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狱?这是什么意思呢,凯利昂先生?”
经历过一次惊险的逃命之旅后,两人的关系明显亲近了很多。名为阿洛娜的少女显然从未听说过第八六区的消息,但在见识了少女硬抗爆炸毫发无伤的场景后,凯利昂自觉已经没有什么能够让她惊讶的了。
“就是字面意思啊,不过这个并不重要。阿洛娜小姐,你说你来自基沃托斯,但就算是【军团】还未入侵时,我都没在任何的书籍或是资料上看到过这个名字。”
看着眼前活生生的少女,凯利昂心中冒出了一个非常荒谬,但却是唯一能够解释当下情况的猜想:
“阿洛娜,你应该......是通过某种方式从别的世界来到这个世界的,是么?”
虽然这个猜想过于离谱,但不论是那能够打碎天空的蓝光,还是阿洛娜那能硬抗爆炸的能力,都明确的表示眼前的少女绝非凯利昂认知中的正常人类。不如说如果她不是来自别的世界的话,那才是最异常的。
“嗯......其实我也不是特别清楚,因为这个能力我也是第一次使用......”
阿洛娜将一根手指抵在下巴上,因为陷入思考小脑袋左右摇晃着,带动着身后的长发和身前的一条麻花辫来回摇摆着,击打在衣服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对于我来说,世界就只有基沃托斯和基沃托斯外界,而基沃托斯的每一处地方我基本都有印象,但圣玛格诺利亚共和国却是一个我从未听说过的名字......”
这玩这句话后,阿洛娜的眼睛越来越亮。她猛地扑到凯利昂面前,握住凯利昂的手使劲摇着:
“哇啊~!看来我成功了呢凯利昂先生,我真的来到别的世界了呢!真是,这真是太好了!”
凯利昂已经九年都没有看到过这么明媚的笑容了,光是看着正在欢呼雀跃的阿洛娜,凯利昂就感觉自己之前心中弥漫的绝望消退了很多。
“不过,既然这里这么危险的话,凯利昂先生为什么会在这里呢?啊,难道是在执行什么重要的任务么!那我是不是......让您任务失败了?”
看着不远处已经被炸的失去原本形状的【破坏神】残躯,刚刚还十分兴奋的阿洛娜像个做错事的小孩一样低下了头。
“不,不是这样的。不如说如果阿洛娜你没来的话,我现在可能已经死了吧,被我自己,用这把手枪。”
说到这里,凯利昂拿出了之前仓促插回枪套的手枪,将已经上膛的子弹退出。明明是事关自己生命的事情,在他的口中却显得无比轻松。甚至从他微微发红的耳根阿洛娜可以看出,比起自己差点死掉这种在她听来非常恐怖的事情,凯利昂对将自己差点自杀这件事说出来反而更加在意,而且......他似乎是在羞愧?
“为什么......?”
“嗯?”
“为什么要对自己做这么恐怖的事情呢?死亡什么的,不是最悲伤,最痛苦的事情了么?!”
不知为何,一提起死亡,阿洛娜的情绪激动了起来,泪水不知何时已经蓄满了她的眼眶。是啊,这才是正常人在听到死亡时应该有的反应吧。
“但是对我们这些【86】来说,死亡是一件必须坦然接受的事情啊。早上还在相谈欢笑的同伴,傍晚就会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所谓死亡,不过就是这么一件平常的事情而已。”
看着自己手上已经有些划痕和磨损的手枪,凯利昂再次想起了那些被自己亲手处决的同伴们。在生命的最后,他们没有哀嚎,也没有责恨没能保护他们的自己,而是笑着对即将扣下扳机的自己说到:
‘谢谢。’
“......对不起,没能在了解这里实际情况的前提下就擅自激动起来......”
“不不不,阿洛娜小姐,你的反应是正确的,错误的是我们这些已然扭曲之人。”
淡淡的哀伤在凯利昂脸上只存在了一瞬,很快他便再次扬起了嘴角:
“放心吧阿洛娜,起码现在我不会再考虑自杀这件事了。毕竟要是把你这样的女孩子独自一人扔在这里,就算死去也会被我的同伴们责骂吧~”
“......嗯,真是可靠呢,凯利昂先生。”
虽然看向凯利昂的眼神中依旧有悲伤之情,但阿洛娜还是强行露出了笑脸迎合着凯利昂的话语。自己对这个世界的了解还是太少,对于【军团】啊【86】啊这些名词的含义更是完全不懂,反正自己来这个世界的目的是为了那个东西,没必要关注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是的,没有必要......
然而此时凯利昂奋不顾身将她从枪林弹雨中扑倒的样子出现在了她的脑海,自己真的能做到将凯利昂当作无关的路人么?
“喂,阿洛娜,你还愣着干什么呢?趁着军团不在,赶紧离开这里吧。”
凯利昂的呼唤打断了阿洛娜的思绪,虽然之前伴随着阿洛娜而来的蓝光已经摧毁了大量的【军团】,但凯利昂无法保证在搞出这通乱子后,【军团】不会派出部队来进行搜查。最好的选择,便是赶快离开这里。
“那个,凯利昂先生,如果是走着的话,不是很容易就会被追上么?”
“嘛,但此时此刻也没有别的方法了啊,我的【破坏神】已经损坏的不成样子,那些【军团】的机体更是全自动机械,无法人为操控......”
凯利昂话还没说完,阿洛娜便走到了一辆保存还算完好的【战车型】旁边,拿着一个发着蓝光的电子设备操作了些什么,然后【战车型】已经熄灭的蓝色指示灯竟然再一次亮起来,摇摇晃晃的从趴着的状态恢复成待命姿势,八条机械腿牢牢地钉在松软的土地里。
“这......这是?!”
