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老人絮絮叨叨的样子,夙夜感觉不需要自己发问,他估计也会把自己想要知道的东西顺口说出来。
但还是避免刺|激到对方为好。
“守门人是门外的白衣猎人吗?虽然我不认识,但她莫名其妙攻击我,我只能杀了她。她为何要关着你,你是谁?”
他究竟是谁,为什么会被关在月相观测台?
“我,我的名字叫威廉,一个失败的教育家,一个算不上成功的学者。”
低声的自嘲着,老人威廉微微叹了口气。
威廉?
夙夜想起了之前见到的幻象,在劳伦斯的头骨暗藏的幻象中就有提到这位威廉大师。
在其他地方找到的线索,更是指出了这位威廉大师的身份。他是拜伦维斯学院的领导者,也就是校长。同样,他还是劳伦斯的导师,也是第一个发现血液的神奇力量的人。
不过,与大肆宣扬血疗,成立了治愈教会的劳伦斯不同,威廉大师的主张是敬畏旧神之血,认为应该小心谨慎得进行研究。
结果就是劳伦斯以及众多有才华和天赋的学生都离开了拜伦维斯,独立于外进行自己的研究。在他们得势后,更是选择将曾经的校长软禁在学院中。
可从亚楠的现状来看,劳伦斯的主张无疑才是正确的。因血疗盛极一时的亚楠,最终也因为血疗沉沦,劳伦斯等人为自己的冒进付出了代价,劳伦斯本人更是变成了供人瞻仰的骨头。
“噢,原来你,不!您就是威廉大师啊!我听说过您……在很多地方。”
夙夜不由感慨万分,这么久了他终于见到了一位与血疗相关的关键人物。
“大师?已经很久没有人这么称呼过我了。”
威廉大师低垂着头,声音渐渐减轻、消失,像是陷入了回忆,又像是昏睡了过去一样。身下那张微微摇晃的摇椅,像是呵护他入睡的摇篮。
他曾是受人敬仰的学术大师,主持的拜伦维斯学院成为了无数学者慕名而来的圣地。当他发掘出神血的用途时,更是以为自己抓住了未来,找到了那条通往人类进化之路的方向。
遗憾的是,他错了。
他发现的不是神恩,而是伊甸的禁果,是他亲手推开地狱的大门。
所以,在劳伦斯的回忆中,威廉大师的态度并不是对背叛者的愤恨,而是自责和疲惫。如果他们所做的一切都被后人记录下来,那么威廉大师才是一切的罪魁祸首。
他早已预见了劳伦斯的未来。
对于自己最有天赋的学生,没有哪个老师会希望他们步入歧途。
威廉大师就在这月相观测台目睹了亚楠因兽灾而沦陷的全过程。
笼罩天际的浓烟,照亮了山脊的火光,人们争先恐后得逃离亚楠,又因为兽化扭曲的五官被外界驱逐,不得不再次回到这个怪物横行的城镇,在绝望中等待着灭亡。
他犯下了太多的错误,哪怕被囚禁在此,也只是应得的报应。
夙夜不清楚威廉大师心中的苦涩有几分,但他迫切得想要了解更多血疗的信息,而威廉大师忽然闭嘴,简直像是寸止一样令他难受。
“威廉大师,威廉大师……”
在夙夜的轻声呼唤下,威廉大师缓缓抬手,如梦初醒。
看得出来,他的年纪真得很大很大,哪怕是在说话的途中也会忽然昏睡。
“这是我的牢笼,他们把我圈禁在此,将我的劝告抛在脑后。在通向毁灭的道路上一往无前,自以为能够掌控一切……”
“但那并不是他们的错。”
威廉大师的语气中带着挥之不去的懊悔,陷入了无边无际的悲伤当中。
“我怎么能怪罪他们呢?最初是我跨过了禁忌,犯下了无法挽回的罪孽,让学术染上了污渍,是我向他们展示了那条无比光辉的道路。”
“他们被我描述的宏大理念所迷惑,憧憬着那个未来。拜伦维斯的学生们热衷于模仿表面形式,不注重知识和哲学的学习,学院内的浮躁风气一度让我感到担忧。当他们发现我无法继续带领他们前进时,他们选择了离开。”
“我深知自己的错误有多么深重。人生来不是为了像野兽似地活着,而是为了追求美德和知识。这才是学院本该教导他们的东西。”
听到威廉大师的述说,夙夜想起自己触摸劳伦斯主教的头骨时所看见的幻象,那似乎就是劳伦斯向威廉大师辞行的画面。
人生那么多的起伏,然而留在劳伦斯的大脑中印象最为深刻的一幕,却是与导师辞行的片段。
在皮肤长出兽毛,身躯扭曲变形的时候,劳伦斯是否感到了后悔,想起导师曾经刺耳的警告。
敬畏旧神之血。
“威廉大师,我不清楚您究竟做下了什么罪孽。但守门人已经死了,这个地方也许不再安全。我知道哪里可以收留幸|存者,需要我护送您一程吗?”
