,但一米八的身高还是足以让自己平视对面。
两双略带黄色的眸子对视,较量了许久也没有一方先退缩。
“好好想想吧!”,最终,还是那双纤细一些的眼睛先转了过去,同时卡尔也从有些呼吸不畅的状态中缓了过来。领口上的那双铁钳终于松开了。
卡尔尽量使目光游移不定,营造出自己正在思考的假象,同时用余光观察着周围的环境。
手边的硬质器皿只有那个玻璃花瓶,还是个小号的,只要不砸成碎片变成利器,应该弄不死人。瓦伊凡手边的餐刀已经飞进了垃圾桶,另一边的餐叉不捅到要害杀伤力也不大。
他闭上了双眼,隔绝了对面审视的目光。双脚轻轻对着桌子腿使劲,感受到桌子传来的轻微移动,卡尔的心里已经有了计划。
接着就没有必要再睁眼了,把视物的权利交给绑架者能使对方产生一定的松懈,也能够假装自己正在思考。
对方的松懈多一点,自己的活命机会就多一点。
拖时间就是现在唯一要做的事,我这个脆皮辅助已经在拉扯了,就看打野爸爸来的快不快了。
“这是我给你的最后一次机会。”
明明自己才是现有局面中的强势方,在对话中却一直被牵着鼻子走,这让瓦伊凡很是激动,话语中的怒火难以遮掩,不断灼烧着餐桌旁两个人的神经。
“所以,你想要交易的东西……”
一阵敲门声打断了卡尔的回应,包间外传来了服务员低沉的带着叙拉古口音的维多利亚语。
“2号包间的客人,您的赠送甜点好了,是否需要现在送进来呢?”
卡尔看向对面的瓦伊凡,没有出声,将主动权交给了她。
瓦伊凡得意的点了点头,这个小动作似乎让她的心情不错,“送进来吧。”
趁着她的注意力转移到包厢门的一瞬间,卡尔推开身前的餐桌,大吼一声,扑向了对面的瓦伊凡。
包间门也被暴力的推开,原来的服务员并不在门口,取而代之的是一道蓝色身影朝着还没反应过来的瓦伊凡冲去。
最先靠近叶琳娜·米尔坦身体的是卡尔,他受到的反击也是最强的。
瓦伊凡一条腿稳住身体重心,另一条腿飞快的踢出。
如果不避让的话,卡尔确实能把瓦伊凡压在座位上,但后半辈子也就要与纸尿裤为伴了。
所以他迅速地放弃了压住对方全部身体的打算,而是两腿跪地,上身一缩,从侧面用双臂抱住那条踢起来的腿。
接下来赶到战场的是莫斯提马,她一记摆拳砸开瓦伊凡直向卡尔腰肋的肘击,下一拳趁着对方中门大开,直接砸在了瓦伊凡的眼眶上。
连吃两套技能的瓦伊凡脑子有些混乱,上半身不由自主的后仰,下半身条件反射般的,一脚将卡尔踢向刚刚被推开的餐桌所在的位置。
卡尔刚准备猴子偷桃,就感觉到那条结实有力的大腿带着自己向餐桌飞去,立刻松开了抱紧大腿的手,顺着那股力道砸进了包间最深处,远离了那条危险的母暴龙。
见卡尔终于和瓦伊凡有了足够的安全距离,莫斯提马终于有空掏出怀中的铳,指向了瓦伊凡的脑袋。
“这个距离,我可以轻松的把子弹从你的眼眶送进脑壳里,有胆子反抗就试一试。”
漆黑的铳口对着暴出血丝的双眼,再多的怒火与不甘也只能变成脸上的顺从表情。
先前掌握一切的猎人变成了猎物,沿着莫斯提马下巴的方向,乖乖的靠墙站好。
卡尔从桌子碎片里艰难的起身。虽然只是被一脚踢进桌子里,但这力道大的直接把高强度碳纤维的桌子撞散架了,不愧是瓦伊凡。
还好我是佩洛,比起菲林还算是沉淀过一些,不一定有菲林耐摔,但一定比菲林抗撞,卡尔心想。
“你来的真是时候,我的小命在悬崖外面晃荡了半个小时,心脏都快受不了了。”
卡尔摇摇晃晃的走向莫斯提马,把自己的重量搭在了她的肩膀上。
“你这还是练一练身体吧,一点战斗能力都没有,遇上什么事都得靠我。”
莫斯提马换了只手拿铳,方便卡尔扶着她站稳。
“我都这样了,你就不能说两句担心我的话让我高兴高兴么?”
蓝发的萨科塔白了他一眼。
“还能在这里贫嘴,就说明没什么大毛病,你这么惜命的人,要是真有问题早就躺在原地等急救了。”
“为什么?为什么你能知道我把他带走了?为什么你能知道门外的服务员是你的队友?我明明把你联络外界的一切机会都消灭了!”
一阵嘶吼打断了两人的扯淡,站在墙边的瓦伊凡一边举着高卢军礼一边叫骂。
“我从来不会在别人面前称呼她为莫斯提马小姐。”
卡尔认真的回答。
“这家店我刚请他吃过,甜品服务只有在餐后才会进行。”
莫斯提马爽朗地笑了。
“前面还在叫老师,后面直接改口叫先生,还敢先挂我的电话,不是出事了还能是什么。”
奈杰尔·克雷加文也来到了这个包间,身后是一小队伦蒂尼姆骑警。
“伦蒂尼姆是伦蒂尼姆议会的伦蒂尼姆,还轮不到一个杀人犯到处流窜。
不过,我似乎来的不是时候啊,看来不需要我解决问题,只要善后就好了。”
奈杰尔看向墙边的瓦伊凡,手中的文明杖在地上一顿,身后的骑警队员就上前给犯人带上了手铐。
“行了,别跟她解释了,快送我去医院吧,我感觉肋骨好像断了,真疼啊。”
有的时候,大团圆结局确实好用。
毕竟,天朝人的性情总是折中的。如果你直接说,故事的结尾大家一起包饺子,大伙可能不会接受。
但你要是准备整一些生离死别,天各一方的烂活,那我们还是来谈一谈包饺子的问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