凯利昂条件反应地将手中的突击步枪瞄准了发着蓝光的指示灯,然后紧张的对阿洛娜喊道:
“退后阿洛娜!【军团】不光是由某种中央控制系统统一调度,这附近还有可能有【牧羊人】个体接管了它的控制权。你快跑,我会尽力吸引它的注意的!”
快速的说完这些话后,凯利昂扣下了扳机。然而子弹并没有击打在他所瞄准的【战车型】的指示灯上,而是被冲到他面前的阿洛娜全部挡开,在她的脚边打出几个土坑。
“没事的凯利昂先生,虽然不知道您说的【牧羊人】是什么,但它能动起来都是因为我。准确的说,是我手上的什亭之匣办到的。”
似乎是怕凯利昂不相信,阿洛娜还特意将手上的电子设备朝他展示,这台【战车型】确实是在按照她的操作来行动的。
“我说啊阿洛娜,下次再做这种事情之前,能先和我商量一下么?我只是个普通人,暂时还没办法接受你能硬抗子弹这种设定哦。”
“关于这点,我也是一样的凯利昂先生!我也没办法像您一样那么淡然的提及死亡,所以在习惯之前,我们就各退一步吧~”
看着阿洛娜脸上那小恶魔似的微笑,凯利昂只得无奈的耸了耸肩膀,然后率先爬上了【战车型】的顶部,并将阿洛娜也拉了上来。虽然被捉弄了,但他并不在意。两人只是刚刚认识,彼此都还有很多的保留,而少女愿意用这样的方法主动与自己拉近距离,这让他对这个少女的了解又深了一分。
在阿洛娜那个神奇的平板上输入了距先锋部队最近的一个基地后,两人就像郊游一样坐在【战车型】的车顶上,趁着逐渐升起的朝阳在山林间穿行。那个被阿洛娜称为什亭之匣的设备简直是凯利昂梦寐以求的道具,在它的帮助下,路上偶尔遇上的【斥候型】都将两人当作了同类,一路上可以说是畅通无阻。
“对了凯利昂先生,如果我想去这个地方的话,会有什么麻烦么?”
阿洛娜手拿着平板凑到凯利昂的面前问道,两人本就肩并肩坐在不太宽敞的地方,这么一靠就仿佛是阿洛娜自己钻进了凯利昂的怀里一样。
(如果是九年前的话,被阿洛娜这么可爱漂亮的女生这样亲近,我一定会高兴的跳起来吧。但是现在......将死之人又有什么资格对女生产生欲念呢?)
“嗯......你想去的地方应该位于【军团】占领区的深处,如果没有这个什亭之匣的话我可能会劝你放弃,但如果你必须要去的话......”
“嗯?怎么了么,凯利昂先生?”
如果阿洛娜想要去到那个地方的话,只靠她自己绝对是不可能的。虽然什亭之匣有着控制【军团】的功能,但对【军团】可以说是毫无了解的阿洛娜不可能穿过【军团】布置在前线的庞大军团,哪怕她可以用连接炮弹。
“在你决定要前往这里前,想听听我的故事么?”
“啊,当然了凯利昂先生!”
然后凯利昂便开始讲诉起,这九年并不怎么愉快的经历。
【军团】入侵后,整个世界都变了一个样儿,凯利昂所在的军队被派去掩护大部队撤退,成为了第一波与【军团】正面交战的部队,同时也是第一批亲身领略到【军团】强大的人。侥幸活下来回到后方后,圣玛格诺利亚共和国的高层为了各种肮脏的目的,已经颁布了特别法令——将除白色种以外的人种的公民权收回,从此以后他们变成了不是人类的【86】,被迫在铁幕的隔离下生活在第八六区。
所谓铁幕,即是共和国建造用来防御【军团】的堡垒,有多重雷区、碉堡和重炮组成。正因为有铁幕的存在,虽然【86】们获得了【破坏神】这样能够与【军团】作战的“强大”兵器,也无法对共和国发起攻击。
他们的编制是一盘散沙,虽然也有不少良心未泯的白色种提供帮助,但发动暴乱的不只是白色种,【86】当中也并不团结。一时间抢劫、偷盗、强奸、杀人随处可见,大家就仿佛陷入了末日狂欢一般。凯利昂的父母和妹妹就是在这种混乱中与他彻底断绝了联系,区区三个人被散落在第八六区广袤的土地上,再也没有音信。
“我因为本就是一名军人,所以被安排为战队长指挥战斗。与【军团】的战斗是残酷的,它们不但有着夸张的数量,装备更是先进,我们能依靠的只有从不断牺牲中总结出的经验。”
“成年男性死完后,他们的妻子、母亲也被压上战场,再然后就是老人。每个人在上战场之前都被告知只要参军多少天就能够退役,但其实连我也不知道共和国的承诺是不是真的,因为没人能活到那个时候。”
“怎么这样......”
“很荒谬对吧?但一开始大家都是怀着一丝希望走上了战场,为了保护自己的家人。到最后还能上战场的,便只剩下一些像你这么大的孩子了。大家,都知道自己将面对什么,这也是为什么我对于死亡会很淡漠,因为那是注定的结局。”
“我们的灵魂都被束缚在了这里,为数不多的寄托就是彼此的存在。如果能够侥幸一直存活下来,就会被统一送到名为先锋部队的特殊部队。你之前说打乱了我的任务,其实某种意义上说对了,因为死去就是我们的任务。”
听着凯利昂的讲诉,阿洛娜眼中的泪水如雨一般滴落,将她洁白的衣衫染湿。她用乞求的眼神看着凯利昂,希望他能告诉她,这一切都是凯利昂恶劣的笑话。然而凯利昂双手放在了阿洛娜纤细的肩膀上,打出了最后一击:
“阿洛娜,这就是【8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