夙夜上下打量了一眼威廉大师,认为他恐怕没有能力独自前往欧顿小教堂。哪怕提前消除一路上的危险,他的身体也走不了太久的路。
“不,我不想离开。我属于这里,拜伦维斯是我的人生起|点,也是终点。”
就在夙夜考虑把他背到欧顿小教堂的时候,威廉大师拒绝了夙夜的好意,执意留在拜伦维斯。
就像他说的一样,他已经选好了自己的墓地。
对于像威廉大师这样年纪的老人来说,死亡并不是多么可怕的事情。
尊重他人的选择,夙夜不再提及让他离开拜伦维斯的建议。
“威廉大师,您是研究血液变化最深的人,兽化症难道真得是不可逆转的病症吗?”
作为曾经的院长,他的学识无疑是周边最高的人之一,而且他也是最先接触血疗的人,也是第一个发现血疗危害的人。
夙夜相信他一定研究过如何解决血疗带来的危害。
当然,夙夜并不指望对方能够提供确切的办法,否则亚楠也不至于灭亡。
“兽化症,那是潜伏在人类心底的野兽,进化途中的躁动……”
“人类又怎么可能摆脱得了自身的卑劣呢?或许,唯有挖掘人体宝藏,为大脑赋予‘思维之眼’,才能洞悉内在与世界不为人所知的隐秘。”
威廉大师对血疗的独特理解,与夙夜的猜测在某种程度上不谋而合。
现代的高精度仪器的分析也无法准确得找到血疗给人体带来扭曲的根源,既不是寄生虫,也不是某种特殊的病毒,逼得夙夜不得不往更加魔幻的角度思考。
不过,威廉大师神神道道的说法依旧没法解开夙夜心底的困惑。
明明都经历了一次学生们的背叛,可威廉大师依旧保持谜语人的做派。治愈教会最终会分裂成圣歌团和曼西斯学派,威廉大师估计也有不小的责任。
“好吧,既然如此我只能自己想办法了。”
失望的次数多了,也就慢慢习惯了,夙夜淡漠地回应道。
身为苍白之血的发现者,夙夜觉得没有谁比威廉大师更清楚这东西的下落了。
困扰了他这么久的一件事,总算该有个答案了吧。
进入梦境,在他尚未搞明白发生了什么的时候,唯一的线索就是“寻找苍白之血”。
旧神之血,苍白之血,禁忌之血……
不管用什么名称来称呼它,总之是一种非常罕见的血液。
他本以为得找到曼西斯学派才有机会入手,可威廉大师作为第一个发现者,至少可以告诉他哪里能够找到苍白之血。
这是夙夜距离苍白之血最接近的一次。
“你也在追寻苍白之血吗?”
威廉大师第一次将目光投向了他,在夜风中摆动的摇椅停住了。
在打量他是否拥有承载苍白之血的资格?
“当然。让血疗术诞生的源血,兽化症的源头,想要破解这一切的话,这是不可或缺的线索。”
夙夜不断的梦境中穿梭,踏过一个又一个强大的怪物,不就是为了寻找苍白之血,解除自身兽化的侵害。
听到夙夜毫不迟疑的回复,威廉大师既感到欣喜,又感到几分无奈。
“曼西斯带走了承载苍白之血的圣杯,古老的苏美鲁遗迹中或许仍有留存。但苍白之血只是引子,你须牢记内在之眼的重要性,否则只会重蹈覆辙。”
苍白之血的研究后继有人,可惜他的学生早已将苍白之血瓜分殆尽。
威廉大师一大把年纪,如今连行动都颇为不便,整日瘫坐在摇椅之上眺望学院前的湖水,早就退下了研究的一线。
闻言,夙夜顿时露出不出所料的失望表情。
指望直接从威廉大师的手里得到苍白之血,就算是做梦他都不敢做这种美梦。
“苍白之血到底有什么用?为什么大家都认为它能够破解这场噩梦。”
夙夜问出了他最在意的疑问。
然而,不晓得是不是之前的对话消耗了威廉大师太多的精力。他不再开口,而是吃力得举起靠在肩上的权杖,朝着湖面遥遥一指,像是在暗示什么。
接着,威廉大师的手坠了下去,不再有更多的动作。
“威廉大师,威廉大师!”
夙夜赶紧上前查看,将手身上了威廉大师的鼻翼前方。
太好了,还有呼吸。
察觉威廉大师还活着,夙夜连忙轻拍了几下他的手臂,试图将他唤醒。
摇椅晃了几下,而威廉大师并没有醒来。
“可恶,说完这点消息再昏迷也好啊!”
看来,只能等下次来才能问清楚了。